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
赵渌汀       2017-11-01    第502期

一条河、一条路、一个球的战争:曼彻斯特、利物浦双城恩怨记

曼彻斯特与利物浦间的恩怨,昭示着两种截然相反的城市风格。这两座城市每一次的彼此打量,都是一种文化对另一种文化的轻蔑与不屑。曼彻斯特和利物浦之所以会成为英格兰西北部著名的一对冤家,原因集中体现在一道运河、一条公路和一支球队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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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里奥·费迪南德从利兹联转会曼联,创下世界足坛后卫转会费纪录的同时,也获得了一个新外号:犹大。

这起世纪之交最令人震惊的转会,让费迪南德从天堂坠落凡间,成为利兹这座城市里彻头彻尾的罪人。

这是英国城市里的足球大戏,也是不列颠足球版图里的城市战争。象征“红玫瑰”的曼联和象征“白玫瑰”的利兹,以英国玫瑰战争为模板,为现世的不列颠城邦上演了一出绿茵竞技版的“红白玫瑰大战”。

虽说曼彻斯特与利兹之间仇恨深远,但这远远比不上曼彻斯特与利物浦之间的城市恩怨。如果说曼彻斯特与利兹彼此的“不对付”源于中世纪帝国史里的刀光剑影,那么曼市与利物浦间的恩怨则昭示着两种截然相反的城市风格。这两座城市每一次的彼此打量,都是一种文化对另一种文化的轻蔑与不屑。

曼彻斯特从成为兰开夏郡下辖市的那一刻起,就站在了利兹所在“白玫瑰地盘”的对立面。

1974年,研讨了两年的《1972年地方政府法案》正式实施,不过这并未从根本上改变利兹人对曼彻斯特的仇恨。

以1974年为界,曼彻斯特走过的是两段截然不同的城市区域发展之路。1974年前,它隶属于兰开夏郡,是“寄人篱下”;1974年后,它被提拔为都市郡,从此自己下辖10个都会自治市,踏上英伦三岛最大都会圈的高光征途。曼市由此从一个“兰开夏郡治下普通自治市”,变身为“大曼彻斯特都市郡的核心城市”。

曼彻斯特虽然逃离了兰开夏郡的统治,却始终无法隔断与利兹之间的城市夙怨。可以说,曼彻斯特从成为兰开夏郡下辖市的那一刻起,就自动站在了利兹的对立面。原因就在于,利兹隶属于约克郡,那块和“红玫瑰”兰开夏郡不共戴天的“白玫瑰地盘”。

虽然都出自金雀花王朝的旁系,但追随兰开斯特王朝的兰开夏郡,与追随约克王朝的约克郡之间仇恨非浅。巴内特之战让亨利六世与“红王后”玛格丽特仓皇而逃,兰开斯特王朝也改朝换代,约克王朝正式拉开序幕。虽是改朝换代,但红白玫瑰战争堪称英国史上最不稳定的内战,也是摇摆、变节与叛变的混乱时代。

兰开夏郡与约克郡的仇恨就这样在乱世中越积越深。19世纪,足球开始在英国的劳工阶层普及,历史渊源、好战情结、地域恩怨及宗教对立等元素被一一注入各大城市的绿茵场内,历史迷在这里看到历史画卷,军事迷在这里嗅出烟火气息,地理迷在这里找到郡县规则……所有人都有各自职业,但所有人都有着一个共同的身份:球迷。

英国足球的动人之处也正在于此:每当你走进一座球场,你就进入了一个社会,挖掘了一段历史,回溯了一个时代。

曼彻斯特和利物浦在历史发展过程中的彼此角力,造就了不列颠城市史上的最佳双城记剧本。

利兹之于曼彻斯特,只是一个历史长廊里政见不合的挑衅者;利物浦之于曼彻斯特,则是一个彻底的对立者。

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但对利物浦和曼彻斯特这两座城市来说,却对彼此怀有一份无缘无故的恨。前曼联球星加里·内维尔的一句话,兴许道出了所有曼市人对利物浦这座城市的态度:“我恨利物浦,我恨利物浦人,我恨利物浦的一切。”

曼彻斯特和利物浦之所以会成为英格兰西北部著名的一对冤家,原因集中体现在一道运河、一条公路和一支球队身上。

如今如果来到利物浦的阿尔伯特码头,会发现守护城市的默西河波澜不惊,丝毫不见18世纪海上贸易船来船往的盛景。即使在码头顶(Pier Head)这样的地标性码头上,也难寻港口码头所特有的商业贸易气息。利物浦的衰败,确切地说是这座城市由天堂回归凡间的过程,全拜一次革命和一条运河所赐。

利物浦在18世纪达到了城市发展的顶峰:这里曾是仅次于伦敦的英国第二大城市,依靠并不光彩的奴隶贸易,一举成为欧洲第二大港口(第一为阿姆斯特丹)。这里诞生了不列颠的第一个船坞。19世纪初,40%的世界贸易均通过利物浦船坞完成。

不过随着工业革命的到来,恪守传统贸易的利物浦掉了队,而距利物浦仅40余公里的曼彻斯特却躬逢其盛,依靠以“珍妮机”为代表的纺织业成为了英国新工业中心。

由于利物浦是原料出口大市,曼彻斯特的许多工业必须依靠默西河的传输,这让曼市人一方面慨叹传输成本的高昂,一方面暗自开发专为自己服务的运河。

19世纪末,曼彻斯特运河开通,绵延58公里,从东哈莱姆通往曼彻斯特,完美地让所行船只绕开了利物浦码头。

利物浦人自感尊严受到侵犯,用嘲笑的口吻攻击曼彻斯特人,说他们是只懂制造业的“蓝领老土”。曼彻斯特人用“Scousers”这样的称呼来定义利物浦人,暗讽利物浦人以“scouse”(煎牛肉)为食,整座城市的气质粗鄙不堪。

两座城市在历史发展过程中的彼此角力,造就了史上最佳双城记剧本:一条运河引发的骂战。

哪怕你球技再好,颜值再高,只要你来自曼彻斯特,你的签名都能被我轻易撕烂。对利物浦人来说如此,对曼彻斯特人来说亦然。

前曼联球星加里·帕里斯特曾回忆过关于利物浦和曼联的一件趣事。

贝克汉姆早年效力于曼联时,有一次要客场挑战利物浦。他和队友在利物浦街头遇到了当地几个六七岁的小孩,小朋友嚷嚷着要小贝的签名,“万人迷”欣然挥笔。签完后,这几个小朋友开心地笑着,当着小贝的面,把他刚刚的签名撕了。

这就是双城恩怨在绿茵场上的延续。哪怕你球技再好,颜值再高,只要你来自曼彻斯特,你的签名都能被我轻易撕烂。对利物浦人来说如此,对曼彻斯特人来说亦然。

小贝前往利物浦踢客场时,会经过一条名叫M62的高速路。这条路连接利物浦和赫尔,且途径曼彻斯特的高速路,被称为“红色德比高速”。

德比文化风靡英格兰足坛。“德比”源自英国德比伯爵举办的赛马比赛,19世纪末多用于欧洲足球比赛,历史底蕴深厚的城市之间,文化、宗教对立的城市之间,甚至城市内部的不同地区之间球队的比赛,通常被称为“德比”,于是不列颠群岛上有“默西塞德德比”“北伦敦德比”“格拉斯哥德比”等足球传统。而曼联与利物浦之间的德比由于两座城市均处于英格兰西北部,于是被称为“西北德比”;同时,两支球队在英国足坛历史上战绩最好,所以也被看作“英格兰国家德比”。

所以,M62高速不光是双城球迷通往各自仇敌的快速路,也是一条宣扬“我城”、宣泄德比气氛的直通道。由于两座城市的球迷彼此仇视和对立,这条公路上发生的意外也格外多。

2015—2016赛季的欧洲联盟杯,曼联和利物浦在八分之一决赛中狭路相逢,而一些驾车前往利物浦看球的曼联球迷,在M62高速上发现了一条写有“曼彻斯特杂种”(MANC BASTERDS)的条幅,这也导致了双方球迷关系的进一步恶化,甚至上升至对彼此城市的辱骂。

英国足球专家颜强近期在节目中也聊到过一个关于利物浦和曼联的故事,这个故事和孙继海有关。

21世纪初,当时效力于曼市另一支球队曼城的孙继海有次开车去利物浦,他把车停在了利物浦市中心的一个停车场。一顿饭后回来开车,发现车已被刮花。孙继海起初不解,后来细想才顿悟:原来自己的车牌“泄了天机”,利物浦人一看见这辆挂有曼彻斯特车牌的车就特来气,于是用石块和尖锐物教训了来自曼彻斯特的“客人”。一定是这样!

曼彻斯特人看不惯利物浦人萎靡放浪的生活作风,利物浦人则对曼彻斯特人不懂生活情趣的保守性格嗤之以鼻。

很难找出具体原因形容曼联和利物浦之间的糟糕关系。

足球层面来看,利物浦是英格兰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霸主,也是英国最成功的俱乐部。曼联在20世纪末才开始迎头赶上,前主帅弗格森爵士治下的最著名一句话就是“一定要把利物浦从宝座上拉下来”。球场上的对立,让本就关系糟糕的两座城市彻底决裂。城市决定了信仰,曼彻斯特与利物浦生而必须为敌。

如果把这两座城市放到更宏观的领域作比较,也能发现两种截然不同且根本不相容的城市文化。

利物浦是一座移民城市。19世纪中叶,爱尔兰大饥荒,让一大批爱尔兰人逃亡海外,而港口城市利物浦成为不少爱尔兰人的首选。有一种说法是,19世纪中叶时,近一半的利物浦人来自爱尔兰。

多民族融合,促进利物浦的城市文化变得多元。而这座城市素来以对外贸易著称,这让利物浦成为英国城市里除伦敦之外的一个例外:从没有一座英国内陆城市,能融合如此多的国际元素。而这在曼彻斯特看来,显然是一种浮夸的城市文化。

曼彻斯特是一座典型的内陆城市。历经维多利亚辉煌时期的兰开夏郡人,向来秉持英国人保守谨慎的性格,休工后喝杯啤酒,看场球赛,曼市的劳工阶层就已经心满意足了。曼彻斯特人总是看不惯部分利物浦人萎靡放浪的生活作风,利物浦人则对曼彻斯特人不懂生活情趣的保守性格嗤之以鼻。

除了城市风格各异之外,西北双城的宗教也完全不同。利物浦再次显得另类,因为这座城市大多数人信奉天主教,曼彻斯特则严奉英国的国教新教。利物浦不光以披头士和港口闻名,利物浦本地口音在英国也人人皆知。随意找个利物浦人聊天,你可能都会满腹狐疑:这说的是英语?这里还是英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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