人物
   阿饼    2017-02-09    第479期

“艺二代”罗丹:我用了三十多年来消解父亲的光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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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丹并不否认父亲罗中立的光环给予的便利性。“不用怀疑占了便宜。我确实比较幸运。但享受‘福利’的时候,压力和努力也更大。”在美院附中读书的时候,罗丹就有着远超同龄人的自律。如今,罗中立也会悄悄地承认,儿子是他“最好、最满意的作品”。


    刚过完中秋,深圳依然酷暑当头。福田保税区一角的e当代美术馆里,空调开到了最低,工作人员刚完成翌日要开幕的展览布置:罗中立个展“状态·巴山变奏曲”和罗丹个展“灿烂·怒放”。

    吕俊哲站在层高4.5米、除了墙上挂着的数十幅画便空空如也的展馆里,有些紧张和茫然。这个河南濮阳小伙前一天晚上刚在家乡和母亲吃饺子过节,第二天一早便飞到深圳,要为罗丹个展开幕式彩排,但他并不明白自己一个玩摇滚的,要在这样“高冷”的场所里做什么。

    吕俊哲做过十几年的摇滚乐队,平常打交道的大多是跟自己类似的地下音乐人;在音乐选秀节目《中国新歌声》中,他加入汪峰战队;更早一点,他在另外一档李咏主持的综艺节目中出演逗乐的“小二”。总之,吕俊哲与美术界几乎没有任何交集,当他收到罗丹个展的策展人徐文的表演邀请时非常意外。他给在北京迷笛音乐学校的同学看罗丹的作品,大家都很喜欢,因为“终于能一眼就看得出艺术家在画什么了”。

    过了一会儿,展馆进来一对年轻夫妇、一个小孩、一对老夫妇,穿着时髦、有格调。他们从几幅画前走过,啧啧称赞美术馆的用心。吕俊哲猜测这就是罗中立和罗丹一家。然后,e当代美术馆馆长徐文走过来,为罗丹和吕俊哲做了引荐。

    罗丹打量着吕俊哲:瘦削的身材穿着一身黑色,铆钉牛仔裤、黑长衫和黑高筒马丁靴,还染着醒目的紫色头发,一开嗓子试唱时就是一把重金属摇滚嗓,面部表情和肢体语言都用力夸张——观众只要看看墙上罗丹的作品就会发现,这活脱脱是从罗丹画里出来的人物呀。罗丹心想,是他就对了。

    第二天下午,正如罗丹个展的名字“灿烂·怒放”,开幕式上火力全开,让一群正装入场的观众沸腾了,“在美术馆听到现场摇滚演出,而且是艺术家亲自上阵,还是头一次”。

    吕俊哲唱着一首《大惊小怪》,徐文吉他伴奏,罗丹先在一旁的画架随着音乐节奏画画,画完后也拿起一把吉他加入表演——

    看到新的东西 你们别大惊小怪

    听到新的声音 你们别大惊小怪

    说到敏感话题 你们别大惊小怪

    我们只想要 high 你们别大惊小怪

    世界变化 真的太快

    你不明白 会被淘汰

    该来就来 顺其自然

    面子抛开 一起摇摆

    ……

    这首歌透露了年轻人的心声。对罗丹这样的“艺二代”而言,父辈的财富可以继承,才华却不可避免地面临“门槛”。青年艺术学者田野曾谈及他认识的罗丹以及叶永青之女叶甫娜、周春芽之女周褐褐等,他们都没有沾染上“拼爹”的习气,相反,他们无一不曾在父亲的盛名之下彷徨、挣扎,渴望着做自己。外人眼中的优越背景,其实也是他们不能承受之重。

    “父亲的光环对你有什么影响?”35岁的罗丹在各个公开场合无数遍被问到这个标准化问题。

    “我用三十多年的时间来一点点地消化和分解这个问题,”罗丹说,“现在,我的内心已经很放松了。”


    父辈写实,“艺二代”就玩抽象;父辈保守,他们就激进。

    出生于1981年的罗丹是和父亲罗中立的盛名同时降临的。那一年,罗中立的油画《父亲》获得全国青年美展金奖,一个里程碑式的视觉符号就此诞生,罗中立成为中国当代最成功的艺术家之一。

    而儿子罗丹进入大众的视野,则是因为几年前一条晒有某婚礼现场豪华车队图片的微博:玛莎拉蒂、兰博基尼、法拉利、保时捷、尼桑顶级跑车GTR……网传,那是“川美院长罗中立之子罗丹”的婚礼。虽然事后罗丹和家人出来辟谣,但“艺二代”炫富的话题还是触动了公众敏感的神经。

    如今,再提起这件事,罗丹依然遗憾“画了那么多年画,好像还不如几辆名车”。不过,他也庆幸,至少人们开始更多地关注艺术了。

    策展人徐文同样是一名“艺二代”。两年前,他带着要为“文化沙漠”深圳做出一点改变的强烈渴望,放弃了稳定的工作,从澳洲回国投入创业大军,成立了深圳e当代美术馆。当他与同样渴望突破传统的罗丹就策展主题碰撞想法时,许多念头不谋而合。

    罗丹想邀请自己那群玩摇滚的朋友来表演,他们是罗丹“摇滚青年”系列作品的原型。他希望现场有更多的参与感,想象着当观众在观赏画作时,突然间摇滚歌手就从画里走了出来,在眼前肆无忌惮地表演,展现当代都市年轻人那种片段的、短暂的、转瞬即逝的激情火花。通过这种流行、酷炫和娱乐的互动,让观众对画里的传统艺术,例如京剧脸谱、青花瓷、服饰纹样等产生兴趣和关注,而不是采取宏大叙事、苦大仇深的教条主义——这是罗丹对开幕式最初的想象。

    他用内心的那个摇滚青年,在自己和父亲之间鲜明地画了一条线。

    这也正是美术批评家王林认为罗氏父子同馆展出的趣味性所在:“一个是乡土主题,一个是城市主题,中国美术界里很少有像他们父子俩这样,风格强烈对比的。罗中立是叛逆者,他生长在重庆城里,却选择了画大巴山农民,并表现出人性欲望既荒唐又合理的一面,那种欲望是稳定的、附着在人身上的。但罗丹不是一个叛逆者,他只是这个年代社会心理的揭示者。他的画里有一种瞬逝的感觉,这是现场的、临时的、迷幻的,没有任何画家本身想要确定的东西——老实说,也是很茫然的。”

    在田野看来,许多“艺二代”都是80后,他们成长过程中很鲜明的一个特点便是逆反心理,投射到创作上,就是故意选择与父辈完全不同的路线——比如父辈写实,“艺二代”就玩抽象;父辈保守,他们就激进。罗丹就是典型的“逆反”例子。而罗氏父子所经历的时代,恰好是一部完整的新中国成长史。

    望子成龙,罗中立也不例外。办联展,“主要是为了配合罗丹,天下父母心”。

    罗丹个展开幕式结束半小时后,罗中立个展“状态·巴山变奏曲”也在隔壁展馆开幕了,是常规而隆重的形式:领导率先致辞,批评家、艺术家发言,全体合影,举杯庆祝。
 
    这不是罗氏父子首次联袂办展。早在2006年,就有在北京798艺术区举办的“我们之间:青与蓝”罗中立、罗丹父子联展。而此次“状态·巴山变奏曲”是罗中立卸任川美院长后的首个个展,距他上一次开个展已经4年了。罗中立也知道自己几乎是同龄艺术家里个展最少的一个。“以前行政职务会占去自己大量的时间,所以我就不希望做展览打扰我的创作,就是怕占了时间、怕麻烦。”

    但在谈了近一小时关于对艺术的看法和在川美院长任上的心得后,他还是不小心透露了此次个展的缘由:“主要是为了配合罗丹,天下父母心,就是一个情嘛,都是为了子女。”
 
    望子成龙的思想深深扎根在中国人的文化基因里,受西方教育影响的罗中立也不例外。从“罗丹”这个名字,就可以看出父亲对儿子的期望。在罗丹还未出生时,罗中立的同学——叶永青、张晓刚等就热情地为孩子取了很多古怪的名字,如“罗曼·罗兰”“罗丝钉”“罗丝帽”“罗汤鸡”……而罗中立心里一直有个雕塑家的情结,自己画了这么多画,期盼有个人来把它们变成雕塑,如果是父子合作就最好了。他借用了为数不多的被中国人所熟悉的雕塑大师罗丹的名字。后来,在儿子从附中到美院准备选专业的时候,罗中立建议他考雕塑专业。

    只是罗丹最终还是选择了画画。他的叛逆由来已久。罗丹幼时,罗中立让他去少年宫学小提琴、钢琴、手风琴。罗丹却痛恨练琴,他不喜欢因为学音乐每周三四次让爸爸骑着摩托车从城市这头奔到另一头,然后被音乐老师守着,先练半小时音阶,再练半小时曲……甚至吃饭也在音乐老师家里。就这样断断续续“折腾”了近十年,最终以罗丹逃跑告终。他当年学琴的那部钢琴至今被罗中立完好保留,黑白琴键上全是罗丹用小刀划的叉叉。

    “音乐的训练是在一个要求精准度的很残酷的过程中才能够建立美感。而绘画是鼓励你犯错的一种可能,它有严谨的部分,但更多的是开放的外围。”家里到处是画笔,罗丹拿起来就随处涂鸦,墙上、地上、门上,根本停不下来。罗中立耐心地对他一次次规劝:“墙壁不是用来画画的,我们一起在纸上画吧。”于是,一个被称为“中国米勒”的画坛大师就陪着儿子画坦克、飞机、大炮,还有《星球大战》的太空船。

    高中的罗丹对父亲从事的艺术终于有了浓厚的兴趣,他意识到自己有一个“最反叛、最前沿”的爸爸。早年罗中立第一次外派出国学习回来,带了《迷墙》《星球大战》《异形》等录像带,当时刚五六岁的罗丹对这些还没有概念。直到上了附中,同学间流行听欧美摇滚,他才发现家里竟然有1985年版的《迷墙》,说出去根本没有同学相信,“哥们说,这个牛逼得要死”。

    作为父亲、校长,罗中立从不刻意跑到罗丹工作室去检查他的工作情况。父子俩长时间在国外旅行,一待就是一个月,但只有在吃饭、看电视、逗小孩等生活场景,罗中立才会很自然地谈他对罗丹作品的一些想法和建议,这种交流是家长里短式的。前一刻罗中立还在讨论一个很严肃的美术馆话题,下一刻可能就是教孙子不要乱扔冰淇淋纸;或者停车时间到了,罗丹要去续20分钟或挪一下车,等他回来时,父亲已经沉浸在速写中。

    “大家都觉得老罗的艺术是比较厚重、比较乡土的,他可能对你这种有距离,或是认同感会比较差。其实完全不是那样的,大家都想多了。他站在他的高度上,对艺术的容忍度应该是非常宽阔的,你在玩的这些东西都小case了。”罗丹一直都相信,父亲能理解和包容自己的艺术理念。

    罗中立对儿子在艺术上的造诣自然看重,但并不最为看重,他最欣慰的是儿子在做人上,达到了他认为理想的标准。罗中立说:“在川美,很多家庭都把罗丹当成小孩的楷模,教育孩子的时候总是说,你们看人家丹丹怎么怎么样……”罗丹背过身去接电话,罗中立悄悄说:“他是我最好的作品,最满意的作品。”

    父亲私下里是随意“调皮”的,而儿子并不像作品里表现的那样疯狂和叛逆。

    如今,罗丹也成了父亲。他的生活并不像作品里表现的那样疯狂和叛逆。他不抽烟、不喝酒、不逛夜店,而是一个好丈夫和奶爸,每天早早下班回家陪妻小,给孩子洗澡、讲晚安故事,这些都让妻子柴子璐特别安心。

    柴子璐和罗丹是初中同学,初一就去罗丹家里玩,对这个男同学的艺术家父亲并未感受到什么压力,倒是对家长会上的罗丹非常漂亮的母亲印象深刻。各自工作多年后,罗丹和柴子璐重逢并恋爱,那时罗丹是川美的讲师,头顶没有光环,他俩一直以平等的身份和心态相恋和相处。在柴子璐眼中,这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家庭。

    这样的家庭氛围与罗中立的个性也有关系。当院长十多年,他还是以画画为最大乐趣,到哪儿都带着速写本,同样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去国外旅行不参与家庭购物,自己躲在咖啡厅画速写或者去博物馆看画;生活小事倾向于简单化,如果两个保姆同时来应聘,他会选择做饭什么调料都不放的那个。
这位看似严肃的艺术家在儿媳妇柴子璐眼中,是非常随意甚至“调皮”的。就在一群记者围着罗中立的时候,一个3岁男孩从门缝里伸了脑袋出来,甜甜地喊了一声“爷爷”,原本还在陈述教育理念的罗院长,整个面目都柔和起来,笑得像一朵花。

    在罗家,最疯的是这爷孙俩。一老一少经常一起在地上爬,玩骑马。孙子最喜欢跟爷爷一起画画,让爷爷给他调颜色、换画笔。罗丹问儿子:你画得好还是爷爷画得好?儿子回答:我画得比爷爷好。罗中立乐呵呵。

    罗中立在家中排行第二,至今相熟的亲友都还喊他“罗二哥”。他说普通话的口音里带着川味儿,语速快且流畅,充满童趣和理想主义的叙述,与他的权威身份和68岁的年龄不太相符。“我对朋友的小孩也是这个态度,所以他们特别喜欢我,都喊我‘罗二哥’,我给他们从小就灌输:不要听你们爹妈的,小考小耍,大考大耍。现在不要努力,你喜欢什么就把什么玩好就行。”

    如果碰到罗中立比较忙,罗丹也会让儿子去玩游戏,“现在他就喜欢打游戏,说不定以后做游戏艺术也有可能”。他认为相比自己和父辈的关系,儿子会贯通到一种更广阔的可能性,有很多的未知,可能会打破自己和父亲的边界去自由地玩耍。柴子璐说:“我相信罗丹能给他儿子的,就是当年他父亲给他的。就是一个很开放的平台,让他有自己的思想,很自由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从小到大,罗丹时刻都在提醒自己,不能给父亲丢脸。然而,他渴望真正做自己的自由。

    问起柴子璐最欣赏罗丹哪一点性格时,她腼腆地笑了,想了想说:“罗丹反而是家里最正经的那个,他是摩羯座嘛,性格特别含蓄,只有在特别放松的时候,才会掏心掏肺地说点儿啥。”

    一直以来,罗丹并不否认父亲的光环给予的便利性。但是光环和压力哪个更大?罗丹说,这个很难权衡,“不用去怀疑占了便宜,我确实比较幸运。但是当在享受‘福利’的时候,压力和努力也更大。在读美院附中的时候,我的自律远远超出我的同龄人”。

    从小到大,罗丹时刻都在提醒自己,不能给父亲丢脸,而这样的经历也不是没有过。“我考高中上艺考补习班的时候,成绩不理想,就有老师和同学议论:这是罗中立的儿子啊?怎么画得这么差?”罗丹说,那是他第一次切身感受到父亲身上的光环带给他一种难以言状的不可承受之重。

    然而,他渴望一种真正做自己的自由。站在今天的成绩单上,罗丹最大的理想,不是成为多成功的艺术家,而是骑摩托长途旅行,像古巴英雄切·格瓦拉那样。

    我问罗丹:你认为这个世界上美且强悍的东西是什么?
 
    他不假思索地回答:应该是摩托车吧,还有大自然。

    每一年,他都会固定和一群玩艺术的朋友骑摩托出走20天或更长时间,去云南、内蒙。这两年,他们计划从西安骑到雅典,在两个文化源头寻找艺术的发展脉络。这群人中有做古典绘画的、做雕塑的、玩影像的,最后他们可能会把这个骑行过程拍成一部片子,又或许只是很纯粹地走走,像小时候写生采风那样。

    “这种感觉你可能开车感觉不到,因为你坐得很舒服,但摩托车一定是很真实的。就是下雨你就知道在下雨,那个雨真的是流得你衣服全湿掉了;那个太阳就真是热,就是晒的。你要每一分每一秒去感受每一个气息,泥土的气息、大货车驶过的烟尘、阳光以后的彩虹、空气里面泥巴的味道。比如说你环着洱海在走,这边是苍山,那边是洱海,云层压得低低的,然后你的摩托车叭叭叭,顺着那条路,你真的觉得自己就在飞,那个感觉你就是在飞,没有其他感觉可以形容……”

    采访中一直话不多的罗丹,说到摩托车旅行时,仿佛变了一个人,开始自顾自地描述着脑海中的画面,或许是回忆,或许是想象。

    他说,如果有一天不画画了,不做艺术家了,他会去开一家车行,在尊重工业设计的基础上改装车,让它们变得很不一样,强调每个人的个性,那是艺术的另外一种语言。

    如今,父亲罗中立感到“罗丹正在走一条自己的路,我和他就像一个班上的同学,只不过其中一个人的成就高一点罢了。我希望今后人家介绍我的时候,会说我是‘罗丹的父亲’”。

    这大概是罗丹听过的父亲最“肉麻”的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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