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
张发财       2017-11-01    第502期

歌的海洋

我们来自五湖四海,为了糟蹋文艺凑到了一个小区。我们这个小区,个个都是音乐骨干, 骨干的骨干则是对面七楼的广西本地人一家,24小时在线。

有食堂 0 0

三年前我在《新周刊》写过一篇专栏,写的是当时我家楼下治理河道,挖掘机、推土机、灌浆机、压路机,万机日理,昼夜轰鸣,弄得我神经错乱。某天,突然万籁俱寂,下楼察看,发现河道中间有一条深邃的大洞,隐隐传来机器轰鸣声和英语对话—原来工人操作失误挖穿了地球,掉美国去了。

我以为幸福安详的生活终于降临,但曾超宁说过,当人类处于物质丰富、心情舒畅、安居乐业之时,精神需求就会显现。曾超宁是我丈母娘,一个艺术大师,专业领域是广场舞。诚如曾超宁所言,河道停工的第二天,四楼便买了个唢呐回家熏陶小孩。小孩练唢呐一星期,成功将我变为心律不齐患者。

我之所以得病,除了小孩的器乐艺术,跟小区的几位声乐大师也有关系。小孩的唢呐一响,五楼的妇女就开唱,她一开腔,相当于村里第一声狗叫,全屯子的文艺狗都苏醒了。这个妇女用歌剧腔唱《爱情买卖》,对面楼另一个老娘们儿则用河北口音的粤剧《帝女花》唱段与其深情对唱。两位妇女的老公满脸无辜地站在阳台上抽烟,意思是没有家暴。二人唱罢,来自西北的流浪歌手开始在广场唱卡拉OK,前奏是《十五的月亮》,之后则是“收旧冰箱、旧彩电、旧空调、旧电脑……各种旧家电”。

我们来自五湖四海,为了糟蹋文艺凑到了一个小区。之所以住进来,一来房子是我老婆的,二来我们在文工团宿舍租过房子,后来被艺术熏走了,而这小区叫“农业合作社宿舍区”,于是我认为这里的居民是专注耕作而漠视文艺的。但我忘了广西是刘三姐的故乡、歌的海洋,而这个小区里个个都是音乐骨干,骨干中的骨干是对面七楼的广西当地人一家,从老到幼满门大师,其音色花样迭出,且24小时在线。

每天8点10分,这家的男人准时开始鬼哭狼嚎,先是“呕”一声吸足气,然后“哇啊哇啊哇啊”不间歇地猛咳。我最初以为他家来自以大叫驴著名的贵州,后来发现不是,他的哀号比较北派,属于内蒙草原风格。今天突然把我听愣了—那家伙居然掌握了呼麦技术!跑阳台观察,才知道是他和儿子组成了爷俩组合。唱着唱着组合就散了,各嚎各的。其爹唱:“是谁,在敲打我窗?是谁,在拨动琴弦?”儿子唱:“是他!是他!少年英雄小哪吒!”居然天衣无缝,诡异得后现代。

爷俩冲我唱完后,转移到后阳台对着9楼唱,意思是刚才是磁带A面,现在换B面。空置的这个阳台马上被他家老头占据。老头以二胡见长,他的二胡,蒙胡儿的蛇皮惨不忍睹,麻将九筒似的全是洞。为统一风格,老头穿了一件破洞背心,图案是大帅哥袁弘。破洞恰好在眼睛位置,这个黑窟窿让我恍惚,以为袁帅哥到了海外发展,出演《加勒比海盗》; 又几天另一只眼的位置也破了,袁帅哥成了阿炳先生。老头端庄地坐在椅子上,居然还有麦克风和音响。他一表演,小区就变为殡仪馆。拉到兴起,还要来一段《帝女花》:“裸发满天带月光,鸡鸭被活捉丰台上,逮女发带累上香……”这个对唱曲目他一人包揽,捏着嗓子唱女声,我一身鸡皮突起,呈三号砂纸样,背心磨出了无数洞。老头眼睛亮了:“小子,背心别扔,给我蒙二胡。”

黄昏之后,老头的女儿接班,这是一天中唯一的时尚档期。这个女人已经嫁人,但住得近,总回来参加表演。因为恋家,她的情怀抒发载体是歌曲《我不想长大》,去年唱了半年的“我不想/我不想/长大……”。现在她改唱《孤单北半球》了,听得我热泪盈眶,想砍胳膊。中年小龙女唱完,夜幕降临,这家的老太太开始在广场作威作福。广场舞的杀伤力妇孺皆知,在此不赘述。大约凌晨1点,他家初出茅庐的婴儿开始登场,哭嚎声响彻云霄,绵绵不绝,直到呼麦父子接班……

因为这个近邻的存在,我也有了些许音乐人气质,具体来说像高晓松,每天被吵到头大如斗。我也研究过解决之道,但全部失败—拎砍刀上门不符合我的文人形象,也不敢;拎果篮登门告饶,这家的女儿啃着苹果对我翻白眼:“再磨叽,我砍你胳膊!”这不是吓唬我,她是我老婆,干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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