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
赵渌汀   彭大松    2018-01-01    第506期

三千万光棍有三千万种活法

根据法国《费加罗报》2016年6月一篇题为《中国贫困村庄里的单身汉》的报道,在人口近5000人的海南贡举村,单身汉约有200人。在南京邮电大学人口研究院副教授、《村落里的单身汉》一书著者彭大松看来,“如果数字属实,(这个村的)单身情况非常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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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周刊》对话彭大松

(彭大松,南京邮电大学人口研究院副教授、《村落里的单身汉》著者)

你为什么会对农村的单身问题感兴趣?

这和童年的经历有关。我虽然在南京工作,但从小在大别山长大。特殊的地理环境,让山上、山下村落的发展轨迹完全不同:山上经济落后,修不起路;山下的村落交通发达,经济搞得有声有色。于是山上姑娘都嫁到山下的人家,而山上本来“男多女少”的情况就越发严重了。我很小就听说过村里“光棍”的故事,工作后觉得挺有现实意义,于是就去做了这个课题。

选择江苏江边村作为考察点的原因是什么?

说来也巧,当时正好有江苏省计生委的熟人介绍,说对江边村那边熟,如果我想做调查的话可以去那里。在中国做农村调查难度很大,如果没有当地人做向导或者介绍,很多具体调查根本没法展开,这也是我最终能出书的重要原因。

江边村共有412户,其中70户有单身汉。这个比例虽然并不算高,但却是沉浸式观察农村单身问题的一个不错的窗口。我和另一个同事利用寒暑假和平时周末,断断续续地考察了这个村两年。

调查和走访过程中谈到“单身”或者“光棍”这个话题时,村里人会有抵触情绪吗?

我们去之前就料想到这是个“敏感区”,起初刻意回避这个话题。我俩第一次去到村里时问东问西,到处嘘寒问暖,村里人还以为扶贫办来人了,于是互相周知,然后拖家带口找我俩说起各自的家庭困难。后来时间久了,和村里人都熟悉了,“婚嫁”和“单身”的话题就立刻脱敏了。

你在书中总结过造成中国农村单身问题的几大原因,一是传统“重男轻女”观念间接造成了男女出生和性别比严重失调,二是人口外流让农村流失大量“外嫁女”,三是个别农村经济落后,让适龄男无力承担结婚成本。这三点在江边村都有体现吗?

都有体现。我在江边村找了38名村里的单身汉进行深度访谈,和他们聊从前的经历、现在的感受。这个群体被“重男轻女”这个传统观念绑架,也被这个观念重塑。他们中有人外出打工后决定返乡,但回来才发现已经无人可追;有的屡次相亲失败,此后自暴自弃,和外部世界为敌;有的因为农村娶亲彩礼高昂,最终望而却步。

《国家人口发展战略研究报告》说中国潜在的单身汉有3000万人。我相信造成这3000万人的原因是多样的,这3000万人也肯定有3000万种不同的活法。

有一种说法值得注意——中国单身的人数可能被夸大了。陕西师范大学教授史耀疆和美国堪萨斯大学政治科学副教授约翰·肯尼迪曾合作过一篇论文,谈到中国娶妻难问题或被夸大,而性别选择流产、杀婴和出生迟报、瞒报则造成了在目前的适婚年龄人口中,男性明显多于女性。你同意这个观点吗?

中国农村的“光棍”,或者说单身汉数量究竟有多少?目前这个数字也只是估算出的。我相信这篇论文里提到的这些现象确实存在,但国内性别比失调的现状同样不可忽视。我在书中也这样写过:家庭中,单身汉在横纵向关系中被排斥;社区中,单身汉在空间、交往、公共参与方面被排斥;流动中,单身汉沦为城市社会底层的边缘人。不管这个现象是否被夸大,我通过调查亲眼目睹了这个群体在生活中的日与夜,了解和倾听他们在农村大环境下的悲与喜。

你刚才提到了单身汉的“3000万种活法”。江边村的单身汉都有哪些活法?

有算着日子过的,有小偷小摸混日子的,有年过四十在家啃老的,也有积极乐观的,比如抱养子女,对生活燃起了希望的。

在实地调查期间,我对这个群体和其他村里人的关系很感兴趣。不出所料的是,这是一个被其他人普遍误解的群体。举个例子,村里有个老李平时老实本分,年纪大了仍未娶亲,但村里人依然尊敬他。突然有一天,村里有人说看见他去嫖娼了,消息传得有模有样,老李百口莫辩,攒了半辈子的好形象在人们心中瞬间坍塌,而那些村里富豪“包二奶”的事情,却被村民们称作是“人家有钱有本事”,这种对比和反差令人错愕。

农村的“光棍”问题被不少人看作“无解”。通过两年的观察和实地调查,你现在找到“解题方法”了吗?

出生性别比的问题我没办法左右,这是天注定。有一个方法肯定能让农村单身汉现象得到改善,那就是“多补贴、多修路、多致富”。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让这个群体和外部世界发生联系,哪怕是金钱和物质联系,也比任由他们与世隔绝强。

其实我觉得这个群体能被关注,这本身就是一种意义。能否破题解题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忠实记录下这些情况。这个时代从来不缺歌颂者、表达者,缺的是秉笔直书的记录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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