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
李昊       2017-02-15    第485期

每次对自己生活的城市感到绝望,我都会想起这里

不论是这座城市,还是这支球队,都坚持自身的独特气质。巴塞罗那至今执行一百多年前的城市规划,维持传统的城市风貌,严格限制对外立面的翻修,并对历史建筑严加保护;巴塞罗那队则一直注重拉玛西亚学校的足球青训,让球队风格得以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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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名城市规划师,每当别人问我“欧洲哪座城市让你印象最深刻”时,巴塞罗那总是第一个浮现在我的脑海中。原因有二:其一,巴塞罗那是个规划之城,它集合了城市规划与建筑的精华;其二,巴塞罗那还是个足球之城,因为巴塞罗那队的存在,它在足球界声名显赫。更重要的是,无论是外在形象还是内在精神,巴塞罗那城都与巴塞罗那队异常契合。华丽又梦幻,独立又桀骜,这座城市和这支球队把这种气质发挥到了极致。

19世纪成形的方格网,依旧是这座城标志性的城市肌理。

位于西班牙东北部、地中海海滨的巴塞罗那,被称为“伊比利亚半岛的明珠”。西班牙国民作家塞万提斯把它誉为世界上最美的城市,来自丹麦的安徒生则把它称为“西班牙的巴黎”。无论是否认同这些说法,当你乘坐的飞机掠过城市上空时,就会被所看到的景象震撼:整个城市几乎都由 100米×100米的方格组成,成百上千个方块规整地密布成网格,仿佛乐高积木拼出来的模型。这样具有魔幻感的城市,全世界恐怕也找不到第二个了。

这种城市形态的形成,要追溯到1859年伊尔德方索·塞尔达拓展巴塞罗那老城的城市规划。自罗马帝国以来,这座曾经的迦太基公国都城、加泰罗尼亚和阿拉贡联合公国的首府,一直聚集于狭小的古城内发展。到了19世纪,两平方公里的古城已有十几万人聚居。这个密度比如今的北京、上海核心区还要高五六倍,因此城区拥挤不堪,亟需拓展新城。

深受空想社会主义影响的工程师塞尔达赢得了城市规划竞赛。基于一种极度理想化的设想,他设计了规整的棋盘式路网布局:一百米左右见方的街坊,形成了小街坊、密路网的格局。五层高的条形建筑沿街布置,围合出中间的公共空间。在他看来,只有这种绝对平均的布局,才能从空间上保证每个市民平等的权利。从物质空间到社会空间,城市都是匀质的:没有贫民窟和富人区,每个街区都有教堂、学校和市场,公共服务设施均匀配置。在那个年代,这个方案颇有未来主义的意味。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巴塞罗那人不但接受了这个方案,并将这个乌托邦式的梦想坚守至今。塞尔达设计的方格网,依旧是这座城标志性的城市肌理。

不论是这座城市,还是这支球队,都坚持自身的独特气质。

塞尔达构建了巴塞罗那城市的基底,被简称为“巴萨”的巴塞罗那队的奠基人则是“飞翔的荷兰人”克鲁伊夫。这个足球史上最著名的14号,是上世纪70年代那支最具革命性的荷兰队的核心。他在巅峰时期从阿贾克斯队转会到巴塞罗那队,将全攻全守的打法带到了这里。在克鲁伊夫的足球哲学里,场上11个球员各自位置并不分明,形成一种平均的、模糊的阵型,但在实战中又变幻无穷。

这就如同巴塞罗那的方格网,尽管出于均等的考量,但在事实上造就了城市景观的另一种多样性。20世纪之后,随着城市人口密度的不断提高,每个小街坊都加建了许多私人建筑,风格混杂不一,但又绚丽多彩,看上去既整齐划一,又具有丰富的多样性。而整齐划一的街道与建筑,也形成了宜人的尺度,构成了充满活力的公共空间。各种咖啡馆、酒吧沿街布置,居民在步行道上喝咖啡、聊天。城市仿佛成了即兴表演的舞台,巴塞罗那人在这里向全世界游客展示日常生活。

巴塞罗那的许多主干道,宽阔的步行道位于中央,机动车道则让步于两侧。步行道两侧种着悬铃木,在炎炎烈日下绿树成荫。情侣在这里压马路,少年在这里踢足球、玩滑板。道路两侧的建筑风格统一,立面精美典雅。而各家各户的阳台上,毫无例外地插着加泰罗尼亚自治区区旗和巴塞罗那队队旗。

作为巴萨球迷,若干年前我从英伦三岛飞到巴塞罗那,来看巴萨在那个赛季的最后一场比赛。我住宿的青年旅社,就在一个典型的方格街坊中。在天井上方的阳台往下看,可以看到各色人等的烟火人生:隔壁的文艺青年在阳台上抽烟、聊天、弹吉他;有的人一边挥着双手比划着一边争吵——想要南欧人闭嘴,最好的方式是把他们的手绑住;还有的住户在屋里看电视,从他们大呼小叫的反应来看,八成是在看预祝巴萨夺冠的报道。5月的南欧是最好的时节,万物绚烂,日光倾城,男男女女都迷醉在那个夺冠的季节。

巴塞罗那队被誉为艺术足球的代表。在西甲2008—2009赛季即将收尾时,《每日体育报》用漫画的形式,把有如球场精灵的巴萨队员比作包括梵高、达利、伦勃朗、达·芬奇在内的艺术家。在此地当球星,着实不容易。人们不仅要求你赢球,还得踢得好看。这群挑剔、苛刻、欣赏和热爱天才的球迷,迎来了马拉多纳、罗纳尔多、罗纳尔迪尼奥和梅西等一位位球场艺术家。

尽管Tiki-taka这个词这几年才火起来,但事实上这种踢法一直是巴萨足球的典型风格。这既非加泰罗尼亚语也非英语的象声词,让不懂外语的中国球迷也能领会其含义——“滴滴—答答,滴滴—答答”,就如同“短传—渗透,短传—再渗透”的节奏。这种传切配合,就像其密集的路网一样高效。巴萨的队员把传球配合奉为圭臬,哪怕在球队低谷期,也一直对控球有着近乎偏执的追求。

不论是这座城市,还是这支球队,都坚持自身的独特气质。巴塞罗那至今执行一百多年前的城市规划,维持传统的城市风貌,严格限制对外立面的翻修,并对历史建筑严加保护;巴塞罗那队则一直注重拉玛西亚学校的足球青训,让球队风格得以传承。

巴塞罗那的灵魂属于高迪,巴萨则将高迪那种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以足球的方式呈现给人们。

如果说塞尔达的规划为巴塞罗那带来了秩序,高迪的建筑则为巴塞罗那带来了灵性。毕加索、达利、米罗等众多艺术家都曾与这座城市交相辉映,而它的灵魂只属于一个人,那就是高迪。米拉之家、巴特罗之家、古埃尔公园,还有那建造了上百年、至今仍未完工的圣家堂,这座城市几乎所有的著名建筑都出自高迪之手。巴塞罗那因此也称“高迪之城”。高迪那极具个性的建筑与塞尔达规整的规划完美融合在一起,形成了城市的感性与理性完美交融、高潮迭起的独特气质。

被誉为“上帝的建筑师”的高迪是建筑史上不世出的天才。其标新立异、狂放不羁的设计,仿佛并不出自这个地球。或许在他眼中,世界是童话故事中的城堡,充满着各种扭曲和变幻的可能。高迪说过:“直线属于人类,曲线才属于上帝。”他用独特的曲线造型,为世界带来了浪漫的幻想和感性的色彩缤纷,与这座熠熠生辉的伟大城市相互成全。

英国艺术批评家克莱夫·贝尔说过:“艺术就是有意味的形式。”高迪的建筑无疑是美轮美奂的艺术品,而奔驰在巴萨主场——诺坎普球场上的那些精灵,则将高迪那种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以足球的方式呈现给人们。足球和艺术在美学上的追求是一致的,都是为了给人带来美好的享受和身心的愉悦。荷兰著名教头米歇尔斯当年目睹普拉蒂尼的任意球后高呼:“天哪!这样的曲线比维纳斯还美!”

1996—1997赛季,在巴萨对孔波斯特拉的比赛中,罗纳尔多半场狂奔,连过数人,在对方的生拉硬拽之下把球打进,全世界球迷惊呼他为“外星人”;2005—2006赛季,罗纳尔迪尼奥在巴萨的死对头皇马的主场长途奔袭,连入两球,让马德里的球迷们纷纷站起来为他鼓掌。巴萨一直在告诉世人,他们的足球,就是艺术的一种绝佳表现形式。在球迷眼中,观赏美妙的过程,远比结果重要。他们更愿意为梅西的一次炫目的过人、哈维和伊涅斯塔等人的一次精彩配合去买一张球票,而不仅仅是为了联赛积分榜上的排名。

当今,与很多被商业化、工业化影响的领域一样,艺术足球的气息,就如同曾经的贝斯特的盘球过人、马拉多纳的个人英雄主义、雷东多的脚后跟杂耍,与绿茵场渐行渐远。越来越多球员像机器零件般机械运行,越来越多比赛成为壮汉们简单粗暴的拼杀,越来越多球迷把比赛理解为比分牌上的数字。足球离实用越来越近,离本源的快乐越来越远。在功利足球长期统治国际足坛的情况下,巴萨作为少有的另类,依然坚持艺术足球的传统,为我们保留了沉睡多时的审美火种。

既现实又浪漫,既规整又充满想象力,既国际化又强调独立。这种矛盾之美就是这座城市的魅力所在。

作为西班牙最富裕的城市,同时也是加泰罗尼亚的首府,巴塞罗那恐怕是最具自豪感和独立诉求的城市。这座城市里,满大街都是加泰罗尼亚旗帜,路边的墙上涂着“加泰罗尼亚不属于西班牙”的标语。2015年,包括巴萨本土球星皮克、哈维在内的上百万人走上街头游行,支持加泰罗尼亚独立的公投。

巴萨的反抗传统,有着深远的政治意味。西班牙内战时期,巴塞罗那就是国际纵队反抗佛朗哥专政的最后堡垒,海明威等一大批欧美人士在那里为了自由战斗,乔治·奥威尔为此写出了《向加泰罗尼亚致敬》。城市被攻陷后,佛朗哥禁止市民使用加泰罗尼亚语。诺坎普球场一时间成为唯一能够以加泰罗尼亚语交流的空间。西班牙足球联赛里有皇家马德里这样正统的、代表着官方的球队,也有巴塞罗那那样反叛的、抗争的角色。每次巴塞罗那对皇家马德里的国家德比,都是最为激动人心、充满激情与暴力的焦点。“白云偶尔能遮住蓝天,但蓝天永远在白云之上”,每一个巴萨球迷都知道的这句话,充分反映了身着红蓝球衣的巴萨对身着白色球衣的皇马的不屑。

在伍迪·艾伦的电影《午夜巴塞罗那》中,佩内洛普·克鲁兹饰演的那个艺术家的妻子的气质,像极了巴塞罗那:叛逆、独立、桀骜不逊、极度自我,又热爱艺术、敏感、脆弱。那个漂亮性感的黑发女子,追求理想的绚烂,也追求世俗的享乐。

而这种矛盾之美,或许就是这座城市跨越世界的魅惑。既现实又浪漫,既规整又充满想象力,既国际化又强调独立。它在乌托邦的城市肌理中,创造了丰富的生活的艺术。它当年是西班牙革命和工人运动的汇聚地,如今又是全球智慧城市发展的先锋。它一直引领城市的潮流,又倔强地坚守自身的传统。

每个到访这里的人,都会感受到它那魔幻现实主义的丰盛。我想起在诺坎普球场亲历巴萨夺冠的情景:在那场巴塞罗那4:0战胜巴拉多利的比赛中,梅西梅开二度。每当巴塞罗那进球,全场的球迷都站起来组成波动的人浪欢呼。整个球场都在震颤,人浪环绕观众席好几周才平息。我邻座的老人是巴萨资深球迷,一边吃着花生,一边挥舞着拳头大吼,应该是在咒骂死敌皇家马德里来进行宣泄。比赛结束后,连绵不绝的烟花,将球场上空的天空涂抹得像梵高的星月夜般璀璨。在那一刻,不禁让人想到圣家族大教堂外墙上的末世景象中,高迪镌刻的一句加泰罗尼亚语圣经:I Que Es La Veritat?(何谓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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