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
宋爽       2018-05-01    第514期

埃利亚松先生,你的碳排放超标了

埃利亚松的幻术令人眼花缭乱。五花八门的创作材料,大体量的作品,哲学、科学、艺术与心理学混搭的理论闭环,他的作品惊心动魄又毫无破绽,什么都是,又什么都不是。

艺术 0 0

作为普通观众,一下子遁入奥拉维尔·埃利亚松(Olafur Eliasson)的作品中时,并不会马上按照艺术家的想法去“寻找自我”,陷入难以自拔的沉思中,而是感受到一种幻想式的奇异。

用“遁入”形容面对埃利亚松作品时的状态毫不为过,观看在北京红砖美术馆举办的埃利亚松个展“道隐无名”时,我始终处于沉沉浮浮的状态。每一个展厅都像是在海面之下,不同展厅之间冰凉的走廊就像长长的透气孔,在这之间穿梭,就像海湾里的鲸鱼一样,一会儿浮出水面,一会儿又潜入海底。

2003年,埃利亚松让灰扑扑的泰特容光焕发,作品《天气计划》让涡轮大厅沐浴在埃利亚松牌人造太阳的光辉之中。和在圣詹姆斯公园里晒太阳的公众一样,美术馆里的观众也纷纷开始忙活自己的事,比如闭眼躺平、做瑜伽、冥想。还有人吓了一跳,觉得那很像原子弹爆炸后的景象。

埃利亚松很喜欢这种没规没矩的做法,他认为人们应该重新考虑自己和博物馆,以及自己和自己之间的社会契约问题。“去美术馆和博物馆观展的时候,有一些不言而喻的规则——我们要站着,我们和作品要有距离,我们说话要小声。当我们以为没有规则的时候,实际上规则是一直存在的,我想做的是去重新思考是不是可以改变一些方式。”

站着还是躺着看艺术展,并不是埃利亚松最看重的事,他更倾心于“发现这个世界存在一种空间和公民社会的可能性”。他的很多作品可以被看作是一种空间实验,而空间的不同则可以左右人们的行为轨迹,甚至思维模式。

没有真实的自然,只有建构的自然。

埃利亚松在冰岛长大,这里的地理特点就是极致。看看他们的旅游介绍文字就知道了:“在冰岛旅行需要格外注意安全”;有着“世界末日般美感的黑沙滩”,美国电影《诺亚方舟》就在这里取景;还有悬挂在黑色玄武岩崖的瀑布,以及周围被黑色火山石包围的“魔鬼瀑布斯瓦蒂”。
不用亲自造访冰岛,以上寥寥数语便足以让人明白,冰岛和柔美没关系。而极端的自然景观,似乎有助于唤醒一个人对自然界的意识。普普通通的场景人们早就见怪不怪,没有几个人会被太阳、雨水和树木震撼到难以呼吸。在此次展览的策展人、红砖美术馆馆长闫士杰看来,“人们对自然已经麻木了,但让自然脱离自然就不同了” 。

埃利亚松明白这里的玄机。“自然本身毫无本质可言,自然之中也没有亟待揭示的奥秘,放眼自然,其中并无任何现成事物,唯有我自身同空间的关联。所以,不存在真实确凿的自然,只存在你我建构的自然。”

所以,他不辞劳苦地把彩虹、冰川、河床、雨水搬入人类的地盘,再用哲学、科技、心理学以及普遍存在的社会问题进行“人工干预”。观众很配合,面对这些人造的自然景观,他们终于有所感悟,就好像人们非得意识到“这是人干的”才能对自然心生敬畏,或是对环境保护重新重视起来。

埃利亚松成功地让人舍不得放下手机。不论哪个展厅,所有人都在津津有味地拍照、录视频、发朋友圈。埃利亚松可不想看见这个情景:“我希望人们放下手机,在其中思考。”他不止一次提到自己对冥思的兴趣,而手机无疑是这种非凡时刻令人讨厌的侵入者。

对于移动科技时代而言,这种看似肤浅的行为却是展览成功的标识之一。不论从观赏性还是社会学价值来看,埃利亚松的作品都完美符合社交网络所需的一切。光鲜、梦幻、互动感十足并且颇具人文关怀——政治正确100分。

作品是一半,观众是另一半。

埃利亚松不断地邀请观众参与作品,他再三强调:“没有观众,作品只能算完成了一半。”事实上,他的作品几乎都需要观众在某种程度上做出反应,并且由于精心的设计,这种反应是被驱使的,人们“不得不”以某种方式观赏,否则就会一头雾水。

闫士杰则用东方哲学阐述了这一理念。“很多人在观看埃利亚松的展览时,都被这里面的科技表达所吸引,实际上我们应该对此视而不见。因为技术是术,它不是道。这次展览之所以叫“道隐无名”,就是因为道是无法言说的,它不是指你看到的表面的色彩、几何形状和光效,而是你对这个空间的反应,它会带来一种觉悟。所以为什么说作品是一半,观众完成了另一半,就是指观众的思考。而这是艺术家所引发的结果。”

《聚合彩虹》是埃利亚松早期最重要的作品之一,由1993年创作的《美》演变而来。雨丝形成一个圆圈飘荡下来,在其顶部有一圈照明灯。从外面看,这圈雨雾呈现出金黄的色泽,只有进入里面才能看到彩虹。

“它们之所以能被看到,是因为光线被水滴折射和反射后以一个特定角度进入到观者眼中。因此,只有当有人走近,唤醒附近,移动到一个可以看到色彩的地方,这件作品才称得上完成。”

另一方面,埃利亚松想打消人们对于概念的刻板认识。他表示:“《聚合彩虹》想探讨的是一种建筑的去物质化,每个人走入其中,由灯、光、颜色和水产生了一个只在那个瞬间存在的建筑物。也许在未来,建筑是可以柔软的。”

《声音银河》充分利用了几何原理,这也是埃利亚松所热爱的领域。这个由二十七个多面体构成的环形被称为“复合物”,每个多面体之间都有空隙,内部则是卤素灯。如果站着不动,那么它们仅仅是某个前卫北欧家具店里的吊顶灯,但走上两步就会被从缝隙中射出的强光晃到眼睛,形成一个接一个的贝利珠,就像转动的钻石。

这不是什么罕有的人生体验,其原理和坐飞机看地面上忽亮忽灭的反光物一个道理:你动它就动。但埃利亚松还是对这种物理学原理赋予了玄学的高度,介绍上写着“作品内部闪动的光成为对他们行动的应答”。

《道隐无名》无疑是此次展览的重头戏,黄色的单频光从一个半圆环释放而出,天花板上的镜子让半圆变成了一个完整的圆圈。观众如同旅行到太阳边缘,近距离地观察这个星体。展厅内,所有的颜色都被黄光褪去,不论你打扮得多鲜艳,进来也会立刻成为“黄脸婆”。

埃利亚松对黄色的执念很早便显现出来,1997年创作的《单色房间》可以看成是《道隐无名》的前身,强烈的单一黄色使得人们失去了对颜色的感知。“这种黄色的灯很省电,通常用来做隧道照明或者轮渡上的应急灯。黄色是我们最能看清楚的颜色,蓝色则是最差的。而展厅中的黄色单频光会让一切物体本来的颜色被‘移走’,失去颜色的体验会让人感到恐惧。”

埃利亚松认为人类对颜色的感知更多来自后天的教化,比如因纽特人只有一个词来形容红色,却有许多词来形容白色。“众所周知,光线反射到视网膜后被感知,才成为人类眼中所看到的颜色。这一原理表明如下一点,即人们对颜色的分析实际上就是探究自身的能力。”

不论从作品的形式,还是对光的痴迷上,埃利亚松都曾经和另一位艺术家詹姆斯·特瑞尔被拿来做对比,后者的理论是“见你所见”,而埃利亚松则是“自然、科学以及人类感知的交叉点”;与詹姆斯·特瑞尔喜欢把观众的兴趣引向自然现象不同,埃利亚松则持续运用机械手段来创造作品,他的展览曾被评为“更像光学实验而不是艺术展”。

就要迎合大众。

人们总是说,艺术源于生活,高于生活。一方面,它表明了艺术和普通人的生活息息相关;另一方面,则暗示了某种遥不可及。

全世界的美术馆都致力于弥补鸿沟,做普及性教育,让民众能够毫无精神、经济负担地浏览名画。这显然还不够,埃利亚松虽然备受“过度迎合大众”的争议,但他依旧不断地从作品本身,而不仅仅是机构减免的门票上达成亲近观众的目的。

埃利亚松的公共空间作品《绿河》将无害的绿色环保颜料倒入河中,这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水污染或由于生态不平衡所导致的藻类大爆发;他从格陵兰岛取来12块冰川冰,把它们放在巴黎的中心广场上,人们可以随意触摸,真实地感受到气候变暖所带来的改变;另一个公共项目中,埃利亚松让孩子们用乐高积木搭建城市,很快便产生了矛盾和争执,但一段时间过去,规划却慢慢出现——这背后涉及到了人类最基本的特质,比如如何沟通、妥协、决断,甚至如何随大流,一个公民社会的雏形就这样浮现出来。

乍看上去,埃利亚松的作品令人眼花缭乱。创作材料涉及水、雾、冰雪、矿物质、光的折射和反射、镜像、几何模型、万花筒结构、针孔成像术、生物工程学、激光、霓虹及特质灯具、各类金属、玻璃、化工和电子产品;他喜欢大体量的、气势恢宏的作品,比如山川日月;他热衷于混搭哲学、科学、艺术及心理学,这四者之间所形成的理论闭环让他的作品“毫无破绽”;埃利亚松无愧于“多栖艺术家”的称号,建筑、大地艺术、新媒体、装置等都可以在他的作品中找到,然后他又成功地不属于任何一类。

美国装置艺术家罗伯特·埃尔温曾表示:“他(埃利亚松)做的都是些大项目!但应该有所聚焦。我曾经见过至少四十多个人同时给他灌输不同的想法,我很妒忌。但另一方面,不论从情感、金钱还是管理层面,要同时实现这么多点子,我的天哪!”埃尔温有些眼红,但随后道出实情:“光是天天坐飞机就要了我的命。”

埃利亚松则不同,他的行程安排得满满当当,打开Instagram,就会发现他是一个地道的世界旅行者,一会儿在米兰,一会儿在北京,下一秒又去了柏林。我怀疑,他的碳排放超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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