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克 每天走二三十公里,我觉得比较舒服


文/采访整理/丁晓洁
<<新周刊>>第377期

 


我不想享受什么美好的生活。我喜欢发现一些新鲜的事情。

 

  我喜欢走路是因为它让你在你自己的路上。无论是哪里,我都不仅仅记得那条路而已,更多的是我感到自己拥有走在那条路上的权利。如果我乘火车造访一个地方,那我只是一名外围的观光者,而我凭着双脚走到相同的地方,突然,我就拥有了它。我们拥有了对方。
 

  大巴是我觉得最糟的交通工具,讨厌它们是因为我个子太高,不管怎样都不可能觉得舒服,而且你不可能在大巴上看书的同时还不反胃。

 

我遇到了各种各样的人。乡下的人相当热情好客,不像城市里的人,那儿的生活还是挺复杂的。

 

  我在北京读书的时候就开始想了,想走回家,从北京走回慕尼黑。出发的那天是2007年11月9日,我26岁生日。
 

  上路之前,我没有设计过精密的路线,只是想了一些地方——比如平遥、西安、兰州、嘉峪关、敦煌……穿过哈萨克斯坦、中亚、伊朗、土耳其,就到了东欧。我不喜欢计划太多细节,有个大概的方向就行。剩下的就顺其自然呗。带的装备也不多:一个帐篷,两个睡袋,两台相机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每天走20至30公里是我觉得比较舒服的距离。徒步者会遭遇很多的困难和危险,我也遇到过一些,大部分跟天气有关。2008年1月特别冷,全国都是,那时候我在山西走,有一次,在山里迷路了,必须搭帐篷,快把我冻傻了。走戈壁更难,常常好几十公里都看不到人,有时候还会碰到沙尘暴。
 

  中途弟弟来看我,陪我玩了三个星期。我给他买了个三轮车,不让他走路,因为他不习惯。跟他在一起那段时间过得非常开心,像是一家人出去玩。其实家里人完全不喜欢我满世界乱走这个想法,但我觉得应该听从自己内心的声音。
 

  我遇到了各种各样的人。农民,道长,餐厅服务员,民工,警察,都有。让我最开心的就是小朋友。他们看到我会特别热情,跟他们接触简单快乐,大家不会想太多,只是简单交个朋友而已。不像城市里的人,那儿的生活还是挺复杂的。
 

  我没有遭遇什么中西文化差异的事件,让我非常感动的是:乡下的人相当热情好客。有一次我走到一个小村庄,大晚上,只有一个小卖部的灯还是亮着的。我进去问此地有没有宾馆,老板说没有。我很郁闷地往门外面看,不知道去哪儿睡觉比较好。那时候,老板就把自己家钥匙拿过来给我,说:那边是我家房子,你过去睡吧,我和阿姨反正在店里,明天见!我当时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没有走到慕尼黑,2008年10月25日,我决定停止。选择停止是因为我想重获我的生活,很多人看我的视频的时候都在想“我也想像他那样自由!”,但他们并不知道我是被某种东西驱使着,我那时或许正在失去对它的控制。
 

  从北京走到乌鲁木齐,我走了351天,4646公里。2010年我又回了一趟新疆,从乌鲁木齐接着走了几百公里,很开心。路上的花费?德国人嘛,不爱说钱。我出发之前得到了一笔小遗产。这样,我的路费就不用担心了。可以住招待所,走到大城市的话也可以偶尔住大酒店休息几天。
 

  环境差一点也没关系,我不想享受什么美好的生活。我喜欢发现一些新鲜的事情,看到一些自己没看过的东西。
 

  “小流氓”是谢建光老师给我起的外号,我很喜欢,感觉挺可爱的。
 

  谢建光是一位自1982年来走遍中国的勇者。我在张掖附近的戈壁滩里,看到一个木头的拉拉车,那就是谢老师的车。他发现我是德国人之后没有说什么无聊的奔驰宝马希特勒坦克的话,而说尼采、康德,这让我感觉到,此人不简单!我们后来一起走了一段戈壁滩,他给我讲了很多故事。我乖乖听他讲话,白天一起走路的时候听故事,晚上搭帐篷在戈壁滩里吃饭的时候听故事。我当时就拜他为师。我们到现在还是好朋友。
 

  中国其实也有很多喜欢徒步的人,而且越来越多。但还是有很多人不能实现自己的梦想,其实跟生活压力有关,还有跟儒家文化有关,一个人上路貌似对自己的家人不是很负责任——不“孝”。
 

  在北京读书的时候,我曾经逃课去长城露宿。我可能不是特别爱看书的人吧,或者说,我不爱坐在课堂里面听老师讲话。我更喜欢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2003年夏天,我从巴黎走回慕尼黑。路程大概八百多公里,要走23天。当时没钱,只能到超市里买面包吃。住不起宾馆,也没有带帐篷,就随便在路边睡觉。天天赶路,但是过得相当开心。那时候我已经感到了走路对我而言的特殊意义。在路上走着,思考的是:我能睡哪儿?我能吃什么?没有任何形而上的疑问,没有种种大忧大虑,有的仅仅是切实的、待我去解决的问题。那种感觉很好。
 

  我没什么流浪或是徒步情结。慕尼黑人喜欢美丽的环境,喜欢锻炼身体,喜欢享受美好的生活。我不是。我和他们一点关系也没有。对于我来说,环境差一点也没关系,我不想享受什么美好的生活。我喜欢发现一些新鲜的事情,看到一些自己没看过的东西。

 

别人问我是不是“三里屯通”,我就开玩笑说是“屌丝五道口通”。

 

  我刚刚在德国出版了在中国的游记和图片集,德国人挺喜欢这种经验。虽然大部分人可能不会放下自己的事情上路,但是他们爱做白日梦,梦到自己在路上会是什么感觉。
 

  我很喜欢何伟的书,我觉得他的书很棒。但他是记者,可能稍微客观一点吧。我不客观。中国人对我的热情帮助,我不会忘记。开心的事情,不会忘记;烦恼的事情同样不会忘记。中国通?我不敢当中国通,也没有那样的想法。别人问我是不是“三里屯通”,我就开玩笑说我是“屌丝五道口通”,我没那个钱,我会跟同学在三里屯玩。
 

  现在我在慕尼黑念书,有两年没回中国了。因为想念中国,所以爱玩微博,爱关注中国的事情。我觉得微博是一个非常棒的交流工具,每个人可以发布自己的想法,引起别人的评论。有些人叫我“德国五毛”,那可能就是因为我会辟谣一些关于德国的微博,比如德国人的生活有多么的轻松等。
 

  我是学汉学的,到中国前在德国慕尼黑学了两年汉学(普通话、古文、历史、文学、哲学什么的),虽然不是个好学生,但还是有一点点最基本的了解吧。后来在北京待了两年,接着就是徒步了一年。但是我能说我了解中国吗?
 

  在我的“国家地理”图片集里,我写下这样一句话:“中国不是一个国家,而是一个世界。在这里生活过的每一个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一小部分,与人谈起中国时,便以这一部分来定义她。好像一切真能那么简单似的。”我依然觉得这句话有道理。


 

雷克答问
 

问:有报道说,因为女朋友的一个分手电话,你放弃了这段旅途。这个说法属实吗?你会感到遗憾吗?
 

答:嘿嘿,我觉得作为男人,或者说作为人,我应该很清楚我的生活中最重要的是什么。如果走路比我喜欢的人重要的话,那就走路吧。如果不是的话……

 

 

 采访手记
 

雷克的微博很“好看”。
 

他跟风围观“记者与教授在公园门口谈话”的视频,说自己“一直在快进中,像是在看毛片一样”;他辟谣“德国人典型生活”,说“德国完全不像你们说的那样!你们是不是想惹中国老百姓,希望大家会觉得自己可怜?”。然后……有人骂他是“德国五毛”,也有人赞他是“中国公知驻德国代表”。
 

如果说雷克在中国徒步的4646公里是“实际行走的需要”,那在微博上的这一切,大概就是所谓“思想行走的需要”了吧。


 

Christoph Rehage,生于1981年,德国人,自称“雷克小流氓”。2007年在北京电影学院留学时,决定徒步从北京走回老家慕尼黑。今年6月,他在中国的游记和图片集在德国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