鳄鱼、乌龟和松鼠


文/小点
<<新周刊>>第391期

 

 

 

“多少年前试图摧毁我的东西,正是今日我力量的源泉。我需要很多很多年,才能从海浪中脱身,需要很多很多年,才能调匀自己的呼吸,学会操纵胳膊和双腿。”

 

 

  世情小说有很多种,有的读来隔膜全无,像一张好沙发,轻易使人沉陷其中,比如三言二拍,比如欧·亨利的短篇。法国女作家卡特琳娜·班科尔写的也是这样的小说。她的小说里有一个细节:一整天都在等待情人音信的女人“拿起电话,确认它是好的”。淡淡一句话,人物的焦灼无奈之情跃然纸上。她的小说之跌宕低回,全从这类察世入微、贴心贴肺的细处道出,于情节盘旋里灌入浓烈情感,由不得人不连夜追看,如沉迷剧集——像坐带沙发座的过山车。不过,要是只把她的小说当作肥皂剧来看,又未免有些可惜了。
 

  说起班科尔,先得说说她对动物的“情有独钟”。她的长篇小说系列,一部嵌进一种动物,书名刁钻可喜:《鳄鱼的黄眼睛》、《乌龟的华尔兹》、《中央公园星期一的松鼠好悲伤》。从目前引进国内的头两部来看,她把这些动物写入小说,又以之譬喻人物,更扩而大之,指向人们当下的生存状态。富攻击性的鳄鱼和慢一拍的乌龟,象征了一刚一柔两种力量,也如同塔罗牌般具有正逆双面,分别贯穿于两部小说中,彰显主题:如何在汹涌变幻、猛兽环伺的人世浪涛中求存?
 

  一切从谷底讲起。女主人公约瑟芬在《鳄鱼的黄眼睛》中出场的时候,她的人生正陷入绝境:人到中年,丈夫携情人私奔,经济出现危机,母亲鄙薄她,姐姐利用她,女儿轻看她。没有救世主,没有天降馅饼,一部为姐姐代笔的小说,忽令她的命运柳暗花明……小说运用灰姑娘式的传统套路,加入了一点变奏:水晶鞋不是仙赐的,而是约瑟芬自己造的(在这造鞋过程里,作者一面揭示金钱主导世界的残酷与势利,一面又用金钱打救主人公,这也许是她令人联想到巴尔扎克的一个原因)。而约瑟芬这种富有时代特质的自立自强,在续集《乌龟的华尔兹》中进一步演化为对爱的主动把握:勇于去爱,也勇于离开,能忍耐,能等待。这种能力从灼热的痛苦之中练就,从“把你晃到散架”的命途中得来,正如大海迫使无措的人学会游泳:“多少年前试图摧毁我的东西,正是今日我力量的源泉。我需要很多很多年,才能从海浪中脱身,需要很多很多年,才能调匀自己的呼吸,学会操纵胳膊和双腿。”以缓慢胆怯的乌龟自喻的约瑟芬,渐渐在急遽混乱的生活漩涡中跳出了自己的舞步。
 

  “未来有女人嘴唇的味道。”班科尔向来注重女性内心的力量。在《一个远距离男人》中,她引用诗人里尔克的话说:“男人已把对爱的艰难学习归还给了女人……女人夜以继日地坚持不懈,只是使她们的爱和贫困愈加厉害。在这样无尽的困苦重压下,她们成了百折不挠的恋人,她们把男人召唤到自己身边,同时又远远地走在男人前头,当男人们不再返回时,她们就远远地抛下他们……倘若我们脚踏实地,当上初学者(此时,有多少事情在发生变化!),那又会发生什么呢?”在《乌龟的华尔兹》中,菲利普的自白就像这段话的遥远回响:“今天,她们正以征服者的姿态,不断突破界限。对于她们中的绝大多数,我们只是昙花一现的美男子,进入她们的生活,留下痕迹,但终究不是生命的主题。……我想要学会像她这样去爱。”班科尔笔下的当代女子,引领人们用新的目光审视两性关系,审视爱。
 

  不过,班科尔书中的女性主义不是强硬的,而是柔软鲜艳的,有一种坚韧的生命力,要求在霜冻中保持勇气和敏感。她以此对抗视女性为玩物的男性沙文主义,进而以细致多样的女性视点抵抗单一、速食化、充满暴力和冷漠的社会潮流。《乌龟的华尔兹》中,多处可见彩色多元与单色独裁的隐喻:奥尔唐丝独对黑帮暴徒时,在一片惨白的浴室里寻找一丝色彩来鼓舞自己;以施咒为业、令人悚然的“智天使”家中,“靠垫、椅子、墙上的画框、盘子、镜子,还有干纸花”一色粉红;生活拮据的女门房把头发染成彩色,为暗淡简陋的家带来一点阳光……这些嵌入紧凑情节中的色彩隐喻,构成全书的潜在对抗。
 

  班科尔斑斓丰满的叙事方式也与此相辅相成:她以小说之繁美抵抗现实之苍凉。而这小说之繁美,又是由逼真细节一点点精心筑成,多少暗示着另一重对抗:缓慢精细的书写方式与速食简易的文化潮流对抗(另一层面上的乌龟与鳄鱼之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