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
赵渌汀   图/视觉中国    2018-12-01    第528期

你若为足球而来,英格兰就是天堂

在一个媒介制造英雄、传播重塑观念的时代,足球掌控并左右着英格兰的社会生态、舆情动态和大众心态。球赛、球场和球员也塑造了一个氛围日趋包容、文化日渐多元的英格兰社会。

风尚 0 0

如果你是音乐迷,你会在阿黛尔伦敦演唱会进行到一半时,看到她在O2体育馆里掏出一面写有Spurs的旗帜,然后听到她说“我终生都是托特纳姆热刺球迷”(Tottenham till I die)。

如果你是小说控,你会在《极度狂热》的开篇看到这样的文字:“我爱上足球就和我后来爱上女人一样:突然地、无法解释、根本没有仔细思量,也一点儿都没想到它随后带来的痛苦或绝裂。”这是作家尼克·霍恩比在向阿森纳俱乐部隔空致敬。

如果你是派对动物,你会在伦敦、伯明翰、利兹、利物浦、纽卡斯尔、曼彻斯特这些城市的酒吧遭遇巨大的电视转播屏,超过八成的屏幕会24小时播放英格兰各级别足球联赛的直播、录像、集锦和赛后采访。

亚丁总督理查·特恩布尔曾对时任国防大臣丹尼斯·希利说过一句话:“当大英帝国终究被历史洪流吞没,这里只会剩下两项遗产,一个是F开头的那句脏话,另一个就是协会足球,以及业已传承百余年的英格兰足球文化。”

就像一条串起经济发展、传播媒体、地方文化、种族问题、民族认同、运动管理和性别议题的主线,足球在不列颠岛产生的聚合效应堪称惊人,以至于利物浦人比尔·香克利用“足球不是生死,足球高于生死”来评价英格兰足球文化。

在英格兰,足球无处不在;对英格兰人来说,足球就是生活。

一场事关英格兰队能否提前入围世界杯决赛圈的关键战的紧张气氛,时常被啤酒、炸鱼和那些俏皮的家常话所消解。

英格兰人堪称在比赛过程中打发时间和驱赶倦意的鼻祖。在球场内,当比赛过于乏味时,英格兰人总能找到别出心裁的解闷办法。

2003年4月2日,英格兰队在东北城市桑德兰的光明球场迎战土耳其队,当比赛陷入僵局且不少球迷昏昏欲睡时,北看台的球迷突然从座位上站起,并开始高唱《如果讨厌曼联,你就站起来》(Stand up if you hate Manchester United)。每当那些为曼联踢球的英格兰球员,比如贝克汉姆、斯科尔斯或加里·内维尔拿球,歌声就格外响亮。几分钟内,那些瞌睡满天飞的球迷也被周围人感染,从座位上跳起来,他们挥拳高歌,并度过了一个和几万名志同道合球迷同仇敌忾的美妙夜晚。

英格兰足球文化向来不缺喧闹气氛。与比赛进行中球员倒地、越位、进球、遭遇误判时场内球迷的狂热相比,中场休息时的球迷觅食盛景则是一股清流:不管是早场(上午11点开球)还是晚场(晚上8点开球)的比赛,炸鱼配薯条与啤酒配薯片的套餐总不愁没人买。

对英格兰人来说,足球高于生死,但当足球和炸鱼、啤酒、薯条相遇时,两者却是平起平坐的。看球,也许是英格兰人在深夜里胡吃海喝的一个绝佳幌子。

一场英格兰VS斯洛文尼亚的世界杯预选赛关键比赛上半场40分钟过后,你会在伦敦温布利球场内发现众多提前离席的球迷。中场休息时你会发现,场外零食摊位前的队列已经排到卫生间门口了。

当你在下半场开球后准时走回球场座位时,你可能会找不到周围的好些人。由于温布利球场内禁止携带液体,那些在中场休息时买了啤酒、可乐的球迷就只能在小卖部前聊天打发时间,有的干脆在比赛进行到80分钟左右才入场,只为看看最后的比分。

事关英格兰队能否提前入围世界杯决赛圈的一场关键战的紧张气氛,就这样被啤酒、炸鱼和那些俏皮的家常话消解了。当英格兰队在第92分钟进球绝杀并提前进入2018年世界杯决赛圈时,英格兰人又聚在温布利球场的厕所里,一边海聊一边开起了场外party。

温布利球场拥有全欧洲第二多的座席(9万个座位,仅次于巴塞罗那的诺坎普球场)。对所有英格兰足球文化的追随者来说,这里就是伦敦和英格兰的地标;而对英格兰人来说,这里是全世界最人性的球场,没有之一——这里一共有2618个卫生间,这让那些看球看嗨了的英格兰人能尽情地把啤酒和汽水当水喝。“看完球,喝完酒,我们还可以尽情排泄!”(After soccer and beer,we can still pee as we like!)

“足球渗透在英格兰人的文化里,存在于我们的DNA之中。”

如今,每个来到利物浦打车的游客,都会遭遇利物浦本地司机的一句诘问:“来利物浦听音乐,还是看球?”如果你能和他聊上两句安菲尔德球场或者利物浦队的队歌《你永远不会独行》(You’ll never walk alone),说不定他会把你看成自己人,即“红军”(The Reds,利物浦队昵称)一员,并在打票结账时把零头抹掉。

“万人迷”贝克汉姆在2009年时说过一句话:“足球渗透在英格兰人的文化里,存在于我们的DNA之中,从我们降生到这个世界上,足球就和我们在一起,永远不分离。”

在“世界足球中心之城”伦敦,光看地铁,你就可以饱览历史超过150年的英伦职业俱乐部的发展轨迹:西汉姆站和阿森纳站是足球对东伦敦和北伦敦的融入和重塑,阿黛尔出生的托特纳姆区所在的地铁站,则直接用“白鹿巷”(White Hart Lane,托特纳姆热刺主场名)命名,显示位于北伦敦的托特纳姆地区对热刺队的崇高敬意。2018年世界杯,英格兰队时隔28年再进四强,伦敦交通局TFL索性把皮卡迪利线的“Southgate”站直接改名为“Gareth Southgate”(加雷斯·索斯盖特,现任英格兰主帅),也借此完成了一次公共交通与足球的完美营销。

而在另一座被称为“足球城”的城市利物浦,最受欢迎的旅游景点是披头士纪念馆、阿尔伯特码头和安菲尔德球场。在利物浦人的心里,足球和音乐一样重要。曾经,那首每个利物浦人都会哼上几句的Hey Jude,已经成为英格兰各级别足球职业联赛的球迷助威曲,而《你永远不会独行》则来源于“猫王”翻唱的同名歌曲。

1929年,英国小说家普莱斯利出版小说《好人为伴》,开头就是一段对足球比赛的描述:“说这些男人掏钱看22个劳工追着一颗球跑,等于说小提琴只是木头和羊肠线,《哈姆雷特》只不过是纸和墨水。付一先令,布拉福德足球联队会带给你冲突和艺术。”

冲突制造艺术,在这方面没有什么比足球做得更好。在英格兰,因为支持球队的不同而产生的社群划分,已经细化到了一座城市的一个区甚至一条街,以首都伦敦为例,在大伦敦区,一共有13家足球俱乐部,分布在大伦敦区的东西南北,这也造就了以地域为边界的“俱乐部德比”,比如在伦敦中北部的托特纳姆和阿森纳之间的对立,反映的是北伦敦相对贫穷阶层和相对中产阶层间的对立。所以阿黛尔和霍恩比一旦聊起足球势必“火花四溅”,因为托特纳姆和阿森纳之间的矛盾从来都不可调和。

同时,英格兰人以“世代球迷”的身份为荣,年轻人喜欢把“打我爷爷的爷爷起就支持××队”挂在嘴边,作为向对立球迷的挑衅。英格兰人一出生就深受家族足球文化影响,这让球迷群体在英格兰以极其稳定的传承性而延续了超过150年。

“会聊球”也是英格兰人日常生活中的政治正确。英格兰的pub文化(酒吧文化)风靡多年,而每到周末的英超比赛日,夜店里的公共话题都会被足球占据。

在伦敦,那些遍布街头巷尾的夜店的保安和门卫,只要见到穿俱乐部球衣、戴俱乐部围巾的路人走过,都会问一句:“哥们儿,这场几比几啊?”如果他们支持的球队失利,他们会骂句英国国骂,然后耸耸肩黯然离去;如果支持的主队获胜,他们会开怀一笑,有时甚至会让你稍等,然后去夜店用纸杯取一杯酒递给你:“这杯我请哈,今儿高兴!”

与娱乐消遣的饭后谈资不同,足球在英格兰还具备独特的缅怀和纪念的社会功能。每年11月,你总能在每场英超比赛前看见敬献花圈和默哀仪式,这是为了纪念“阵亡将士纪念日”(Armistice Day,也称“休战纪念日”),每名球员的球衣胸前都绣有一朵罂粟花,以纪念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马恩河战役中牺牲的英国将士;每年的4月15日,利物浦俱乐部香克利大门旁的希尔斯堡惨案纪念碑前,总会有无数英格兰人默哀并献花,纪念在希尔斯堡惨案中丧生的96位利物浦球迷。直到今天,“为惨案平反”仍是这座城市里的部分居民生活下去的主要动力。显然,足球在这一刻让位于生死,也为英格兰人的日常生活添上了厚重的一笔。

这是一个懂足球能为你的个人形象加分的国度,甚至只要你坚持当一个“伪球迷”,也能赢得好感。

2002年,英国《星期日快报》做过一个评选,由英国民众选出当年最有影响力的300个公众人物。时任英格兰队主帅的瑞典人斯文-戈兰·埃里克森(Sven-G?ran Eriksson)排名第一,第二位则是英女王伊丽莎白二世。

这是一个懂足球能为你的个人形象加分的国度,甚至只要你坚持当一个“伪球迷”,也能赢得好感。

英国前首相卡梅伦曾因为妄谈足球而被公众耻笑。2015年,卡梅伦在伦敦南部参加某次活动,谈及英国社会多元化时他表示:“人们可以同时支持曼彻斯特联队、西印度群岛板球队和英国奥运代表团。当然,我希望大家支持西汉姆队。”此语一出,他就被媒体和公众轮番“鞭挞”,因为大家都记得,卡梅伦曾公开表示自己是“阿斯顿维拉球迷”。无奈之下,首相只能在这次活动后主动作出澄清,表示自己的口误是因为“脑萎缩,我还是阿斯顿维拉球迷”。

虽然在蹭足球热度方面并不在行,但卡梅伦在那段时期的民意却持续上涨,有英国媒体称:“哪怕你再不懂足球,只要像卡梅伦一样稍稍聊几句和俱乐部有关的俏皮话,你都能讨很多英格兰人喜欢。”

“伪球迷”卡梅伦或许应该向绿洲乐队主唱诺尔·加拉格尔学习一下“怎样做个铁杆粉丝”。曼联球星吉格斯是绿洲乐队的粉丝,当他请求诺尔在自己新买的吉他上签名时,诺尔欣然同意,随后在吉他上写了一句祝福语:“生日快乐,曼联傻瓜。”诺尔另一个为曼联球迷所称道的“壮举”,是他在公开场合表示,愿意让最喜欢的曼联球星大卫·席尔瓦“睡”自己的妻子。

“足球,是异端邪教吗?”“我看八成是。”

在被足球入侵的日常生活中,英格兰人的确无处可逃。当《疾风劲区》《不可能的工作》和《我爱贝克汉姆》这些影片和纪录片被英国媒体包装成大片在BBC和ITV上播出,当《足球焦点》《幻想联赛》和《美丽的一役》在英国媒体上循环播放,当纪录片导演詹姆斯·厄斯金在《都灵一夜》里把英格兰球星保罗·加斯科因塑造为“拯救全英格兰的英雄”时,你会发现,每个英格兰人的生活画布里,都或多或少地沾染上足球的斑点和印迹。

这也就无怪乎《每日邮报》记者彼得·希金斯会这样自问自答:“足球,是异端邪教吗?”“我看八成是。”而在面对足球对生活的侵扰时,英国时事评论家克雷格·布朗则气愤地说:“我讨厌足球愚蠢的欢呼,讨厌足球自以为是的冷门知识,还有足球假象的工人阶级。”但事实是,英超联赛高度的商业化,让英格兰拥有如今全欧洲首屈一指的球市和足球氛围。

2018年世界杯期间,随着英格兰队闯入半决赛,一首名为《足球回家》(Football is coming home)的歌曲经过威廉王子等名人的转发后,在英国互联网上刷屏。这首脱胎于1996年英格兰欧洲杯主题曲的“神曲”,被看作英格兰足球在新时代的“文化复兴”。

正如英国社会学家大卫·歌德布拉特所言,如果说撒切尔夫人在1985年海瑟尔惨案发生时的一句“必须把这些足球流氓清除掉”,为此前发展百年的英伦足球定下了“贱民和流氓运动”的基调,那么《足球回家》则通过竞技成绩和社交媒体,宣告了对足球进行的轻松祛魅。

在一个媒介制造英雄、传播重塑观念的时代,足球掌控并左右着英格兰的社会生态、舆情动态和大众心态。球赛、球场和球员也塑造了一个氛围日趋包容、文化日渐多元的英格兰社会。

法国足球记者菲利普·奥克莱尔至今依然记得法国球星埃里克·坎通纳在英格兰联赛攻入首球时的盛况:“就在球破门的一瞬间,球门后方上千名球迷全都跳了起来,好像要跳进球场一样,我吓了一跳,这是我对英格兰足球的最初印象。”

如菲利普·奥克莱尔所说,英格兰疯狂的球市,支撑起了一个国家对一项运动的狂热期待。根据英国媒体的统计,2009年,英国国内各类音乐节的年度参与人数达到约150万人,其中约有1/3是格拉斯顿伯里音乐节和少数几个大型盛会的功劳,但这样的参与人数仍然无法与曼联主场老特拉福德球场(Old Trafford)一个满座赛季的数字相提并论。“10年前尚且如此,足球在今天对我们生活的影响更难以预估。”这是英国媒体的一句悲观论调,但外人却不难嗅出这句话里隐藏的些许优越感。

法国球星坎通纳1995年曾在塞尔赫斯特公园球场与水晶宫球迷发生口角而飞踹球迷,但他在多年后依然被英格兰人称为“曼联国王”。因为历史原因,英国人向来排斥和仇视法国人,但坎通纳在曼彻斯特的“封王”经历却足以证明,在英格兰,足球世界里的表演者完全可以通过精湛的球技以及独具个性的人格魅力,消解关于国籍、种族、阶层的陈规和偏见。

多年后,连向来桀骜不驯的坎通纳也不得不承认,英格兰人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你若为足球而来,英格兰就是天堂”。

THE END


扫描二维码下载App可阅读全文
0个人收藏
广告
新周爆款
HOT NEWS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