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
苏静       2017-08-01    第496期

诗人余秀华:人到四十,保持欲望

余秀华曾说,她首先是一个女人,其次是一个农民,最后是一个诗人。她感谢记住这个顺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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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国际电影节期间,很多人说余秀华那身黑底白点的露肩连衣裙好看,有来观影的她的诗歌读者,也有为纪录片而来的媒体人。2017年6月18日,以她为主角的纪录片《摇摇晃晃的人生》在上海影城进行亚洲首映。影片结束后,她穿着那条连衣裙,手捧白a色茉莉花与导演范俭和女演员梅婷在大银幕下合影。照片传到片方媒体群,好几位年轻记者夸这位来自湖北省钟祥市石牌镇横店村的70后女诗人“穿得很少女”。

随后在咖啡馆进行的交流会上,也有读者上前和她拥抱,说她“今天真漂亮”。她显然高兴,扯了扯右肩边缘的裙褶,说裙子是网上买的,“可贵了,要三百多”。导演范俭曾提醒她,买衣服别再挑那种几十块一件的,稍微选好一点的。

买衣服、打扮,成为自己,是余秀华成名后才拥有的某种权利,或者说一种选择的自由。这自由也包括结束近二十年的婚姻。

“议论我离婚的人,他们没有经历过这些事。”

“在她过往的人生里,所有事情都是不被她掌控的,包括婚姻、身体以及其他种种。她具备一定能力后,她要反对身体或别人对她的控制。”范俭说,为拍摄《摇摇晃晃的人生》,他花了很长时间观察余秀华的真实生活。2015年初至2016年,他跟随余秀华在湖北、北京、上海、深圳、香港等地辗转,历时一年多完成这部纪录片,余秀华与家人的关系以及感情状况是片子的重要线索。

纪录片中,余秀华给当时在北京建筑工地上打工的丈夫尹世平打电话,直接用钱谈判离婚事宜:“你这个月回来15万,下个月回来10万。”她站在横店村的家中,用方言冲电话那头的尹世平喊道,语气里毫无耐心。2015年10月,她去法院递交了离婚诉讼书。

从19岁到39岁,对这段婚姻,她忍受了太久,一刻也不能再等。2015年10月,余秀华已经因作品《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走红大半年,不再是那个每个月只有60元低保、缺乏劳动能力的脑瘫农妇。那时,她已经去北京参加了由诗刊社和中国人民大学共同主办的诗歌朗诵会,出版了诗集,其中《月光落在左手上》销量突破10万册,成为20年来中国销量最大的诗集。

但回到横店村的余家老房子,她还是那个离不了婚的女人。

成名前她就提过离婚,父母不同意。父亲余文海后来回忆:“秀华有残疾,尹世平是健全人,上门的女婿家里还想靠靠他。”很多报道中,余秀华的这段婚姻被简单概述为“不基于恋爱的婚姻”。而她自己认为,更准确的概述是不安与恐惧。“那年我19岁,我还不知道婚姻是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要生个孩子,我们之间不存在任何交流,家对他而言就是一个在春节过年的地方。我越来越迷茫,一遍遍问自己:为什么要结婚?这样的婚姻能和我的残疾等价交换吗?”她在一次电视访谈中表达自己对婚姻的绝望。

尹世平常年外出打工,极少在家,他对家庭所尽的责任也极其有限,直到儿子上高中,他才开始往家里寄些钱。他比余秀华大12岁,不是本地人,1995年从四川流浪到横店村,余父母见他身体健全,也算老实听话,便让他留下来跟余秀华成家。

如余父所言,余秀华有残疾,因为出生时“倒产”,脚先着地,头脑缺氧,余秀华患轻度脑瘫,医学术语叫小脑神经失调。神经失调让余秀华的肢体、表情甚至发音都不太利索。她走路时,常常是吊着膀子,深一脚浅一脚地摇晃着前进。她说话时,眼睛、嘴巴无法舒展地摆在原来的地方,不自觉地在脸上纠结。普通人站在她身边,需要非常专注才能判断她费力发出的词句是什么。事实上,疾病并没有影响她的智力,她读了高中,还曾被残联拉去参加湖北省运会的象棋比赛。

最受影响的是这场“交换”来的婚姻,夫妻两人谁也不快活。

范俭曾去北京的建筑工地找尹世平,架起摄像机之前,和他聊了一整天,结合对他工友的观察,范俭发现了一些端倪:尹世平经常酗酒,不干活的时候还有些别的爱好,攒不下什么钱。余秀华则曾用诗歌暗示前夫对自己的暴力与冷漠。在作品《我养的狗,叫小巫》中,余秀华写道:“他喝醉酒了,他说在北京有一个女人/比我好看。没有活路的时候,他们就去跳舞/他喜欢跳舞的女人……他揪着我的头发,把我往墙上磕的时候/小巫不停地摇尾巴/对于一个不怕疼的人,他无能为力。”

早先有一年,尹世平在湖北荆门打工,工钱被老板拖欠了,尹世平拉着她去讨薪,让她拦老板的车,说她是残疾人,老板不敢撞。余秀华问如果真撞了怎么办,尹世平沉默,她很难过,自己的生命在丈夫眼中只值800块,还不如一头猪。“真的,婚姻对我的影响实在太大,让我非常痛苦,我必须要解决,无论是20岁、30岁、40岁,甚至到了60岁,如果说我还活着就一定要解决。”余秀华说。 

2015年12月,余秀华和尹世平协议离婚,前者答应从诗集出版所得收入中拿出十多万元给尹世平。领完离婚证,从钟祥市民政局返回横店村的车上,余秀华倔强地歪着头,眼睛里有泪光,鼻翼有些红,也不知道是受天气还是心情影响,她当时被镜头记住的那张脸总归有些冷。余秀华在镜头里感叹,别人夫妻是一直在一起,离婚了会感觉变化很大,她领到离婚证后没什么感觉。越是没什么感觉,越说明这段婚姻的悲哀。

“一提及爱,身体里就响起警报。”

去横店村拍摄之前,范俭读了余秀华公开发表的所有诗歌,他发现她的诗歌中多半是情诗,而且有很强烈的情感与欲望。在那首已被无数人阅读的成名作里,余秀华的爱欲大胆而热烈,她写道:“其实,睡你和被你睡是差不多的,无非是/两具肉体碰撞的力,无非是这力催开的花朵/无非是这花朵虚拟出的春天让我们误以为生命被重新打开……”有时候,她笔下的爱也轻柔温和,比如她写“在月光里静默的麦子,它们之间轻微的摩擦就是人间万物在相爱了”。

“她生活中缺乏这些东西,才会在诗歌里呈现出来。”范俭尝试理解她。离婚后的余秀华,写文坦诚,之所以会写出《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是因为急切地想要爱情。她说:“也许那个时候,在婚姻的捆绑之下,我天生的反骨一直在隐隐作痛。我想要爱情,我想要一个确确实实的人把我拖出怀疑的泥沼。就是说,我想要一场虚境来戳破本身已经存在的虚境,我要疼就往死里疼,我要毁灭就万劫不复。”

余秀华公开表示,要爱一百个人。又说自己晚熟,“到了27岁才初恋,好惨的,而且还是个单恋”。那时候她已经结婚8年,孩子都快上小学了。余秀华把自己对男性的某些示好称作“调戏”。她尤其喜欢调戏“小鲜肉”。上海国际电影节期间,三位采访过她的女记者问能不能加一下她的微信,她把头一扭,大声喊:“范俭,给她们个假的。”范俭尴尬圆场:“余老师就是喜欢开玩笑。”真加了余秀华的微信,你会发现,她确实没有那么多精力分给别的同性。有天晚上十点多,她在朋友圈发自己的照片,配文道:“老余你是个好姑娘,你要保持肉体的欲望,你不能因为现在爱着一个人,连神仙都不想上。” 

真正面对她欣赏爱慕的男性时,她会收起肆无忌惮的姿态,文字也变得含蓄而细腻。今年春,她去北京五道营胡同与几个朋友一起喝酒,大家没有聊太多具体的内容,在外人看来就是些没什么内容的沉默,中间夹着举杯寒暄;在她眼里,沉默是因为“我们都是互相明白的,这样坐在一起就已经非常美好”。然而,对于有些沉默,她却会毫不客气地表示嫌弃。2012年,她第一次独自离家谋生,去温州一家为残疾人办的工厂,在流水线工作。在温州打工时,她把写的诗读给工友听,“但他们都是木头”。

余秀华的理想型爱人是个充满魅力的高大男人:“他身材高大,有络腮胡子,但是平时都刮得很干净。他的手掌很大,如果和我握手,一定会把我的骨头捏疼。他不大喜欢拥抱,但是如果看见我风尘仆仆地去看他,一定会心疼地搂过我的肩膀。” 

出名之前,除了写诗,余秀华的爱好之一是打电话。高中毕业后,家里给余秀华盘了村里的一个小卖铺,可是她根本没花心思顾店,余母周金香曾说,有人来买东西她也爱理不理,“她每天都在打电话,不知道跟谁打,一聊好几个小时”。打电话时,她不用和人面对面。早几年也有网友来找她,远远看到她的影子就往回走了,这让她很受伤,有段时间不想和人交流,退了很多诗友群。

纪录片《摇摇晃晃的人间》里,有个余秀华诗歌研讨会的场景。当天,余秀华的诗是会场人员品评讨论的焦点,她的目光却都在旁边一位戴串珠的男诗人身上,会后男诗人礼貌告辞:“今天很荣幸和你坐在一起。”余秀华看着他笑答:“今天很幸福和你坐在一起。”男诗人有些尴尬,叫她“别打情骂俏”,起身走了。

据范俭观察,余秀华喜欢那种年长儒雅的男性,要有书卷气、身体健康,还不能长得太难看,“但这样的人很难喜欢上她,她也知道自己希望渺茫,却不停去追寻”。用她自己的诗来说便是,“一提及爱,身体里就响起警报”,“他一碰,我心里就会走出一个人/这是我唯一的/掩藏不住的财富”。

“我始终不能像她们一样去爱。”

范俭在拍摄过程中接触到的余秀华还是敏感脆弱的:“她脆弱时,会哭,会哭一整夜,会哭到吐血,这个时候,我就不会拍,我会陪着她。”

成名之前,余秀华对生活无能为力。纪录片拍摄期间,她仍住在父母的老房子里。她人生前三十多年,是绝对听父母话的女儿,受他们的照料生活,三十多岁了,买一两块钱的东西都要像小孩般找他们讨要。余秀华和前夫闹离婚时,母亲被查出癌症。纪录片镜头里的余母逐渐衰弱,头上的满头黑发变成了一顶暗沉的毛线帽,但她还像以前一样强势,坐在饭桌旁指点家中大小事。余秀华把离婚证领回来,母亲哭了很久,责备女儿的心真硬啊。“我心硬也是你给的!”余秀华愤然怼回去。

被那段不幸婚姻折磨时,余秀华在诗里说自己只是生活的一条狗:“生活一无是处,爱情一无是处/婚姻无药可救,身体有药难救”“我只是死皮赖脸地活着/活到父母需要搀扶/活到儿子娶一个女孩回家”。她说,就是写不出诗了也要离婚。

如今婚离了,余秀华却没有完全得到她想要的自由。她奔波着参加各种诗歌聚会座谈,或辗转各地配合宣传自己的诗集与电影,车接车送,住不同的酒店宾馆。城里的住处都差不多,没有地域的区别,只有等级的差别,她常常一觉醒来分不清身在何处。今年三四月间,在北京和好朋友去胡同喝酒,她抬头看这春天里的月亮,水汪汪地贴在天上,低矮的古建筑连成排,在月光下显得安静,但她突然想起自己已经半个月没有回家了,而且那个写月光下的麦子的自己已经没有了看月亮的心情。

“我这么高贵的灵魂,放在一个残疾的身体里,真委屈啊。”余秀华在上海接受采访时说。残疾的身体始终让她痛苦,成名的那一年年末,她在床上躺了三天,什么也不想吃,哪里也不想去,就想自己到底为什么而活:“有时候我的自卑会翻天覆地:我情愿用这才华换一副健康美丽的身体,哪怕一年、一个月。我知道这个想法有多扭曲,我知道我用一副美丽的躯体换得了我想要的东西后的失望,但是我还是愿意。”

刚到横店村时,范俭发现余秀华家门口的房子、池塘、树都特别美,他要求团队的人都要读读余秀华的诗。团队摄影师薛明说:“读完诗以后,就发现她诗里写的东西就是她家门口的这些花花草草。”薛明记得,拍的时候,范俭就说某一处将来要放哪一首诗,他们提前设计了将来放诗句的空境画面。片子剪好,诗句添上,范俭邀请余秀华自己来念,她念:“你看见秧苗矮下去,白杨矮下去,茅草矮下去/炊烟也矮下了,屋脊没有矮,有飘摇之感,一艘船空着/鱼虾进进出出。”她念:“如果在生活里,这该引起多大的事件/如果在爱情里,这会造成怎样的绝望/一定有云朵落在水里面了,被一条鱼喝进去了。” 

余秀华发音吐词很费力,即便读诗,也像是含混不清的呜咽。片子上映,余秀华看后评价——镜头里的横店很美,诗很美,只是主角丑了一点。至于她录制的其他电视节目,她嫌弃自己丑基本不看,“丑得让我想自暴自弃”,但是她觉得不能用自暴自弃来报答人间,因为“这是一个圈套”。

纪录片《摇摇晃晃的人间》的英文名为Still Tomorrow,引自她的诗句“可惜还有明天,难道还有明天”。余秀华说这代表一种乐观的期许,她觉得自己在生活里必须要乐观,以乐观的方式生活下去。“即使生命在今天终止,如果我们忠实于现在,我们就没有任何遗憾。相反明天是不确定的。有很多个明天串在一起,对我来说是整个生命,但它是一种消耗,也是一种伤害,所以我觉得明天是可以不要的,但是你要接受它的存在,不能说现在自杀,所谓的自杀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对于生命本身没有任何意义。”  

求爱不得时,余秀华自有安慰自己的办法,她说某位先生不喜欢自己是因为他的灵魂无法和她的对等,“鬼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有灵魂呢”。她的诗歌与文章里从不只向某一人示爱,像她说自己的男友一样,有A、B、C、D很多不同对象。

“我有一份深情,却把它分成了十份,它们因为零碎,而让我躲避了孤注一掷的危险。”她分享自己的方法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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