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亚东 多数时候,我已经变得很现实


文/采访/于青
<<新周刊>>第394期



人应该对自己有更高的期望,哪怕失望也要最大的失望,没有太高期望就没有失望的状态,对我来说就像死了一样。



  我13岁就到大同歌舞团,后来去了大同矿务局文工团,再后来就离开大同去了北京。如果还在大同,我可能团长都当上了,去北京成了个无业游民。离开大同,主要还是因为体制。文工团的演出,基本上是“矿工从远古走来”这一类,每次演完了还要喝酒,我喝吐过无数回,到现在一提酒都害怕。小的时候没办法,你只能迁就环境;但等到翅膀稍微硬一点,就觉得我更适合单独待着。

  来北京后,没钱吃好东西,又熬夜,熬出了十二指肠溃疡。工作压力非常大,做每份工作都得加倍努力,每天都像交作业一样,期待对方满意。其实人的状况是跟着心情走的,在一个不好的状况里,好像处处都不好,哪儿都跟你别扭;打开自己以后,就会发现所有的事情,都是能够理解并被接受的。


在那个年代,大家都在疯狂地吸收东西。


  上世纪90年代,国内连盗版碟都很少,只能托朋友从国外带CD。有时候风格是你不能左右的,譬如说古典音乐会用什么曲式结构,用什么和声,怎么收尾,可能一百个作曲家都是同样的收尾。我们也差不多,比如说摇滚,大概是个什么路数,都使用什么效果器……它有一个套路。在这个套路中,每一个人都是传承,没有谁是凭空而来,尤其是后来的我们。

  窦唯组黑梦乐队的时候,我帮他弹键盘,就认识了。通过他认识了王菲,给她弹过一段时间的吉他。我跟她合作的第一首歌是《飘》,在《讨好自己》那张专辑里。跟王菲倒一直没什么交流,我们俩都属于感觉派的。我跟北京的音乐圈,属于工作合作关系,什么大事都不关心,人基本上都认识,但都没什么深交。我几乎不做现场表演,就喜欢待在录音棚,做自己专注的那一点儿东西。

  在那个年代,大家都在疯狂地吸收东西。是王菲、窦唯这样的人给我注入了力量。现在信息更通畅,大家可以欣赏到不同的东西,慢慢分出了你我:我是这一拨的,你是那一拨的。现在不会再出王菲,就像美国不会再出迈克尔·杰克逊那样,已经不是那个年代了。现在大家都在用力凸显自己的价值,个个都感觉自己挺棒,没空追星。


在中国的环境中,一直就是妥协、妥协、妥协。


  1998年,我在香港出了第一张个人专辑。不谦虚地说,我很会唱歌,能唱难度很高的歌,但我不屑于那么做。我不爱表演,非常不喜欢上台。我也算一怪咖,受不了一本正经、脉脉含情地拿起话筒,来一首打动你的歌。我不喜欢唱歌,连歌词都不想要,音乐是不需要说话的。后来我就自己写歌,请一些好朋友来唱,就像那张《潜流》。

  2000年王菲出专辑《寓言》,我在国外旅途中编了前五首给她。当时并不认为《寓言》会有很大的接受度,我跟王菲也都不介意卖得好不好。但唱片公司在里面加了一些口水歌。在中国的环境中,一直就是妥协、妥协、妥协。我从最早到一路走过来,始终没有特别放得开,总是担心这个担心那个。从小在各个方面都被压着,当你有机会的时候,已经不大会释放自己了。这可能是一代人的问题。到现在,我觉得通过努力已经可以自己决定做什么的时候,却很茫然。这很可怕。

  王菲的《浮躁》,我编了八首。那张是窦唯+王菲+我的合作模式。相比《寓言》,《浮躁》比较单纯一些,还有早期的影子,当时我们都很喜欢极地双子星。其实到现在,我觉得自己还是在模仿,我一直不知道什么是完全的创新。我一天不模仿别人可能就要死。没有谁是创新,我也没有听见过什么是创新。事实上一些真正有创新的东西是非常难以接受的,我在国外听过很多,到我们这儿几乎都是不现实、不可能的。

  到现在,已经不是我要去模仿谁,而是你抬手就是人家的东西。只能说怎么用自己的情感去表现。你看看选秀,看看那些歌手唱歌,好像每个人都在希望自己变成黑人。都是土豆,却希望自己变成苹果。事实上,我希望自己具有创造性,是个搞艺术的都希望自己独一无二。但真的非常难。我甚至觉得想这个问题有点无聊了,就抛开所有的东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我看到的一切已经是这样了,能改变的只是自己的看法。


  2006年,我有了自己的公司。成立了公司,就要去见一些人,开一些会,多了一些责任。以前可以谁都不见在家写歌,现在就没这种时间了。生活总是在带给你好东西的同时,踹你一脚,或者再让你哪儿不舒服。因为签了太合麦田,要帮他们旗下的歌手做专辑,比如张靓颖、李宇春、周笔畅。我的风格不太适合做特别流行的东西,但没办法,只好赶鸭子上架。

  2006年,发生了窦唯烧车事件。我当然理解窦唯,但又能怎么样呢。你最不愿意被消费,恰恰上了别人的当,人家巴不得你干点儿什么呢。你会很心疼窦唯,但现实也只能如此。多数时候,我已经变得非常现实,不要跟我提什么崇高的、伟大的、中国音乐这些大道理,我只是在内心有一部分小的坚守,还有一部分就是生存,为自己赚钱,仅此而已。

  现在我没有什么梦想,没什么要求,没有一定要干吗。我常常自问是不是对自己期望过高,人是不是不应该期望过高。我的年纪介乎不愿承认、又必须承认某些东西的阶段。我44岁了,是不是以后不能再去某些商场买衣服了?一个44岁的人再去那儿有点怪吧,是不是就应该路边看见一合适的买了就算了?但我依然认为,人应该对自己有更高的期望,哪怕失望也要最大的失望,没有太高期望就没有失望的状态,对我来说就像死了一样。但有的时候,你确实要照顾到自己的感受:年纪大了,熬夜可能就熬不动了。

  我一般天亮才睡觉,几乎每天都能看见黎明。我拍了特别多黎明时的天空,这是一天当中我最喜欢的时光,安静到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大街上只有零零散散的人。在这个时刻,我能释放掉很多东西。以前我外号叫“见光死”,但现在我特别喜欢光,喜欢光照进来的感觉,喜欢花花草草。

  我看到的一切已经是这样了,能改变的只是自己的看法。我努力从不能接受的事物当中发现美,从看惯了的东西里发现一点有趣的事。但对另外一些东西,我又非常反感,比如银行说你是不是应该来理理财……我靠,理财?让这件事情去死吧。我没多少钱,但也不至于饿死,对这些玩意儿完全不感兴趣,对追名逐利的事情也有天然的反感。我只希望未来的每一天都很安稳,身体很好没有状况,可以继续做出好的东西,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而不求回报。这样就好。





张亚东

生于1969年。音乐人、制作人,曾为王菲、莫文蔚、朴树、麦田守望者、李宇春等艺人制作专辑或歌曲。自创音乐品牌“东”,有个人专辑《Ya Tung》(1998)和《潜流》(2009)。



张亚东答问

问:为什么数十年如一日熬夜做音乐?

答:做音乐没什么时间概念,而且晚上安静,没什么电话找你,你会很安静地一直在那个状态里,一干起活来时间就特别长。


问:你喜欢的音乐是一成不变的么?

答:我喜欢的音乐随时都在变。有某一些音乐会跟你的气质特别相近,比如说这个乐队的和声、色彩和它表达的东西。我不喜欢特别冠冕堂皇、积极向上的音乐,对它有一种排斥感。而对于另一种音乐就很有接受度,比如大卫·鲍伊。慢慢你会发现,你会透过这些你喜欢的人,喜欢上他喜欢的人。你一个一个找到之后,就会发现大家是互相影响的。





采访手记

  在新鸿基地产举办的第四届年轻作家创作比赛评审现场见到张亚东时,想起他的上一张专辑:《潜流》。这位我少年时期的音乐偶像,44岁,已有近一半的黑发变白。一个多小时的采访中,他一直躲在夹着烟却不能抽的焦虑中,努力配合着,回忆和讲述各种前尘往事。

  退了学的朴树在他的录音棚里唱“我活得不耐烦,可是又不想死”;离了婚的王菲也曾唱着他十年前写下的歌:“我只爱陌生人,我只爱陌生人。”而隐藏在层层潜流中不想见光的张亚东,则选择了就此隐没在音乐中,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