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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露萌    2017-02-09    第479期

706青年空间:末班车离开了五道口,但青春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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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聚集到706青年空间的年轻人,他们受过良好的教育,需要一份理想的工作,同时又将精神需求放在很重要的位置,追求着诗和远方。他们是一批“现实的理想主义者”。

    10月30日,周日,当程宝忠还在宿舍里憋硕士毕业论文时,他的师弟师妹正在老京张线清华园站拍照留念。这是车站正常运行的倒数第二天,11月1日起,老京张铁路轨道将停用。

    五道口,据说就是这条老轨道与公路相交的从南至北第五个道口,因此得名。“行人车辆请注意,火车就要开过来了,请在栏门外等候,不要抢行,不要钻栏杆……”每当即将有火车经过,五道口边站房门口的喇叭播出的这句警示语,程宝忠已经倒背如流。从考上清华大学至今,这是他在五道口生活的第八个年头。从11月1日开始,他跟每天经过这个铁道口的人一样,再也听不到这句万年不变的警示语,也看不到火车通过阻断交通、五道口因此成为“宇宙最堵”的景象。

    堵只是五道口这个传说中的“宇宙中心”的一个面向。而工作和生活在这里的年轻人,既是“宇宙中心”的验证者,也是缔造者。

    在五道口可以遇见各种各样有趣的人,找到志同道合的朋友。

    在程宝忠上大四之前,他的世界似乎禁锢在清华园里,五道口于他而言就是“天外天”,几乎可以满足校园外的一切需求,吃喝玩乐样样齐备——即便在今天,他的活动范围也没扩大多少,除了去过几次三里屯,最远就到过二环的鼓楼。他意识到自己不能故步自封,需要做一些有别于学生会搞出来的只要排场的活动。2012年2月,他遇到从北邮毕业的邬方荣,再加上来自清华、北大、北语等周边高校的十几个同学,众筹租下了五道口一个小区内一套两居室,创办了一个青年空间。这套两居室房号是706,青年空间就以此命名。

    接下来的4个月,706青年空间举办了40多场沙龙。“修行者、法师、记者、老师、作家,先后来到这里,分享人生阅历、学识、真相,回归最传统的书院式师生关系。”这是程宝忠、邬方荣等人期望建立的交流模式。“这是真正的青年之间的自由、平等的交流,聊一些或许有点小众的,但是能引发思考的话题,而有别于宿舍里聊的游戏、NBA和AV。”

    对邬方荣而言,五道口的文化娱乐活动足够丰富,在这里可以遇见各种各样有趣的人,不管什么领域、什么兴趣爱好,都能找到志同道合的朋友,这是其他地方所无法比拟的。邬方荣起初就住在五道口另一套公寓,后来由于706组委会成员多数是在校生,他干脆搬到706,方便打理青年空间的事务。

    随着暑假的到来,706的几位“元老”准备出国留学或做交换生,资金出现断层,他们付不起房租了。在706退租的那天晚上,邬方荣的脸被五道口酒吧的灯光映得忽明忽暗,他说人头攒动、车水马龙的五道口,这么多年轻人,难道竟然容不下一个青年空间的存在?彼时已经倒闭的“光合作用”书店更给他们平添悲凉:一边是商业气息日益繁盛,一边是文化氛围日渐涣散。那种挫败感、迷失感和强烈的不被认同感,一旁的程宝忠感同身受。

    “我们在供给一种稀缺品。”

    五道口需要属于青年人的文化,去冲淡商业味。20年前就生活在五道口的云峰对此更有感触。从1996年到2000年,云峰在五道口生活了四年,毕业后还偶尔回来看看。那时候他就读的北京语言学院刚刚改名为北京语言文化大学,多了很多外国面孔,五道口因此出现了许多外国小吃店,尤以韩餐店居多。“有个叫blabla的,应该是五道口酒吧文化的鼻祖吧?”云峰还记得在五道口狭小的巷子里买打口碟的经历。再后来,五道口商场被拆,取而代之的是咖啡馆、underground酒吧和各式live house。“年轻而杂乱的宇宙中心,什么事情都会发生,老外把世界各地的文化带过来,让这里变得有活力。五道口也成了时髦的代名词。”或许是因为商业化太严重,云峰总觉得五道口没有以前的文化气质了。而吸引他再次回来的,是已经颇具规模的706青年空间。

    2012年暑假,706只剩下程宝忠跟邬方荣两位元老。他们发起名为“寻找1001位主人”的众筹,募得了近13万元资金用于重启706青年空间。支持者有400多人,且大部分并不在北京,其中不乏捐赠1万元的有一定经济能力的中年人。程宝忠分析道,706对于他们而言就是“诗和远方”,可能填补了他们生活中的某种空缺。这次众筹不仅给706提供了资金,也提供了精神上的支持。“我们在供给一种稀缺品。”

    渐渐地,706有了今天的模样:将两套复式公寓打通,改造成集青旅、咖啡馆、展览厅、图书馆、健身房、小剧场、共享社区等于一体的青年空间。他们还另外租下四套公寓,装修出一个小型活动中心,供住客使用。706可以同时容纳70多位住客长住,图书馆楼上的阁楼和小剧场还可以打地铺。每周这里会举办10场以上的活动,规模不大,但话题不设边界,用程宝忠的话说,就是“轻松而严肃的聊天”,甚至很多活动就是住客们脑洞大开的结果。最新一期活动,是北大毕业的张瀚宇跟室友们发起的“706失眠者之夜”,主题是“直面死亡”。“每个人的经历和对死亡的思考都不同,你可以讲自己参加过某位亲人的葬礼,或者自己的身体受过某些伤痛的经历。这种交流能起到很好的安慰作用。”

    正在准备出国考试的张瀚宇已经住进706两个月。住进来的主要原因是培训机构和中介都在旁边,而且这里有许多海归、留学生,方便交流。张瀚宇是北京人,家住朝阳区,但他更愿意待在五道口。“若论年轻化,望京也不差,但是那边工作的性质更强一些,没什么学校,你会见到一群人在扫二维码。所以想在学术方面充实一下自己的话,五道口是个很好的选择。”

    在706的住客中,有从山西老家的银行辞职来北京找机会的,有租下一间屋子做办公室创业的,有外地来的实习生,有海归,有自由职业者,最近还住进来一位跨性别者。包括程宝忠、邬方荣在内的八九个运营者就整天跟住客、活动发起人和参与者混在一起。程宝忠很喜欢这种“浸入式”的关系,他把团队比作发动机,而每一位住客都是它的能源,每一位参与者都能从中获得认同感和存在感。根据706的内部统计,住客的平均年龄是24岁,70%是在京工作或寻找工作机会的,另外30%是来京学习、实习或准备留学的。大部分人把这里当成进入北京的窗口和跳板——通过参加活动和共享生活空间,他们可以迅速打开社交圈,有了交朋友的据点。

    706并非精英分子的自嗨,或者文艺青年的小圈子。

    现在的706,已经成为全国50家以上青年空间的标杆。“706成长在五道口这样一个中国青年文化土壤最肥沃的地方,已经容易很多,如果还探索不出新的带有商业的模式去向外辐射,实实在在地孵化其他青年空间和青年文化产品,那么就是失败的。”程宝忠说。去年,他们注册了文化传播公司,将青年空间的运作正规化。

    孵化的进程已经开始。在706,每个月会召集此前互不认识的15个人,在一起同吃、同住、同玩48小时。他们一起完成各种活动,比如“36个问题确立亲密关系”、排一场话剧、做一次饭、策划一次创意活动……程宝忠认为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生活实验,所以命名为“48小时生活实验室”:“我们想看一看年轻人密集地聚在一起不分开,能碰撞出什么东西。这是一种新型的交流方式。”事实证明,在这48小时里,参与者通过协作任务,探索自己的能力边界,甚至可能完成思维、价值观、肢体、表达、社交圈等方面的自我突破。

    蔡宗城参加过48小时生活实验室,后来他成为706活动策划团队的一员。“外界对于706的一个误解是——这里是精英分子的自嗨,或者文艺青年的小圈子。事实上,你在706生活一段时间就会发现,这里最缺的恰恰是凭财富或社会名望即可称之为精英的群体,头疼于就业、头疼于考研、头疼于出国、头疼于大学生活甚至头疼于辞职的年轻人才是这家藏匿于宇宙中心的青年空间的主要人群。同时,将706定义为文艺青年的小圈子也有失偏颇。”这是蔡宗城体验过后得出的结论。

    这些青年有别于酒吧街里的摇滚青年,他们受过良好的教育,需要一份理想的工作,同时又将精神需求放在很重要的位置,追求着诗和远方。程宝忠更愿意将他们称之为“现实的理想主义者”。当然其中不排除一些迷茫的青年,包括程宝忠自己,他也不知道30岁以后要做什么。“他们的迷茫我也觉得正常,只要他们不是赖在这里不工作,每天还想着倒腾一点事情,我觉得就是很好的迷茫状态。时间就是用来浪费的,哪怕没有得到实质上的回报,至少通过尝试不同的东西可以帮助自己成长。而这里就是提供不同可能性的地方。”

    程宝忠说,青春不惧迷茫,还可以尝试各种各样的机会,去撞南墙。在二十多岁的年纪,在“宇宙中心”五道口,一切皆有可能,一切都来得刚刚好。

    末班车离开了五道口,但青春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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