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题
谭山山       2020-09-01    第570期

妈味溢出,注意!

适度的妈味,是温暖、爱、包容和安全感;溢出的妈味,则是温柔的压抑和不忍责怪的病态,给人带来压力和紧张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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猝不及防地,作为“浪学”的一个分支,“妈味”在这个夏天出圈了。

所谓“妈味”,简而言之,就是“好为人母”。

有自媒体总结了四种典型的“妈味行为”。第一,母爱泛滥。代表人物是《乘风破浪的姐姐》(以下简称“浪姐”)里的伊能静,她自称“小妈”,说队友“很像我的孩子”。第二,控制欲爆棚。代表人物是《隐秘的角落》里的周春红,逼儿子喝牛奶那一幕令人窒息:“你怎么还不喝?有那么烫吗?”第三,热爱说教。代表人物是《小欢喜》里的宋倩,她苦口婆心地劝告女儿:“如果你连高考都考不好,哪儿还有什么人生啊?”第四,家庭式PUA。代表人物是《小欢喜》里的童文洁,她如此冲儿子发火:“你没错,我错了,你不要叫我妈,我不是你妈!”

谁的成长过程中还没有个有着各种“妈味行为”的妈呢?这正是“妈味”一词迅速出圈的原因,它指向的,是人们对于溢出的妈味即“母爱如潮水将你保卫,爱如潮水让你在里面溺水”的不适乃至恐惧。

“妈味”也由此成为一个形容词、一种评判标准。

比如,除了伊能静,有人觉得同为“浪姐”嘉宾的阿朵也“一股妈味”。有网友评论称,妈味就像阿朵这类能力极强的人的一种通病——语重心长,好为人师,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

萧亚轩则是“妈味女友”,理由是她对男友“要求过高”。她送男友学表演、舞蹈,每天叮嘱他练钢琴,还找来王力宏、李玟的体能教练为他磨练心志,以至于男友压力太大,突然咳血。萧亚轩自嘲“像妈妈”,懊悔“是我管得太严”。

还有“妈味粉丝”。像王一博的“妈妈粉”,就对他各种提要求:肥裤子不行,丑鞋不行,包不洗不换不行,造型不够爱豆不行,吃辣不行,熬夜不行……

妈味取褒义还是贬义,在于是否适度。适度的妈味,是温暖、爱、包容和安全感;溢出的妈味,则是温柔的压抑和不忍责怪的病态,给人带来压力和紧张感。



妈味怎么就和爹味相提并论了?

伊能静被群嘲的妈味,其实某种程度上是“爹味”。

比如,她对队友指手画脚,不容置疑,一副“听我的,没错”的样子,看上去是不是很熟悉?没错,此时的伊能静,仿佛去年上《中餐厅3》时的黄晓明——“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你们不要闹了,就这样”“听我的”“这是你的问题,你必须解决”“这个问题不需要商量”,网友甚至将这些“爹系话语”做成了表情包。

也是“浪姐”嘉宾的黄圣依,大摆阔太派头,让队友们给她让座、整理衣服、提鞋,一个谢字都没有;排练过程中强势地抢了队长丁当的工作,给自己分配想要的段落,也很爹味。

只是,在爹味特征明显的指手画脚之外,伊能静又加上了自我感动的戏码——她扶墙痛哭,说自己为了指导队友身心俱疲,“我太累了”“为了帮她们,我付出了好多”,让观众感受到了“妈之凝视”。

也因此,针对以伊能静为代表的这种“母系爹味”,网友们创造性地称为“妈味”。如果说妈味=母系爹味,反过来也成立,爹味=爹系妈味。也就是说,爹味和妈味各有侧重,又有重合之处。

问题也就来了:有些网友表示不解,妈味怎么就和爹味相提并论了?妈味怎么就成了负面的了?

我们批判爹味,是批判父权社会体系对威权的强调,以及由此衍生的种种权力干涉,“爹”只是一个泛称;而我们讨论妈味,不可避免地要谈及现实生活中的妈妈们,心情也不免复杂、微妙。一位网友这样写道:“看到伊能静,仿佛看到了我妈。我妈是老师,爱说教,喋喋不休,为了佐证自己的观点会举不合适的例证,说一大堆到最后都不记得自己前面说过什么导致逻辑不能自洽。烦是烦,但是吧,热心,善良。合不来,但没有办法讨厌。”

对,就是“没有办法讨厌”,因为我们深知,妈妈为我们尽心尽力付出,甚至到了不惜一切的地步。传统的家庭分工,要求女性相夫教子,男性在外打拼事业;而今天的女性,正如日本女性主义学者上野千鹤子所说,“既要获得男性的成功,又要成功地做一个女人”,在操持家庭和实现自我价值之间,必然产生矛盾。所以伊能静会在访谈节目《定义》中说:“通常在完成了爱之后,再去完成自我价值,你就再也丢不掉什么东西。可是如果你先完成自我价值,那很惨。”

你可以不认同伊能静这个说法,但你不该对女性的现实处境视而不见。《奇葩说》辩手肖骁为伊能静打抱不平:“我也觉得她最近的操作有点骚,但我唯独不觉得突出自己是两个孩子的妈妈有什么问题。就是难啊,就是想啊,就是困扰啊……谁告诉你做妈的隐忍就是美德的?”



“对一个中年人(不分男女)最大的褒奖就是‘这人没爹(妈)味’”

可以说,妈味是复杂的、矛盾的,甚至是令人悲哀的。

“我省吃俭用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让你好好出国读书,出人头地。给我考这种成绩,你怎么对得起我?是我不够努力吗?你已经什么事情都不用做,就做好读书这件事情有什么难?你告诉我啊,有什么难?我那么苦心地栽培你,宋呈希,你为什么不能为我好好地争一口气?你为什么不能做个让我骄傲的小孩?你对得起我吗?”

这段话来自Netflix独立电影《谁先爱上他的》中的妈妈刘三莲,她就是我们熟悉的“中国式妈妈”,她身上的妈味是悲情的。

张爱玲《金锁记》中的曹七巧,她的妈味则是变态的:女儿长安年近三十仍未嫁,某天长安的未婚夫童世舫上门,曹七巧用“她再抽两筒就下来了”这句话,彻底打消了童世舫的念想——“他的幽娴贞静的中国闺秀是抽鸦片的!”而长安,也就此失去了“她的最初也是最后的爱”。

中国文学作品中对妈味最早的批判,可能来自《红楼梦》中的贾宝玉。他曾发表关于女性的三段论:“女孩儿未出嫁,是颗无价的宝珠;出了嫁,不知怎么就变出许多的不好的毛病来,虽是颗珠子,却没有光彩宝色,是颗死珠了;再老了,更变得不是珠子,竟是鱼眼睛了。分明一个人,怎么变出三样来?”在第七十七回,司棋被逐,目睹那些赶走司棋的妈妈们毫无怜悯之心,贾宝玉更恨恨地说道:“奇怪,奇怪,怎么这些人只一嫁了汉子,染了男人的气味,就这样混账起来,比男人更可杀了!”

在贾宝玉看来,已婚女性变成“死珠”乃至“鱼眼睛”,失去少女时的光彩,是因为她们被男人化了(尽管在性别上是女性,但在社会角色上,她们已经是男人了)、变得世俗了。其实,如果从这个逻辑出发,少女也会有妈味。袭人就不必说了,她就是王夫人的代理,不顾奴才的身份,建议“我们二爷也须得老爷教训两顿”;薛宝钗爱说教,这一点也很“妈”(同样爱说教的贾政,当然很“爹”)——她说林黛玉不该看《西厢记》那样的杂书:“至于你我,只该做些针线纺绩的事才是;偏又认得几个字。既认得了字,不过拣那正经书看也罢了,最怕见些杂书,移了性情,就不可救了。”

专栏作家晏凌羊认为,宝玉喜欢缺点多多的林黛玉而不是八面玲珑的薛宝钗,原因就在于,宝黛之间是平等的,而薛宝钗是有点高高在上的。“一个人从开始说教的那一刻起,就把别人归于不如自己的境地,这种自以为是和自大狂妄可真让人生厌。”晏凌羊写道。

那些很“爹”、很“妈”的人,说教起来,好像全世界的真理都握在他们手中,根本不管别人是不是愿意听。所以,晏凌羊认为:“对一个中年人(不分男女)最大的褒奖就是‘这人没爹(妈)味’。”



吐槽“妈味”,其实回避了真问题

美国作家丽贝卡·索尼尔特 (Rebecca Solnit)2008年提出的“男式说教”(Mansplaining,由man和explaining组合而成)概念,可以对应我们所说的“爹味”。

索尼尔特就曾亲历一场“男式说教”:在阿斯彭郊外森林的派对上,一位男士请她谈谈自己写的书。但这位男士没有认真听她在说什么,还悍然打断她,开始谈起对近期出版的一本“重要图书”的看法。事实上,索尼尔特正是这本“重要图书”的作者。

“如果一个男人的行为准则是你无权说话、无权定义正在发生的事情,那么这可以是在餐桌前和会议上打断你的发言,也可以是告诉你让你闭嘴,或者在你开口说话的时候威胁你,或者因为你发声而殴打你,或者为了让你永远沉默而杀了你。”在《爱说教的男人》(Man Explain Things to Me)一书中,索尼尔特写道。

当然,也有些女性喜欢“男式说教”,比如希拉里·克林顿,这种情况可以对应我们所说的“母系爹味”。索尼尔特认为,父权社会当中,男性长期占据说教者的位置,使得女性的声音和观点不被听见;但实际上,在任何权力结构中,拥有“话语权”的都是拥有权力的一方。在母亲与孩子的关系中,也存在权力不对等的现象,母亲对孩子的教导和指引,就是自上而下的,对孩子构成了某种压迫感。

伊能静的“妈味”,正是在她自称“当个妈来把她们教育好”,对王丽坤、王智两名队友进行指导的过程中显现的。她既是前辈、队长,也是一个音一个音地指导队友的声乐老师,站在权力上位的位置,对她们进行单方向的灌输和说教。

要想没有爹味、妈味,首先请把人当人,双方平等交流——也就是说,你得有人味。这是我们从伊能静的个案中得到的启迪。

经历全网群嘲后,伊能静在接受《新京报》“我们视频”《出圈》栏目采访时,表达了自己对“妈味”的理解:没有妈妈就没有一切。“如果把‘妈味’当成一个不好的词,是那个人有问题。如果连妈妈都可以被贬义的话,这世界上还有什么可以不被贬义的?”

确实,没有人是完美母亲——就算AI也会出错。当我们说出“妈味”一词,用它吐槽妈妈们的一些负面行为如自我感动、控制欲、爱说教、唠叨和抱怨时,有没有意识到,我们其实回避了真正的问题?我们有没有站在父母的立场,试图切身理解他们的想法呢?吐槽确实一时爽,但我们也在一次次吐槽中,失去了与父母建立健康良好的关系的机会。

家尚爱兰曾如此评价《背影》:“亲情里最刻骨铭心的不是父母的伟光正,而是父母卑微、猥琐、慌张、无助、茫然的镜头。”愿我们彼此都能真诚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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