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德里亚的顿悟课


文/胡赳赳
<<新周刊>>第297期



“我不知道我是谁,我是自己的拟仿物。”对于东方人来讲,波德里亚的理论见怪不怪,因为东方人有自己的禅宗,所谓“本来无一物”。



        1988年,英国《卫报》以“波德里亚是谁?”为标题,用整版篇幅对让·波德里亚详加报道,称其为“社会学教授,大灾变的预言家,大恐慌的狂热抒情诗人,没有中心的后现代荒原的痴迷描述者,纽约文人圈最热门的人物”。此时,波德里亚49岁,他享受到了欧美报章文化副刊惯有的吹捧传统,在纽约小圈子里被推崇为新的麦克卢汉。

        两年前,波德里亚去世时,在华文世界里掀起了一股追思热潮。没办法,享誉世界的法国当代思想大师F4(福柯、德里达、布尔迪厄、波德里亚),他是最长寿的一个:福柯活到58岁,布尔迪厄72岁,德里达74岁,波德里亚77岁。

        波德里亚的“超真实”理论说:最终我们的一切感觉不过是电脑程序通过信息流刺激脑细胞的结果。《卫报》在讣闻上说:“波德里亚的死亡并没有发生。”波德里亚的话在风中飘荡:“我不知道我是谁,我是自己的拟仿物。”对于东方人来讲,波德里亚的理论见怪不怪,因为东方人有自己的禅宗,所谓“本来无一物”。思想的精进在某个层面上是连通的,海德格尔有一次提到日本禅宗学研究者铃木大拙时说:“我同意他所有的书,那正是我想说的话。”

        波德里亚晚年潜心于写作格言体的著作《冷记忆》,这些语言的碎片与《沉思录》有某种共性,也颇像本雅明年轻时的文字游戏《单行道》,但还不全是,波德里亚是在自己的后现代语境、消费语境、传媒仿真语境的理论体系之外,单开了一堂“顿悟课”。所以,这5本《冷记忆》像是他的拈花微笑:随手拈来,所见即所得,甚而写起了诗歌:“当我谈论时间时,时间还未曾开始/当我谈论地点时,那地方已经消失/当我谈论一个人时,那人一去不返/当我谈论时间时,时光已飞逝”。

        《冷记忆》充斥始终的,是波德里亚那源源不竭的激情,正是藉由这种激情,使他与别的学者和思想家区分开来。也许,他保持激情的秘诀是大肆谈论性,毕竟,谈论性可以促使肾上腺素分泌,并且比从事性打发的时光要更长。从《冷记忆》中,可以选出波德里亚的男女关系妙论,那将是更生动有趣的一本书,且充满了学术化的语言风格。“穿衣的女人:必须观看,但禁止抚摸。不穿衣的女人:必须抚摸,但禁止观看。不过,这些也许正在改变。”“每个女人就像一个时区,她是你旅行的夜间碎片,她不厌其烦地让你接近下一个夜晚。”“有些女人只想征服一个男人。而另一些女人,显然比较少,她们只想着甩掉男人。如果说她们具有某种肉体的支配权,那么这种支配权也会为了更加微妙的利害关系而消失。”“如果你说我爱你,你开始爱的就已经是语言了,因此,这就已经是一种感情破裂和不忠的形式。”

        读波德里亚的这些话,再来看张爱玲的《小团圆》,当她开始着手记录自己和胡兰成的经历时,你会觉得破裂和不忠的形式并不影响她对他的爱。她写得艰难、沉重、不避讳情爱描写、缺少流畅的表述,甚至想不发表。2月初香港上市时,买书的人就排成长队,卖到脱销。4月大陆的十月文艺出版社将出版简体版。人们对之的谈论已经从小说文本的阅读延展到考据、争论、胡张恋乃至于自我的情感投射。九莉(张爱玲)去看乡下的草台班子演最中国的才子佳人大团圆故事,终于发现“别人只有地位,没有长度阔度”,而她却“只有长度阔度厚度,没有地位”,无怪于刻薄者对应于大陆之情感现状惊呼:二奶命。

        一位禅师说:“生死爱情的海,就是障道的根本。若是不破爱欲无明,终不能离开生死大爱海。如何能离开生死?简单得很,就是断欲去爱,别无他法。”

        胡兰成倒是有修为的。但凡超出了禅宗境界中“愉快行走”的规则,他便可以做到视而不见。有人评价说,自以为是孤傲一世的张爱玲也罢,现世安稳之美也好,在胡兰成的世界里都不曾真正存在过。“原来人世邪正是可以如花叶般相忘。” 

        妄与忘的关系,就是禅机突现之处。《冷记记》还是记忆,《小团圆》终未团圆。有人忙不迭地反驳:都清规戒律了,做人还有什么意思。既便如高僧大德,又有几个能做到“欲辩已忘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