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
李树波       2018-04-15    第513期

童心之坚硬

真实、逻辑和理性对于孩子们来说是最好玩的。他们当然也爱奇思妙想,但这得是在他们理性的小宇宙里开出的花。

北纬59度 0 0

波兰画家伊娃娜·奇米勒斯卡得到有“插画界奥斯卡”之称的博洛尼亚国际童书展最佳童书奖。她那本《亲爱的女儿》是缝出来的,用的是白色蕾丝、布料、窗帘、手绢。但不管她用什么材料,都给我一种严肃、硬朗的感觉,简直掷地有声。不过谁说童心就必定要柔软呢?极简主义的理性也是儿童世界一角。

伊娃娜·奇米勒斯卡所居住的托伦是哥白尼的故乡,也是波兰历史最悠久、最早加入国际协议的城市——13世纪时它就加入汉莎同盟这个几乎垄断了东起俄罗斯西到伦敦的海陆贸易网络。去年6月去的托伦,它建在德尔文察河边的高坡上,从河边的公路拐90度进城门,要上一个大概30度的坡。居高临下的城池大概也不“聚气”,所以这个城市空有那么多中世纪历史和红砖哥特式建筑,沧桑感和历史感都顺势一哄而散。

托伦面积不大,但谁也不好意思叫它小城市,这和它多中心的格局有关。意大利同时期的老城都是所有建筑温柔、虔诚地环拱着一个大教堂以及教堂面前的广场,托伦则有现代城市四通八达的开阔布局。二战时托伦没有受到什么损害,也许因为它和条顿骑士团的渊源,打上了普鲁士德意志的标签,让我们得以看到中世纪国际化大城市的样子。

对托伦的历史博物馆没有抱很高的期待,闭馆前一小时才进去,一幢四层楼的建筑,走一圈怎么也够了。然而在第一层就发现失算,这里有以托伦人从12世纪到现代的衣食住行为题材的互动游戏。互动的方式也不用激光投影、虚拟现实那样的高科技。几个泡沫塑料板材质的人体模型——成年男女和儿童,旁边摆着一面印着不同衣物图案的泡沫材质面板,带磁铁,可以“哒”地吸上去。原来是拼图。还有一个好多抽屉的大柜子,拉开一看,里面分年代放着从13世纪到20世纪的各色男女装部件。我们嘴上说赶紧走,手里却诚实地赶紧玩,说着离闭馆只差30分钟了。

四层小楼里藏着好多宝贝。托伦错综复杂的历史,是用屏幕上的魔法书来呈现的。书页上呈现图片、文字,然后火焰腾起,一切归于灰烬,以及灰烬后的下一页。条顿骑士着铠甲的模型放在展柜外面,大家可以去比一下高度,感觉一下自己身为平民的渺小。社会主义时期的家庭生活和社会运动场景,实物和图片用得很有气氛。

可是我念念不忘的是一楼未完成的游戏。穿了几套衣服后,我们才发现还可以“盖房子”,有用来组成不同年代、风格的建筑的拼图部件,还可以给房子配上相应的家具和器皿!果然波兰人是天生的建筑者,深挖出“建造游戏”的趣味。这拼图游戏不需要创造性,只是让你急切地想把“对”的东西放在一起,构建“对”的关系。哥白尼把宇宙中心从地球移动到太阳,也是出于同一心情吧。

很多上一代的人不懂为什么《我的世界》(Minecraft)游戏会火成这样,视觉效果这么差,也没有什么故事线,但是它就是牢牢抓住了上亿玩家的心。你可以使用各种材质贴图的立体方块来造一切。你可以采集资源,也可以合成,还可以养殖各种生物。你以为孩子们喜欢的是城堡、熊大熊二、怪兽、巫师、仙女,其实他们对这种和装修公司样本目录差不多的内容更感兴趣:基岩、黏土、岩浆、苔石、煤矿、青金石、铁矿、沙砾、菌丝。你以为他们喜欢迪士尼、梦工厂编造的童趣世界里的跌宕起伏、悲欢离合,其实让他们看得眼睛都不眨的是视频里其他玩家示范怎样盖房子、改结构、养殖新动物种。

真实、逻辑和理性对于孩子们来说是最好玩的。他们当然也爱奇思妙想,但这得是在他们理性的小宇宙里开出的花。《小屁孩树屋历险记》系列可以说是这两年最成功的童书了,从《13层树屋》逐层加建到现在的《91层树屋》,全球卖了200万册。要让家长来说简直是骗钱,没有气氛、没有渲染的涂鸦,哪个大人不能随手勾出一幅?但对小孩来说,越粗糙的效果示意图,越能让他们心领神会,就是圣-埃克苏佩里在《小王子》里勾出的“一条刚吃掉大象的蟒蛇图”那样的,真实、逻辑、理性到极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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