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
孙琳琳       2018-03-15    第511期

窥视工作室之张晓刚 :不要担心酷不酷,要创造你自己的不酷

跟他一样功成名就的艺术家大多数都过上了深居简出的生活,艺术界都是陌生面孔,但他还是到处去看展。“我是一个保守型的画家,但是我希望我是一个开放的人。”去年他画了大画,今年他有四个展览。

艺术 0 0

在由六块画布组成的9.4米长的新作《舞台》中,张晓刚没有画他最擅长的人像,只画了镜像与雕像。画面的主角是三张床,以及一个浴缸、一面镜子、一只浴桶、一张沙发、一盏电灯、一把吊扇、两块幕布、三根贯穿始终的电线。这些东西的关系经过重新安排,乍看正常细看又怪异,好像来自不同时空,比例和透视都不统一。


张晓刚拼命想打破视点的中心,让每一个局部都是一个中心。分寸很难把握,弄不好就会乱。这次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画得很冷静、很平面、很柔,而是用回直接画法,加强了笔触和感性的东西,但又不能回到表现主义,这个度要把握好主要靠经验。四个月的时间里,每天他都画足10小时,每天都面临不同的想法,反复改,还有一次甚至不得不推翻重来。“画画的过程就是一个鞭打自己的过程,基本上属于自残。”


当他完成这幅大作时(2017年9月),诺兰的电影《敦刻尔克》正好上映。面对这张画和面对巨幕电影时,观众感受到了相似的处境——无所适从又无处不感受到吸引。
这件作品既是高潮也是序幕,张晓刚在紧闭的房门内打赢了一场至关重要的心理战役。从此他进入了全新的创作时期——从大牌艺术家变成了撸起袖子开干的新人。

“我不愿意做一个太成熟的人。”


2018年1月9日,北京零下10摄氏度。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没有暖气,上百人挤在一个空间里还是冷。国宴之后,晚上9点多,法国总统马克龙和妻子终于来了。


这一天是马克龙访华的第二天,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特别为他举办展览“献给爱丽舍:中国当代艺术交流展”,集结了北京17位老中青知名艺术家。走到张晓刚作品《蒙眼的舞者》(2016)前时,马克龙请他讲讲画面是什么意思。“最难解释的就是关于作品的问题,我说这个画的是我小时候的一个记忆空间。”


1999年到现在,19年了,张晓刚成了北京艺术家的代表,而北京成了张晓刚生活时间最长的城市。但他还是觉得自己越来越像北漂,“在房子里边好一点,只要走出去,碰到任何事情都还是像”。


他说自己现在常常觉得尴尬,因为跟他一样功成名就的艺术家大多数都过上了深居简出的生活,艺术界都是陌生面孔,但他还是到处去看展。“我是一个保守型的画家,但是我希望我是一个开放的人。”


这几年的中国当代艺术,80后成熟了,90后登场了。年轻人的展览看得多了,张晓刚感受到了极大的丰富性,每个个体都不一样,并且国际化到不知身在何处的地步。“这个世界不是缺东西,是多了。如果跟现实没有关系,如果没有切肤之感,那个东西就会很浅,它只是好看,不打动人。”


到了一定阶段,太多人打不起精神。变不变,怎么变?这是个问题。“大多数像我们这个年龄的艺术家都会有一种气短的感觉。英雄气还在,但手上功夫已经短了。”


2018年,张晓刚60岁。


这一年他有四个展览,与王广义的“重逢:诗与哲学”艺术展2月初已在布拉格开幕,此外还有纽约佩斯的个展,以及年底在武汉两座美术馆同时举办的文献展和作品展。近年来他很少像这样频繁地举办展览,2017年只参加了一个群展,画倒是画了两大幅,很有成就感。


“我想超越生理上的时间表,按照艺术的时间表去走。所以从2017年开始想在工作中去度过。我老觉得我处在一个感觉就要出来了的状态中,但在一些方面还不成熟,还要吸收新的知识。”


好艺术家有两种,一种是艺术高于生活,像梵高那样燃烧自己;还有一种是艺术就是生活,如透纳和葛饰北斋一般画到生命最后一刻。张晓刚属于后者。“对我来讲工作就是一种日常,我希望活多久都能继续做下去。”


从1977年考入四川美院开始,张晓刚已经在美术界经历了四代:从川美的乡土时代,到'85新潮,再到90年代中国波普走向国际寻找身份,进入2000年的市场时代,他又是最大受益者之一。“‘血缘:大家庭’系列之后,我最大的成就是熬下来了。为什么我还在?因为我在市场最好的时候没有去重复,我在画新的东西。”


尽管作品总是与记忆有关,张晓刚却不是一个怀旧的人。他还是对新生事物感兴趣。“我曾经有激情,现在还有好奇心,还有天真的一面,我不愿意做一个太成熟的人。”

他的床不是用来睡觉的。


2017年年初,张晓刚跟策展人吕澎去四川大邑看刘文彩故居,别人都在前面走得飞快,他一个人落在后头,把每一个房间都细细拍下来。相比于公共历史,他更关心个人的东西。“他怎么那么多床?而且所有床都有镜子,从视觉上来看这个也很有意思,画床的想法慢慢就出来了。”


艺术史上著名的床——提香的床、马奈的床、翠西·艾敏的床——都提示了他,使他对床敏感。


格林童话《十二个跳舞的公主》里,公主们就是以床作为通道进入另一个世界彻夜狂欢的。床也是离梦最近的地方。与超现实主义过多地谈梦不一样,达利式的梦境并不是张晓刚的主题,他更欣赏马格里特不动声色地按照另一个逻辑构筑陌生世界的做法。张晓刚的记忆,也可以解释为梦境。借助对梦中不合理之处的详尽描述,他顶住了外来绘画和审美权威的压力,形成了自己绘画的理由。


“我的床不是用来睡觉的,它是一个文化符号。我在床单上改来改去,就是想把它画成一种提示。那张红颜色的床,我起码画了四五遍,和最初的效果完全不一样。它可能是某种权力的象征,也是某种命运或某种梦想的象征。”


经过“床”的痛苦煎熬之后,张晓刚的想法比较成型了,紧接着又画了一张大画《浴缸》,几个小孩在浴缸里做游戏,有点像荒诞室内剧,又像一个寓言。与其说是还原记忆,不如说是再造记忆。这次画起来顺利多了,但并非完全受控。“浴缸的颜色变了,我原来想画一个很淡很淡的调子,结果后来一看,画了一个很鲜艳的颜色。”随着年岁的增长,艺术家似乎会越来越喜欢浓郁的色彩。


这次他的灵感来自东欧电影。“我最大的享受是自己在家看碟,一张看两遍,没弄清的地方再倒回去重新看一遍。他们特别善于用荒诞的场景讲现实中的尴尬、矛盾、荒诞,那种悖谬的感觉让我觉得很过瘾。”


如果可以当导演,张晓刚想拍贾木许或罗伊·安德森那样的片子,就拍重庆的黄桷坪。四川美院那个小镇、那条街,让他联想到马孔多。“我的电影要从租录像带的老板娘开始,从她的眼光看这些老师太精彩了。她最了解每一个人的口味是什么,比如我一去她就会说变态杀人片,另外一个就是战争片,还有人要看获奖片、爱情片。就像阿庆嫂一样,她把我们所有人都看得很清楚,掌管了我们的文艺生活,那时候的夜晚全靠这些片子。”

“血缘:大家庭”系列之后。


张晓刚就读的川美油画系77级,是中国艺术界的明星班,“伤痕美术”和“乡土写实”就从他们班开始。在班里张晓刚既是年轻的,也是另类的。“我开始觉得我太笨了,老不开窍。现在回头看,其实我已经画得可以了,但是我不爱那个东西。当时我画画很痛苦,为什么会痛苦?因为我进入不了,是现代主义解放了我。”


张晓刚痛苦了很多年,一直到1984年生病了才决定要放开画,才画出了魔鬼时期的作品,跟过去一刀两断。“原来我认为好是有标准的,但后来发现好不好不是理性选择,它与你对艺术的认识有关。一个艺术家首先要解决的是认识问题,解决了以后,你的表达自然会跟上。”


上世纪80年代末,台湾收藏家林明哲到川美挑作品。他最喜欢乡土绘画,但当他来看画,张晓刚把乡土的东西都藏了起来,只给他看“魔鬼”。“我当时就一根筋,就想着那个不代表我,我要把代表我的作品给他看。如果他喜欢,那我的前途就光明了;他要不接受就算了。很遗憾他不喜欢。”


那时学院里的写生也好,创作也好,基本上在背西方艺术史里的形象。罗中立的《父亲》是中国现实主义道路上的第一个里程碑,但总的来说当代中国人的形象一直没有被充分描绘。是张晓刚用油画将中国百年来的人像画法综合在一起,以人物形象、场景、气氛、符号编码等因素为手段,营造出一种集体记忆,形成了一套为几代中国人所共享的视觉形象表述法。
“1993年以后,我就想画一个我感受到的真实的人。这个真实不是眼睛看到的,而是心理上感受到的。我是中国(汉族)人,我不能画老外,不能画彝族,也不能画藏族,我得画我熟悉的人。”


“血缘:大家庭”系列的画法,是张晓刚在老照片里学到的。当时的摄影总是尽量修饰,以便达到审美模式。“好多人问我模特是在哪儿找的。没有模特,我是把各种人组合在一个人身上,这是一个修图的过程。”


当初跟人谈论“血缘:大家庭”系列时,张晓刚用的是另外一个词——修饰。“我靠绘画来修出了一个形象,是虚拟的但是又对。这个虚拟有现实的基础,所以我还是一个具象画家,我这个软件只能修具象的东西。”


有“血缘:大家庭”系列那年(1994),对张晓刚来讲是翻天覆地的变化。这系列异军突起,出来后很快就被认可了。在传记《血缘的历史:1996年之前的张晓刚》中,吕澎讲述了张晓刚的前半生和“血缘:大家庭”系列的诞生。那之后虽然他也在不断地做,但时代的改变更快。
“别人不会直接说你的作品没意思,老是在说当代性什么的,你就知道后面的事他们不感兴趣了。都在谈标准,其实艺术的标准说不清楚,你还在往前运动就好,哪怕一天一公分,总比你停在那儿老看过去好。”


已经画出了“血缘:大家庭”系列的张晓刚,还要做什么?“我还要去挖掘一种心理上的修图,我感觉到的心理状况,我要把它修出来。被强化的心理认识,这个是我感兴趣的,所以才会有最近的画。”


新作对艺术家来说是考验也是机会。“大家都懂,新的东西刚刚出来的时候不一定就是好的,真能被接受差不多要十年,最少都要五年。但是有新的感觉总比没有好,起码对我来讲是打开了一扇门。”

“停止这样,放手去做!”


孤独是最常被用在张晓刚身上的一个词。


“你有孤独感不一定有价值,你创造出有价值的东西,它才跟孤独有关系。”在创造价值的过程中,有些人熬不住就放弃了,但也有一些人视艺术为宿命,张晓刚希望自己是这样的人。
“市场冷下来以后,我特别高兴。艺术家终于回归到艺术家的感觉,而不是一个所谓的成功人士。”


2016年9月,张晓刚在北京佩斯画廊与索尔·勒维特(Sol LeWitt)举办双人展,很多人形容他们的组合是感性与理性的相遇,其实勒维特虽然是极少主义艺术家,对艺术的感情却相当澎湃。张晓刚开玩笑说:“如果早几年看到他的文字,我可能也去搞极少主义了。”


2016年3月,英国演员“卷福”(Benedict Cumberbatch)在电视节目Letters Alive上朗诵了1965年勒维特写给女雕塑家伊娃·黑塞(Eva Hesse)的信(崔晋婷译),连珠炮一样的激励,也像是对行动派张晓刚的呼应:


“停止——思考、担心、多虑、徘徊、怀疑、恐惧、受伤、期盼有简单的出路、挣扎、固守、困惑、瘙痒、抓挠、自言自语、装模作样、愤愤不平、自卑自贱、磕磕绊绊、喃喃自语、东拉西扯、钻营投机、满口应声、淡淡涂抹、仓促完成、搭便车、画影线、发牢骚、抱怨、呻吟、嚎叫、挑刺、满口胡言、吹毛求疵、鸡蛋挑骨、迁怒于人、自作多情、漫天要价、夺人眼球、转嫁责任、偷偷摸摸、漫长等待、亦步亦趋、诅咒仇视、虎视眈眈、结党营私、搜索、停留、糟蹋、消磨、消磨、消磨殆尽你自己。


“停止这样,放手去做!


“不要担心酷不酷,创造你自己的不酷。”


0个人收藏
广告
新周爆款
HOT NEWS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