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桑 粮食和棉被更重要,然后才是诗歌


<<新周刊>>第384期

 

 

我开始觉得,生活中没有诗歌不是不行的,因为诗性总会在心里;但如果没有爱,没有温暖,生活将会变得难以想象。

 

  二十多岁时,我说过要用三到五年时间,写出中国一流的诗歌,成为中国最牛的诗人。现在我肯定不会这么说,我会说,我是一个坚守的诗歌爱好者。
 

  年轻时,我特别羡慕英年早逝的人——在最能释放才华的时候,把生命发挥到极致,多好啊!但现在我一点都不这么想。我想好好地、缓慢地、长久地活着。
 

  以前诗歌就是我的一切,这世界只有诗歌。现在呢,我双脚站在地上,感觉生活本身就是诗歌,写诗是生活的一部分。我没有减少对它的爱,只是更懂得人生了。

 

我就是想为诗歌做点事

  我生在河南太行山区的一个小村,叫万桑村,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村子,穷困闭塞。在我的成长岁月里,吃碗大米饭都是过年一样隆重的事。所以,文学情结、诗歌理想,在那时我是完全不自知,自知了也无法被理解。我考上了一个自己不满意的机电专科学校,在湖南湘潭,当时在村子里就是大事了,像出了状元。
 

  大学时代,陪伴我的有拜伦、雪莱、狄金森,也有尼采、梵高、莫扎特……我对一个想象出来的人生境界充满了热情,对于琐碎的现实则拒斥。写诗就像我的命,或者说,我和诗歌相依为命。它充实了我的一切,但也确实把生活推远了,让我看不到诗歌以外的世界。
 

  曾经年少,为诗歌做过不少疯狂的事,比如,卖血。差不多有十年的时间,我每年去卖三四次血,200到400CC,拿几十块到几百块钱。每次拿到钱,我都特别踏实,把它们捋顺了存到一个抽屉里。并不是因为生活拮据,我吃得上饭,也不是担心饿肚子或喝不上啤酒而焦虑,就是想为诗歌做点事,害怕诗歌离人们远了。也没想过会对身体有什么不好,就是一股子劲,觉得自己是诗歌的教徒。十年下来,差不多有五千多块吧。后来,这些钱真的做了跟诗歌有关的事。我的第一本诗集《月亮在说你说我》,自费印的,刚好五千多。回头想想,那些疯狂,都是值得的。
 

  相当长的时间里,我一个人孤独又自由地活在诗歌里,又像待在一间反锁的铁屋子里。这其实是一种逃避。我辞掉工作,离家出走,去远方闯荡,以为可以看到世界,并写下无限。后来,两手空空、颇为狼狈地返回,接着遭遇了人生的一大关:父母相继辞世,女友离去……那算是我的一次人生震荡。
从那一刻起,我就想:我要进入生活。我开始觉得,生活中没有诗歌不是不行的,因为诗性总会在心里;但如果没有爱,没有温暖,生活将会变得难以想象。我开始知道,粮食和棉被更重要,然后才是诗歌。我写下这样的句子:爱我的人哭了,我不能去写诗,我要去安慰她/父亲在病床上,我不能去写诗,我要去伺候他/讨饭的人在门口,我不能去写诗,我要去给他碗饭……

 

生活和诗歌开始互相滋养了
 

  我开始不和生活对峙,开始心平气和地进入生活。我算是一个幸运的人,一些素未谋面的朋友成为我生命中的重要角色,他们让《我是你流浪过的一个地方》不再流浪。当年绝望的时候,我找到了可以走完一生的伴侣。爱情有时候真是微妙的。那时的女友,现在我女儿的妈妈,她让我知道了什么叫双脚落地,什么叫生活的真实和踏实。
 

  “我愿意这就是我的一生/有阳光、粮食、女人和水。这是我所能想起的幸福”。我发现,双脚站在地上的感觉挺好的,特别是从很陡很冷的高处下来以后。生活和诗歌开始互相滋养了,它们可以彼此给予。我发现我做到了,并且很从容。
 

  第一个女朋友是因为诗歌,然后才有我;现在的爱人是因为我,然后才是我的诗歌。但她带来了最好的一首诗——我们的女儿。女儿就像上帝给我的礼物。“你第一次见我/就面似老人,就满脸皱纹/你究竟走了多长的时间多少的路/才从生命的源头,跌进/我的手中”。我为女儿写了很多诗歌,好像它们在我这里已经存了好久,就为等着她的到来。
 

  前几年,因为生病,我辞了职,成了一个在家里面对生活的人。每天安然地待在家里,周旋在药香与诗歌之间,女儿的笑与闹之间,妻子的操劳与陪伴之间。间或有固定的朋友登门,一起喝茶,聊聊离心灵不太远的话题。我觉得这就是幸福。
 

  我的生活里没有太多社交,我不用电脑不上网,手机也是这两年才习惯用。外界的一些信息,错过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也没有进入那些诗人的圈子,我从心底里不太能接受那样的生活。我喜欢诗歌,但不喜欢诗歌活动家,不喜欢进入圈子。我只跟身边一两位真正爱诗的人聊,聊文学,谈审美。他们也相当于我的信息过滤器,定期告诉我一些外面发生的有意义的事,让我不至于成为彻底的闭塞寓公。
 

  我更愿意把自己称为诗歌爱好者。这么多年,我都在为自己内心的声音写诗,不觉得需要一个身份。诗人是别人对你的尊称,我自己愿意做一位诗歌爱好者,就像鸟类爱好者、徒步爱好者一样,很多欢喜和幸福都是内心的、自知的,不需要宣示和被证明的。我所有的诗都在证明我说过的一句话:“我没有技巧,我甚至没有才华,但我的心灵会歌唱。”

 

我是个幸福的病人
 

  我始终认为和世俗保持距离是必要的,这也是我很少有社交生活的原因。也是性情使然,我是自给自足的。我的生活乍一看是不如意的、实在的,但我心里满满的都是欢喜与幸福。我说,我是个幸福的病人。
 

  有时想想,生病是没办法的事,生病是生命的一部分。我当然更喜欢健康、快乐、活蹦乱跳的生活。但是,病来了,怎么办?我不能像当年逃离乡村一样逃离我的身体,只能好好爱它,和它相伴,渡它过去。当然也有痛苦,但更多的是静下心与病为伴的安然。
 

  每天上午熬药是我现在的固定动作,至少要花去两小时。和那些来自异域的奇妙草药进行密切的接触,通过嗅觉和味觉,它们让我感知那种有可能作用于我疾病的力量。我总是笑着,闻嗅,品尝,思考这种力量,接纳它对疾病的对抗。长期生病的时候,看世界的心态也许会不一样。我觉得一切都变得温柔起来。生病可以让你的生活慢下来,而慢下来的生活才是生活。
 

  这两年,我的很多诗歌都是在病中写的。在病中,好像你身体的另一扇门被打开了,感官和思考更敏感。我常想,也许疾病真是上帝在你身上开出的花朵。相对于我身体的病而言,好多健康的体魄却是真的病着。
 

  我喜欢药香,但更喜欢自然山水的味道。我家附近有条河,叫淇河,它就像一处诗眼,等着我。我从小生活在非常缺水的地方,对水充满奇妙的感恩。现在,我最常做的事情,便是和那个心灵至交定期沿河徒步,我们想试试,每次出发,按极限走,要走多久,走到哪里,才到这条河的尽头。就像当年为写诗隐隐埋下的某些念头。

 

 

本名王海桑,生于1972年,诗人,著有诗集《我是你流浪过的一个地方》。现居河南鹤壁。

 

 

 

海桑答问
 

问:张越老六他们帮你出了《我是你流浪过的一个地方》,让很多人知道了你。你愿意被“发现”吗?会被打扰吗?
 

答:他们真的是知音,费尽心思为我做了这些事。相比以往,确实有很多陌生人知道了我,但这不该算打扰。就像你,从远处打来这个电话,跟我交流诗歌,我想这一定不是你被迫的一个工作任务,你一定是因为读出了什么。

 

问:这两年你的很多诗歌都跟生病有关?
 

答:我有个习惯,把写好的东西放起来,一两年后再拿出来看,觉得好的,就留下;需要修改的,就修改好;其他的就送给火焰了。20岁那年,我在故乡的一个小土坡上烧掉了一千多首诗作。我本来想把病中最好的诗给你看,拿出来却想修改,而现在精力不济,只好作罢。

 

 

 


采访手记

 

  海桑的口齿不伶俐,略显木讷,但句句充满诗意和真诚。他几乎毫无防备,像把家门打开,让你进来坐坐,冲杯茶,却又没有太热络的话主动送上,搓着手看你喝茶,然后告诉你窗外有云彩飘过。他说为了接我的电话,特意把上午熬药的时间提早了一小时。我终于忍不住,问他到底什么病?“有点麻烦。爱情一样。才得一个苗医方子,近日会尝试一下。”
 

  这是他的诗:“我多想满头白发只爱一个人/爱她衰老的身体,曾经年轻的乳房。然而啊/我又想做一个和尚/打柴、挑水、住在山上。”我脑子里想起少年海子,或者是贾樟柯电影里的人物。
 

  挂上电话后收到他的短信:“聊过之后,我很久回不过神来,心里空空荡荡的。我对你一无所知,却说了那么多,而且很多话怕是词不达意,你一问我一答的。好像我腹中有什么宝贝似的。其实说过之后,我才回味出自己的浅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