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
李树波       2018-01-01    第506期

输掉的艺术

人们心中的艺术家不就是这样吗?童年不幸,画一些怪画,官司缠身。看着纳德卢姆和世界的困难关系, 我心里总是涌起一些同情,好像看着一尾大鱼在尘网里沉重地扑腾。

北纬59度 0 0

挪威人奥德·纳德卢姆(Odd Nerdrum)是一个让人感到为难的画家。那么多互相冲突的要素出现在他的生命里,让他的痛苦足够浓郁,但又没有让他走上自我摧毁的轨道。他的艺术充满难堪和对世界的敌意,但又那样成熟、有技巧,让人无法回避。

有一次家里请客,一名客人的父母是农场主,他解释了自己的名字和祖传土地的渊源,然后告诉我,纳德卢姆这个名字就足以表明,这位画家是当地的大地主。但是,纳德卢姆被拦在他父亲的葬礼之外。后来他才得知,他是母亲和老情人的私生子,他名义上的父亲是知情的。他母亲和便宜老爹一起在瑞典指挥挪威抵抗德国人的游击战,战后离婚,成为带着两个孩子的单身妈妈,后来又去纽约读时装设计。纳德卢姆就在“被双亲抛弃”的自怨自艾里长大,不想和任何人为伍,所以他选择回到古代。

上世纪80年代,挪威艺术院校的学生在尝试实验艺术、装置、硬抽象,纳德卢姆则在伦勃朗和鲁本斯的画里找到安宁。他戴着伦勃朗式的头巾,像伦勃朗那样自己研磨颜料、调配油彩,画棕色的肖像和人物。不同的是,伦勃朗的人物看上去有体温、有气味,纳德卢姆的人物,不管男女老少,那空洞的眼神,铅白色的皮肤,不知寒热的身体披挂着黏液般闪亮的薄纱,简直就是醒转过来的尸体。

纳德卢姆画作的背景,往往是海滩、泥涂、荒原,痛苦绝望而漫无目标的人形生物在那儿自我折磨。还有一类画作是伦勃朗式的肖像和自画像。有几张他把自己画成露阴癖,似乎在对全世界说:来看我啊,来看我啊。他的画奇妙地结合了粗俗和学术,画里有包西的奇突怪异非人类,有布莱克干涩的批判、达利的装疯卖傻、蒙克的纠结以及伦勃朗的凝视,就像一个鸿儒,忽而破口骂脏话,忽而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让观者很尴尬,知道自己被捉弄了,又忍不住想看下去。

这想必让纳德卢姆很得意,他把自己的风格提炼为“新巴洛克式”。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杰夫·昆斯的启发,他号称自己做的不是艺术,而是刻奇(kitsch),就是自己把自己感动了。此种做作在大洋彼岸得到回响,美国艺术界很能接受这种又新颖又古老、又突兀又孤寂的视觉材料。大都会博物馆、新奥尔良博物馆、加州的圣地亚哥博物馆都收藏了他的作品。

虽然纳德卢姆的画也进入了挪威国家画廊,但挪威评论界心照不宣地对他的画保持沉默,就算有评论也基本上都是负面的。他的市场主要在美国,甚至把家搬到了纽约,并入籍冰岛。但就在他成为冰岛公民前,挪威政府揪住了他的小辫子—税务局找到证据,起诉他在1998—2002年逃了280万挪威克朗的税。

纳德卢姆当然抵死不认。他说自己用阿拉伯树胶、铅片和油合成的一种颜料没能经历时间的考验,过了十几年就自行溶解。他为收藏机构和博物馆重新画了一批画作为补偿,而挪威政府把这批新画也计入他的收入。后来由于证据不充分,他被轻判了两年十个月监禁,无法离开挪威,几次上诉都被驳回。

纳德卢姆最近打的另一场官司,对象是自己的经纪公司。2009年,几名资深艺术策展人觉得经营纳德卢姆的画有利可图,成立了奥德·纳德卢姆研究所(TNI),和他签订十年独家代理合同,目标是每年卖十张画。TNI 背后有挪威国家画廊前总监、每年组织全国美展的挪威艺术之家的前任总监。头两年,TNI的收入是480万挪威克朗,但2011年TNI和艺术家之间发生了冲突,收入锐减到20万。TNI的人对纳德卢姆表示,没有机构喜欢他的作品。纳德卢姆深感不爽,取消了合作。为此,TNI在2014年把纳德卢姆告上法庭,要求2300万挪威克朗的单方面取消合同的赔偿。

这几桩旷日持久的官司造成的后果,就是奥德·纳德卢姆由此成为妇孺皆知的名字。人们心中的艺术家不就是这样吗?童年不幸,画一些怪画,官司缠身。看着纳德卢姆和世界的困难关系,我心里总是涌起一些同情,好像看着一尾大鱼在尘网里沉重地扑腾。恐怕这才是纳德卢姆要展现给人间的艺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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