毁灭的种子


文/公民1776
<<新周刊>>第296期



“国民党的所有问题在于,它打算动员过时的农业社会,打一场现代化的战争。中国的军队需要现代工业的支持,但事实上在我们背后的,只有村落单位的庞大集结。”



        从1937年到1949年,八年抗战,四年内战,国民党正是这样从如日中天经历漫长的江河日下,直至日落西山,败退台湾一隅。总理遗训“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犹在昨日,蒋介石“地无分南北,年无分老幼,无论何人,皆有守土抗战之责,皆应抱定牺牲一切之决心”的豪言尚在耳边回荡,可是时代已经变了,政权易手,一批人无奈地在细雨迷蒙的江流中,在刺人心弦的军号汽笛声中登船渡海。我的太外公也是其中一员,我现在已无从知道他临走前有没有像胡适、傅斯年那样“新亭对泣”,但刻骨铭心的纠葛肯定是一辈子挥之不去的。多年后,余光中深情写下“一片大陆算不算你的国,一个岛算不算你的家,一眨眼算不算少年,一辈子算不算永远”,回答是鲍勃·迪伦的欷歔“答案啊答案,在茫茫的风里”。

        美国学者易劳逸是中国现代问题专家,著有《流产的革命》和《毁灭的种子》,分别对1927年至1937年、1937年至1949年这两个时期国民党统治中国的历史进行分析。《毁灭的种子》今年1月出版,给我的总体感觉是日光之下无新事,但作为一份四平八稳的历史分析,许多地方有其细致和独到处。你可以在校门口随便问一个小学生和中学生,国民党为什么会崩溃如流,我保证答案是不假思索的众口一词:政治腐败落后、罔顾民心。这本书的总体之意,也大致如此,只是做了许多血肉清晰的补注,认为国民党败得如此之惨,原因是内部早早埋下了“毁灭的种子”,是隐患说和历史必然论的结合。开篇便援引魏德迈将军的说法:“委员长不能算是一个独裁者,事实上仅仅是一帮乌合之众的首领而已。”
既为动刀动枪的战争,军事是关键。书中有两章分析了抗战时期和内战时期的国民党军队。抗战耗尽了它庞大军队的油膏。许多部队因获得了美援而踌躇满志,但装备精良其实是外行的走马观花。美援到底真正装备到了多少部队,是偷梁换柱的部分美援还是标准编制的全副美援,而关键的后勤保障是否跟上又不得而知。经历了高度消耗的八年,中央军里面黄埔出身的军官还剩下多少?这些书中都没有提到,但从大型纪录片《一寸山河一寸血》里任何人都可以管窥一二,近日热播的电视剧《我的团长我的团》重现了惨烈的缅北之战,尽管拍摄技术和套路依然难逃传统窠臼。

        黄仁宇的《黄河青山》依然坚持用缺乏数目字管理来分析抗战:“国民党的所有问题在于,它打算动员过时的农业社会,打一场现代化的战争。中国的军队需要现代工业的支持,但事实上在我们背后的,只有村落单位的庞大集结。”以一个管理落后的农业社会,即泥足巨人来对抗经历明治维新后一个野心勃勃的现代化的神权国家,于是大部分中国军人凭借着保家卫国的热情,以一种“蛮干的勇敢”,真的是在用血肉之躯阻挡钢铁倾泻,牺牲之巨可想而知。1934年创立的几个德械师,成为抗战初期的中流砥柱,但很快消耗殆尽,尤其是经历了淞沪这么一场凡尔登炼狱。之后一直是这样的状况,基层军官缺乏院校的系统受训,拉伕而来的新兵缺乏训练,装备匮乏,卫生条件不堪造成大量的非战斗减员,疟疾、奎宁、医生,这些都是击中国民党军队命穴的关键词,据时任中国红十字会总会长的蒋梦麟《西潮·新潮》一书所载,七百人的壮丁队伍从广东出发,到达贵阳时仅剩17人,皆瘐死途中。

        在国产电影电视剧中,中国军队的冲锋陷阵也就沦为了以勇气填补器物不足的悲壮之举,就像在美国大片中日军声嘶力竭发起了自杀性的万岁冲锋,喜峰口一役,29军的大刀队名扬天下,但当时的军事记者曹聚仁和桂军高级将领黄绍竑却清醒地发出质疑。挥刀砍敌的小说式场面,迎合了中国民众对传统话本演义小说的嗜好,这依然是一种义和团心理的狂妄愚昧。

        整场抗战,国民党政府就已开始逐步走向崩溃,筚路蓝缕的现代化进程被中断更是扼住了喉咙。等待国军的将是无穷无尽的将领背叛、部队倒戈、补充不足、士气低落、战略失误、情报外漏……加上在金圆券改革失败的大图景下导致令人发指的通货膨胀,统统综合起来,就是兵败如山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