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
冯嘉安       2018-04-01    第512期

111年前,北京有场国际汽车拉力赛

1907年,一支拉力赛车队出现在清光绪年间的北京,让人产生一种时光穿越的感觉。这队赛车,要穿越的不仅是17000公里的漫漫长路,还有古老文明与现代文明之间的隔阂。

汽车 0 0

111年前3月下旬的一个中午,意大利记者吕吉·巴津尼闲适的午后时光,被当地《晚间邮报》编辑吕吉·艾伯丁尼的一通电话给破坏了。


“我想找你谈谈,你能来吗?”
“马上?”
“是的。”
“好吧。”
“谢谢!”


这是编辑将要折磨记者的标准对话模板。巴津尼带着疑惑跳上出租车——战争?革命?屠杀?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突发大事,需要特约记者?巴津尼的内心在掂量着编辑紧急召唤的目的。


一脸狐疑的巴津尼见到艾伯丁尼后,接过编辑递来的一份巴黎《晨报》,上面一则标题写着“是否有人愿意参加今年夏季组织的北京—巴黎汽车拉力赛?”。


没等巴津尼读完报纸上的内容,艾伯丁尼就说:“你应该马上去北京。”旋即拿出一张船票。“这是后天从法国出发的‘威廉大帝号’船票,从瑟堡到纽约,你今天能马上去巴黎吗?”


巴津尼马上答应并动身前往巴黎,虽然他还没反应过来刚刚的一切是怎样发生的。带着这份说走就走的兴奋,巴津尼登上从意大利开往法国的轮船。他将取道美国,顺道看看纽约一桩审判的结案,看看旧金山的重建情况和夏威夷的面貌,然后进入日本,看看这个国家如何在日俄战争后恢复过来,最后才进入大清国。


那年是中国的丁未羊年,光绪皇帝在位的第33个年头,戊戌变法已经过去了8年多。一年后,光绪皇帝和慈禧太后在两天里相继归天,大清国在溥仪位上挣扎了三年后土崩瓦解。

庆亲王奕劻代表清政府同意了这场赛事,前提是不能经过“龙兴之地”东三省。


在巴津尼决定踏上来华之旅的前几个月,总部位于巴黎的国际汽车联合会为了这项赛事能顺利在中国落地,请法国驻华公使巴斯德向清政府外务部大臣庆亲王奕劻转达了意愿。


国际汽车联合会,简称国际汽联(FIA),是今天组织世界一级方程式锦标赛(F1)、世界汽车拉力锦标赛(WRC)、世界房车锦标赛(WTCC)等世界性赛车赛事的机构。中国虽然1983年才正式加入国际汽联,2004年才开始举办F1上海站比赛,但其实早在清末就参与举办过国际汽联的赛事。


中法双方交涉过程中,最让清政府难以接受的是,比赛路线希望能经过东三省进入西伯利亚。东三省是满清统治者的“龙兴之地”,是爱新觉罗氏的老家,清政府并不希望汽车的轰鸣声和随之而来的一群洋人打扰了“龙脉”的安宁。


当然,这不能成为外交场合中拒绝对方的理由。双方几次拉锯无果后,经清政府选派的官员和国际汽联派遣的专员实地勘察,清政府提出东三省河道过多,又无桥梁,不方便赛车行驶,应该改道蒙古进入西伯利亚。


法国驻华公使与庆亲王奕劻多次拉锯后,接受改道要求,最终说服清政府同意比赛。
庆亲王算是清政府中相对开明的官员。他眼界开阔,倾向于相信欧洲人举办这项比赛的目的,是想找出汽车直抵中国的路线,打破铁路的垄断特权。而清政府中的保守者,如外务大臣兼九门提督那桐,认为这一千辛万苦而没有回报的行径,是为了发现入侵中国的适合路线。


接受改道后,这项比赛的日程最终确定下来——6月上旬从北京出发。


作为举办方,清政府还是对这场比赛给予了最大限度的支持。外务部给北洋大臣、顺天府、民政部和步军统领衙门等部门以及沿途的盛京将军、吉林将军、黑龙江将军等各发了一份咨文,希望各部门及将军们“伤属照料,并出示晓谕居民知悉”,即汽车所到之处,官员都要安排士兵保护,张贴公告提醒居民为其让路,告诉民众参赛者没有敌意,不要接近汽车。


不过,清政府在比赛启程的那一天,还是在《大公报》登载了一则免责声明以策万全:“北京赛跑电车至巴黎一节,中国政府恐生交涉,故告知:赛车人等车开以后,若被马贼劫掠及受他项损伤,中国政府不担此责任。在车经之路,损毁华人牲畜禾稼,量为补云。”


比赛所用的5辆赛车在当年5月陆续运抵北京。它们分别是:一辆6匹马力的法国康塔尔牌三轮汽车,车手是奥戈斯特·庞斯;一辆15匹马力的荷兰世爵牌汽车,车手是查尔斯·戈达德;两辆10匹马力的法国德·迪翁·布通牌汽车,车手分别是维克托·科里戈农和乔治·科米;一辆是40匹马力的意大利伊塔拉牌汽车,车手是意大利贵族西皮奥·博盖塞亲王。


这些汽车对当时多数中国人来说,仍像一头叫声恐怖的怪物。它们被运抵中国后,被禁止在路上自由行驶,除非同意由一到两头骡子拉着走。

“一辆汽车出现在古老的城市,似乎比一顶轿子走过伦敦大桥还要荒唐。”


记者巴津尼在比赛开始前10天赶到北京,编辑艾伯丁尼打电话约他出来谈谈的那个中午,已经是两个多月前的事情。


巴津尼的主要任务是,用照片和文字记录意大利车手博盖塞亲王的全程经历。对于其余四位车手,巴津尼可以一笔带过。


在比赛出发前夜,巴津尼在北京的床上竟然失眠了。后来他写道:“那天,北京的夜晚孤单沉寂,不时传来警察巡逻的脚步声,一步步走来,又渐行渐远。在这寂静的东方都市中,远处偶尔有几声锣响,神秘又奇特。我躺在那里,辗转反侧,难以入睡,莫名地感到不真实,感到空虚。我被北京的气氛感染了,越来越近的比赛就像迷梦中似的,所有事情都像山重水复处突然柳暗花明。一辆汽车出现在古老的城市,似乎比一顶轿子走过伦敦大桥还要荒唐。明天早上8点,这些汽车都会静立着,未来人们会在原地发现它们,成为中国的历史遗迹——就像那些装扮寺庙内院的硕大石龟,成为一种装饰、一种象征。”


111年后再看这段话,会惊讶于巴津尼的洞察能力,他见证了一段充满时空错位、文明冲突的人类交通史。


1907年6月10日,这是一个应该被记住的日子。当天上午,5辆赛车从北京东交民巷使馆区的法国兵营出发,开启了这场“北京—巴黎汽车拉力赛”。


奥戈斯特·庞斯、查尔斯·戈达德、维克托·科里戈农、乔治·科米和西皮奥·博盖塞亲王踩下油门出发的那一刻,快得让所有人措手不及。骑马的官兵快马加鞭跟上去,却难以望其项背。街道两旁的清兵和他们背后的北京市民,沉默地看着这一切。他们理解不了这些不用马拉的车,未来会如何深刻地改变他们子孙的生活。


就连当时中国报纸的记者和编辑,也不能完全理解这些车辆的驱动原理,汽油发动机对他们而言是完全陌生的事物,他们能理解的非人畜力交通工具就是电车,以至报道中一直以“电车赛会”来形容这场汽车拉力赛。

博盖塞亲王抵达巴黎那一刻,创造了一段历史,也开创了一段历史。


今天的北京虽然很堵车,但从东交民巷到景山这段5公里左右的路程,开车大约20分钟就能到达。而111年前的这队赛车,在狭窄的京城街道绕来绕去近一个小时后,才看到当年崇祯皇帝自缢的煤山。


经过德胜门和清河上的广济桥,车队当天抵达居庸关南面的南口,这里离德胜门38公里,但距离八达岭还有18公里。


巴津尼这样描绘他在翌日初次看到长城时的心情:“当汽车经过一个叫八达岭的小村庄以后,远处的山脊上出现了一道壮丽的线条。它环绕着我们,弯弯曲曲、断断续续,像长了牙齿似的。它越来越近,越来越高大,这一连串坚固的堡垒,就像一排站在各自哨位上的巨人。这就是长城。”


在北京城里,要骡马拉着走才能“自由”行驶这个规定似乎有点伤了一辆汽车的自尊。但面对中国北方的崇山峻岭时,这些一个多世纪以前的汽车不得不低下高贵的头颅,由人力和畜力连拖带拽才得以前进。如今看来,这种场面充满勇气和悲壮感,而非一种不自量力的滑稽感。一群明知不可为的汽车人坚持为之,足以跟大航海时代的探险家媲美。


经过4天的艰难跋涉,他们终于从北京走到200公里以外的张家口,这里才是比赛真正的起点。因为过去4天,他们被拖的时间甚至长于自己行驶的时间。其间,奥戈斯特·庞斯驾驶的那辆6匹马力法国康塔尔牌三轮汽车受损严重,不得不退出比赛,参赛者仅剩四位。


到了蒙古大草原和戈壁沙漠以后,这些汽车才真正展示出性能。博盖塞亲王那辆40匹马力的赛车轻而易举地把其他几辆马力不足20匹的赛车抛在身后。


在没有GPS导航的年代,车手们沿着电报线杆从张家口一路开到库伦,也就是今天蒙古首都乌兰巴托;沿着大篷车轧出的车辙,他们走出了色楞格河三角洲湿地,到达清代俄中边境恰克图;沿着西伯利亚铁路,他们一路奔往莫斯科;在亚欧大陆分界线乌拉尔山附近,他们终于在这次旅途中第一次看到给汽车走的马路……


博盖塞亲王驶入巴黎城的那一天,恰好是从北京出发的两个月后。1907年8月10日,又是一个值得载入史册的日子。过去的两个月,他们走过了17000公里路程,超过赤道总长的三分之一。


“我们抵达了目的地。博盖塞亲王刹住了车。车停了,比赛结束了。喧闹声震耳欲聋,我们被拥着进入宫殿。外面人声鼎沸,都是要求见亲王的人。香槟、鲜花、闪光灯……不知道之后会发生些什么,我悄悄离开了,留下亲王一人面对人群的簇拥。”巴津尼此刻感到失落,一如出发前北京一夜那般梦幻,还没等反应过来,一切结束了。


一个月后,博盖塞亲王在意大利加尔达湖的岛上,给巴津尼写了一封信。他写道:“从北京到巴黎的‘奔袭’是对汽车极限的一种测试,也是汽车运动吸引欧洲大众的主要原因。我们个人和汽车的名声都是次要的,我们的汽车是欧洲发动机制造科学的代表。文明世界是在见证对这辆新型汽车最丰富、最全面和最有说服力的测试,人们意识到,此项测试是通往废除所有人力和畜力牵引运输之路的深入和具有决定性的一步,此项废除是社会进步的最确切指标之一。”


在被汽车深刻改变的20世纪,这才刚刚开始。



0个人收藏
广告
新周爆款
HOT NEWS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