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
孙琳琳       2017-08-15    第497期

窥视工作室之庞茂琨:庖丁怎么解牛,他就怎么画人

直接挪用大师的画,是他2017年年初才开始的新尝试。在新作中,他与委拉斯贵之的教皇英诺森十世同席而坐,让女儿与格列柯的基督仰望同一片天空,为抱貂的切奇莉亚披上皮衣。再古典的东西也会产生新的生命力,只要品质足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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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茂琨工作室有21扇窗,可是大热天的,风一点儿也进不来,倒是楼下步行街上循环播放的“分期付款买手机”和口水歌直扑进来,魔音穿脑。曾有个摄制组在他工作室待了一天,摄影师几乎被一刻不停的音响折磨疯了。

但是对投入绘画的庞茂琨来说,这些都不是干扰。有时外面唱到副歌处,他还跟着哼两句,同时手里的画笔没有任何迟疑停顿。

“每天早上颜料新鲜的时候画起来最舒服,到了下午颜料干涩,画起来就吃力了。”

他把老花镜挂到脖子上,退到两米远的地方端详刚画好第二遍的垂死的荷罗孚尼。

2017年7月24日,他临摹了卡拉瓦乔的《犹滴杀死荷罗孚尼》,并用自画像替换了画面右下角的老妇人。第二天,他又觉得左侧脸自画像效果不好,将头改为转向右边,看着画外。换成别人要弄很久的细节,对他来说就是两三个小时的事。

庞茂琨的绘画能力在中国艺术界是首屈一指的。他也是极少数不拖延、拿起笔就能直接画的艺术家,并且画得又帅又快。

上世纪80年代在四川美术学院读书时,庞茂琨就有个绰号叫“腿师”,这是成都的袍哥用语,意思是大腕、大师,很厉害的角色。他的“腿”不来自观念,而是用绘画性把你征服了。所谓绘画性,就是你能体会到画家不是在那儿磨,不是在那儿抠,而是在享受画的过程。生命在绘画中度过,留下一个杰出的见证。

他画画如庖丁解牛。

访客走进庞茂琨川美虎溪校区的工作室,最先总是被欧洲家具、摆件和铜版画吸引,夸赞他的品位。然而他每天到工作室却不是来品味生活的——暑假几乎是一年中他唯一可用于创作的大块时间。作为川美院长和重庆画院院长,只要一开学,他就忙到时间都不是自己的了。

8月的重庆晴空万里,日均37摄氏度,他的工作室肯定是全中国最闷热的工作地点之一。“太热了!”每天上午庞茂琨推开门时都忍不住抱怨。但只要一进入画室,他就迅速进入工作状态。步下台阶,打开空调,还没等室内凉快一点儿,就拉开抽屉,翻出要用的颜料,一支支拿出来挤在调色盘上开画了。

《毕加索传》中写到,毕加索住在蒙马特“洗衣船”时最享受的事,就是夏日傍晚把自己反锁在画室,光着膀子热火朝天地画《亚维农的少女》。

如果毕加索对画画没兴趣,他肯定干别的去了。庞茂琨也是。对他们而言,画画不是简单的劳动,它的本质是生命的愉悦。面对模特或前人的杰作,画家是有冲动的,他可以不动声色,可以完美地施展古典或写实技法,但画面中依然会流露出生命的信息。

庞茂琨画画如同庖丁解牛,神乎其技。当他坐在画家的位子上,便开始施展用目光剥开对象的能力,不管那是一只桃子、一张照片、一个模特还是一张名画。

“我们这一代人,可以写生,也可以通过照片转换上去,都能非常准确。我个人不喜欢拿投影仪把照片投到画布上再去打轮廓的办法,更麻烦,而且不太顺手。我都是直接画,稍微不准确也不要紧。”

学生们为了欣赏他作画的过程,经常带模特到工作室来请他写生。前阵子油画系的研究生们就带来了一位意大利女访问学者,请庞茂琨示范了两幅写生肖像。虽然写生一幅肖像只要四五个小时,但他觉得这样给学生示范没什么好处,只会让他们觉得离绘画更远了。

“我表演一下,他们来过一下瘾,结果作业一塌糊涂。这个东西要靠很长时间的磨炼、积累,造型能力、色彩能力达不到的时候,技法讲得清清楚楚他也没办法达到。”

那庞茂琨又是怎么做到的呢?故事要从39年前说起。

他在川美39年。

从1978年考入川美附中,到2015年11月就任川美院长,庞茂琨的前半生都在川美度过。

进附中之前,他连明暗素描和色彩都没画过,但是入学后看到别人怎么弄,再听老师讲一下概念,画了两三张就跟上来了。后来看到77级、78级本科的学长们搞创作,他又跟着画起了批判现实题材。连老师都觉得惊讶,这孩子怎么一教就可以画了? 

所以,庞茂琨小小年纪,就得了个“腿师”的绰号。

“当时我是中学生,班里还有张杰、李强、罗发辉、翁凯旋、杨述等人。罗中立他们是大学生,比我们大三年。在他们眼里我们都是附中的小弟弟。后来我们画水粉、画静物太熟练了,他们就说,太能画了这帮小孩!”

1982年,庞茂琨读大二时,全班逃课去北京中国美术馆看“哈默藏画五百年原作展”。“那个时候动力很足,因为是原作。”这是第一次,他看到了文艺复兴素描,看到了鲁本斯和伦勃朗,看到了拉斐尔前派和印象派。

原作在19岁的庞茂琨心中引起的震动,就如《天龙八部》中段誉初见神仙姐姐李沧海的石像,“由爱生敬,由敬成痴”,一下就找到自己要追求的东西了。跟西方古典比起来,苏派对他而言不过是中年美妇王夫人或端庄中带稚气的王语嫣。

庞茂琨迷上了西方古典。

他的成名作叫《苹果熟了》。1983年4月去凉山采风,5月开始构思,11月才画完。“那张脸不是拿张好照片照着画的,是不断尝试着编造出来的。一会儿表情不对了,一会儿色彩不对了,一会儿肌理又不对了,反正各种不对,全部刮掉或盖掉。经历了七八张脸才有了最后那张脸。”

从这幅画开始,庞茂琨明白了什么是绘画的“对了”——想对了就能画对了。虽然这张画的主角是彝族老妇人,批评家邵大箴却从中读出了黄金分割、金字塔形和平面效果,感受到了绘画性和古典写实的味道。

1984年春天,这件作品参加了四川美院在中国美术馆举办的作品展,画作和画家撰写的创作谈还刊登在了《美术》月刊上,庞茂琨一夜走红。

“当时感觉就叫成功了嘛。每天都要去收一堆信,还要老老实实一封一封地回。” 当时他只有21岁,如果搁在现在,还是玩《王者荣耀》的年纪,所以很快他就对成人世界里的仰慕与被仰慕的游戏有点抵触了,就想要逃掉。

当'85新潮在全国各地热闹起来,川美相对沉寂了。罗中立、程丛林、高小华等人都出国了。庞茂琨所在的川美81级也随大流,跟着搞现代主义,走的完全是表现的、象征的、超现实的路。

而当时正在读研究生的庞茂琨,经过一次新疆之行,却想起了拉斐尔。“课堂写生开始用那种风格来画,后来创作了《戈壁的启示》《涉水的维吾尔》,其实就改变了。”

1988年,庞茂琨研究生毕业创作又回到了凉山,画了《扬》和《捻》。但这一次给他带队的不是高小华,是拉斐尔前派。

“经过'85新潮,我个人反而对欧洲更早的传统感兴趣,当时其实也是一种逆反,觉得大家都在模仿现代主义的东西,我还不如回到绘画的最开端。”

他为什么喜欢画女性?

古典向的庞茂琨,从来不喜欢那些太狠、太刺激的东西。但是也不喜欢一成不变的感觉,因为那样的话,画画这件事对他而言就不再是享受了。所以每隔一段时间,他就要不顾一切地变一变,有点天生我材、浪掷浮生的架势。

1997年之前,艺术界都认为他是一个定型的学院派、古典主义者,与杨飞云一南一北遥相呼应。但他突然做了《触摸》系列,开始变了——幽蓝发光的身体局部,反映的是近观鲁本斯肉香四溢的大画后的心理体验。

2001年,他又受满街灯箱广告的启发,开始画抽象空间里漂浮着人和物的《虚拟时光》系列。2005年的《游离者》系列中的另类形象,则脱胎自日本原宿街头冲击了他审美的二次元时尚女孩。

2010年,中国进入互联网时代,网民数量达到4.57亿。庞茂琨利用线上素材创作《巧合》系列,将定格的摔跤、柔术和杂技表演像静物一样陈列在舞台上,用超现实景观验证着艺术与现实若即若离的关系。

2013年,他在中国美术馆举办个展“浮世·游观”,展出关注中产日常现实的《游观》系列和《镜花缘》系列。2015年,又在今日美术馆举办个展“迷宫”,铺开新作《镜像》。由镜入手,庞茂琨逐渐回归到古典,展露了金线。

他的工作室有一组《镜像》系列的三联自画像,把中国男性孩子气和父权气质并存的感觉描绘得极为传神。他也许没有像伦勃朗那样大胆地袒露自己,但留下了大量可以译读的信息。如用阿拉斯的细读法一一看去,每寸画面都是故事。

庞茂琨喜欢画女性。他说,那是因为女性对他来说有一种神秘的东西,有一种神性。“女人的各种表情、情绪、动态,进入画面后我就觉得很自然。你要弄一个男的进画面,总觉得它不成立。”

生长在重庆,中国美女密度最高的城市,庞茂琨见过太多漂亮女孩。“从小就在这长大,重庆女人给我们的印象就是性格里男性化的一面多,不能惹,一惹就发脾气。还有就是沙嗓子多,一说话就完全没有女性的温柔。但是要走在街上靠形象看的话,确实重庆美女比其他城市要多。男人普遍也是这样的个性,搭配得比较好。”

庞茂琨画女性经常不是直接写生,而是加入了想象和改编。这些年他画学生多一些,但基本是先组织拍照再来挑图,因为需要模特调整到最佳神态,写生的话,那种东西可能还没来得及画就一闪而过了。

“每个时代的审美观不一样,艺术家可能还是喜欢有个性的女性。范冰冰肯定也可以画,但是现在我眼睛一闭,她的形象基本上就是画了浓妆的样子。她是标准的美女,可以画,只是要想画得更深入一点的话,浓妆不太适合。但是她要是不化浓妆,感觉又一般。”

他为什么在中国迷恋西方古典?

庞茂琨一直以古典大师为师为友,他喜爱鲁本斯、委拉斯贵之,最为倾心的还是伦勃朗,因其作品中有一种巴洛克式的神秘忧郁。但是直接挪用大师的画,是他2017年年初才开始的新尝试。在新作中,他与委拉斯贵之的教皇英诺森十世同席而坐,让女儿与格列柯的基督仰望同一片天空,为抱貂的切奇莉亚披上皮衣。

这个系列第一批七张画,今年5月在北京艺琅国际的小型个展上亮相,被策展人黄笃认为是一种后现代主义方法论,找到了图像谱系和当代语言的交汇界面。12月,这个系列还将有十二件新作亮相艺术长沙。

“我到欧洲去,当代艺术不是看得很认真,最迷恋的还是古典绘画。但是从90年代后期开始,我就一直在逃离它。因为到国外去看,古典绘画确实是很遥远的东西了,大家都已经离弃它,不愿再重复了。但是逃到现在,一看到这些作品,我心里还是会很激动。今年突然有一种想法,就是为什么要逃避它呢?应该进入它,而不应该离开它。”

挪用古典绘画时,大多数艺术家的做法是以自我风格样式去重画某个题材。而庞茂琨的做法是,直接钻进古典绘画的外壳,去参与它、融入它。他为北京的个展取名叫“折叠的肖像”,折叠,指的就是时间的错置。当年发生的事情,在当下这个时间又再次发生了,里头有他的痕迹,作为穿越时空的对话。

“我到底是谁?我为什么在中国迷恋西方古典?”庞茂琨要用这组作品说清这个问题。

面对达·芬奇、卡拉瓦乔和扬·凡·艾克,他画的仍是自己的作品。古典绘画关乎气息和格调,并不是画得越细越好。庞茂琨的长处,就在于他能把握好那个调调。技术、速度、气质都是他独有的,如果不懂绘画,你会觉得太像了;如果你还能画两下子,又会觉得怎么完全不一样?

2017年8月2日,庞茂琨从下午3点画起,到晚上10点钟步行街打烊、音响偃旗息鼓时,他已经完成了两张肖像:一张是临摹格列柯的《悲伤圣母》,一张是直接画的女儿的肖像。他为什么能画得这么快?因为每一笔都不啰嗦,去了就是那个效果。

色彩怎么处理、边线怎么处理、形体特征怎么抓,这些对他来说都不用专门去想了,潜意识里就知道怎么做。正因为有这样的能力打底,他才有底气去折叠大师的肖像。而再古典的东西也会产生新的生命力,只要品质足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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