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题
谭山山       2018-01-15    第507期

谁是你的爱豆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谁的粉丝

粉丝往往不是孤立的存在,而是一群人抱团寻找归属感,完成身份认同与建构。可以这么说,粉丝是一种文化意义上的“乌合之众”。

粉丝凶猛 0 0

粉丝文化已经是当代社会一个不可忽视的存在。一个有趣的例证是:用粉丝崇拜的角度来解读《妖猫传》,把它简单粗暴地解释为“一个粉丝的复仇”,不但说得通,也更易于理解。

橘子娱乐的一篇文章总结了《妖猫传》中的粉丝类型:白居易本质上是杨贵妃粉,因为向往李隆基与杨贵妃的传奇爱情故事,又成了这一对的CP粉。白龙(妖猫)则是“毒唯(粉)”,因为在极乐之宴上的邂逅,从此死心塌地一生推,最后完成了一个粉丝的复仇。阿倍仲麻吕是男友粉,他把关于杨贵妃的一切都记在他的小本本上,这个小本本成为解开杨贵妃死因之谜的关键物证。李白则是“三月粉”(或曰“三月剧粉”,就是明星有剧或电影播出时会关注,剧一播完就淡忘了),杨贵妃情真意切地对他说“大唐有你,真好”,他居然只是微微出神,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至于空海,不管白居易如何疯狂安利,他始终保持路人心态。

空海虽然不粉杨贵妃,但他肯定是大唐粉。《妖猫传》原著《沙门空海之大唐鬼宴》的作者梦枕貘也是不折不扣的大唐粉。他表示:“每当我想起空海这一人物时,总觉得他为何不留在此时此刻的大唐,真是不可思议的事情。”而他写《沙门空海之大唐鬼宴》的动力,就是对大唐的热爱。

所以,粉丝的狂热并不都是洪水猛兽。某种程度上,迷恋是最好的动力源,由此,粉丝们就能迸发巨大的能量和生产力。

学者罗小茗认为,人们许多时候是以一种含混的二元对立的方式来理解和评价粉丝文化。一方面,伴随消费文化的日益发达,粉丝文化已经渗入普通人的日常。这既是各大品牌自我推销的基本手段,也是人们通过商品确立自我意识、扩展社会关系的步骤之一。最典型的粉丝消费场景,就是“果粉”排队买最新苹果手机。另一方面,面对庞大的“粉丝帝国”的崛起,人们的第一反应里往往少不了“非理性”“不可理喻”“失控”等评判,将其归为异类。

美国塔尔萨大学传播学教授朱莉·詹森(Joli Jenssen)曾在论文中探讨为什么粉丝总被定性为“潜在的狂热分子”。她列举病态粉丝的两大模式:“着魔的独狼”,以及疯狂的或歇斯底里的人群中的一员。前者沉迷于与名流人物的幻想关系,极端者会跟踪、威胁乃至杀害偶像——想想约翰·列侬是怎么死的;后者沉迷于群体性疯狂,或者是在迈克尔·杰克逊演唱会上尖叫着晕倒的女歌迷,或者是臭名昭著的英国足球流氓。前者对应着异化、原子化的“大众人”(mass man)的形象,后者则对应着大众信仰(mass persuasion)的脆弱、非理性的受害者形象;前者是在偶像身上投射自我,后者是在围观中寻找社群归属。

在朱莉·詹森看来,“将粉丝设想为越轨者的后果之一,便是自我安慰——‘我们’是安全的,因为‘我们’不像‘他们’那样不正常;世界是安全的,因为现实和虚幻之间,不可改变的东西和可以争取的东西之间有着明确的界限”。你喜爱T.S.艾略特还是猫王?你欣赏油画还是招贴画?你读《纽约书评》还是《国家调查者》这种八卦杂志?“如果所欲的对象在中下层民众中受到欢迎,相对不太昂贵,容易弄到手,那这种喜爱就是粉丝行径(而不是无害的爱好);如果所欲的对象在富裕的、受过良好教育的阶层中流行,昂贵而稀少,那这种喜爱就是偏好、兴趣或专业技能。”(朱莉·詹森《作为病态的粉都——定性的后果》,见《粉丝文化读本》一书)

粉丝的着魔是情感性的(下层阶级的、未受教育的),因而是危险的;爱好者的着魔则是理性的(上层社会的、受过教育的),因而是良性的,甚至是有价值的。粉丝被定义为不正常的“他者”,“我们”和“他们”被明确区分,基于这样的优越感:理性优于感性,受教育者优于未受教育者,克制优于激情,精英优于大众,主流优于边缘,现状优于改变。朱莉·詹森反对这种自以为是的优越感,实际上,“他们”从来就是“我们”,粉丝也不是“病态”的。

粉丝往往不是孤立的存在,而是一群人抱团寻找归属感,完成身份认同与建构。可以这么说,粉丝是一种文化意义上的“乌合之众”。正如古斯塔夫·勒庞所说,“乌合之众”一旦聚集,会形成一个情感共同体和命运合众国,隶属于这个群体的人,他们的情感和判断会被高度同质化,或者说,被洗脑。知乎用户“生如夏花”混过一年饭圈,她说圈内洗脑能力很强,永远在向世界宣告“我家爱豆天下第一好”并且还能找出一大堆证据证明他的各种优点。“还有一种很无语的洗脑文,就比如‘外人凭什么骂我们脑残,你们根本不理解我们,你们根本不知道我们偶吧有多优秀有多好’之类的,颇有种‘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世人看不穿’的迷之自信……”

这就是成为“脑残粉”最危险的地方:你失去了自己。你成为了白龙那样的“毒唯”,眼里心里除了爱豆还是爱豆;你会逼人站队,不粉即黑;更极致的,你会成为“anti粉”,凡是对自己偶像的形象和事业有所阻碍的(争角色、争资源、争奖,等等),虽远必诛之。当年谭咏麟粉和张国荣粉势不两立,打口水仗是常事,大型颁奖典礼上,谭咏麟唱歌,张国荣粉全程冷漠脸,嘘声阵阵;反之亦然。现在的anti粉,路数也一样:在对家开演唱会时喝倒彩,或者装扮成对方粉丝送一些“小礼物”如血袋、裸照、加料蛋糕等。网络上经常用“我要给导演/编剧送刀片”表示不满,韩国anti粉真的这么干过——1999年,韩国Babv V.O.X组合的简美妍与艺人文熙俊传出绯闻,有人竟然假扮粉丝,手握刀片与她握手!

埃里克·霍弗在《狂热分子》里说:“一种温和的替代品,是不足以取代和抹掉那个我们想要遗忘的自我的。除非准备好为某种东西而死,否则我们不会有把握自己过的是有价值的生活。这种赴死精神可以作为一种证据,向自己和别人显示,我们的选择是最好的。”脑残粉的激烈行为也许是出于这种心态?

此时,有四个字可以送给他们:脑好望有。或者可以再送一句话: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你会发现,你拼命捍卫的东西、你的狂热,终将消逝在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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