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个管家来炫富

中国富豪爱上英式管家


文/钟瑜婷 图/由被访者提供
<<新周刊>>第403期



        




“一位中国雇主请了管家,多次请他的朋友给家里打电话。你知道是为什么吗?因为这样,他的朋友每次都会听到:您好,我是管家,请问有什么能帮到您?”



  凌晨四点,伦敦的一座豪宅,睡得正香的管家史蒂芬尼·卡里尼特被主人的电话吵醒。

  “史蒂芬尼。”一位中国超级富豪使唤他。“是的,先生。”“请取消飞往苏黎世的飞机。”“好的,先生。”“还有……”“是的,先生?”“给我送个汉堡来。”“没问题。先生。”

  “大清早我到哪儿弄汉堡去?”史蒂芬尼心里嘀咕着,没办法,他只能赶紧给住在附近的厨师打电话:“老板要汉堡。” 当史蒂芬尼把汉堡送进卧室时,中国富豪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越来越多中国、俄罗斯、印度和中东的新贵阶层,希望自己成为《唐顿庄园》里的老贵族,拥有一名英式管家来装点他们新买的古堡、公馆、别墅和伦敦市区豪宅。

  英式管家突然变得供不应求,而专门负责培养英式管家的欧洲各大管家学院也因此生意兴隆。


盯着中国这块肥肉的荷兰国际管家学院决定11月在成都开一间分校,为中国培养本土管家。


  中国有个段子:人生的最高境界是拿沙特工资,住英国房子,戴瑞士手表,娶日本老婆,做泰国按摩,开德国汽车,坐美国飞机,喝法国红酒,抽古巴雪茄,穿意大利皮鞋,看奥地利歌剧,请英式管家,雇菲律宾女佣,当中国干部。

  早在2000年,为了让中国人用上英式管家,北京有家名叫和乔丽晶的高档公寓选派6人,送到英式管家的最高学府荷兰国际管家学院(TIBA)进行培训,学成归来后,原本计划一人管一家的6名“英式管家”,最后变成一人分管十几个家庭,管家不像管家,更像是“职业经理人”。

  由于语言障碍和文化差异,正宗的英式管家在中国容易水土不服,最好的方式还是培养中国管家为中国人服务。盯着中国这块肥肉的荷兰国际管家学院决定自己来中国开分校,如果一切顺利,这家分校将于今年11月份在成都城郊开学首训,为中国培养本土管家。

  在中国办分校这件事,荷兰管家学院院长维尼克已经想了十年。

  维尼克是荷兰人,在20岁那年,他去拜访一位做管家的朋友时,发现自己真正的人生理想其实是想做一名“为主人服务”的全能管家。30多岁时,他抛下自己经营的两家餐厅,跑到一位美国富商家里做起了管家,“如果不做管家,我也许会成为一名护士,因为我很喜欢服务别人。”

  最初,他花六个星期练习擦银器。到后来,他能举办上千人的聚会。维尼克说,在他还是一名管家时,他曾在个别场合为五位美国总统提供服务。1999年,他决定把管家事业做大,于是创办了荷兰国际管家学院(TIBA),学院设在一座建于1695年的古堡里——这里曾是荷兰女皇祖母去世前的住所。

  TIBA课程包括:参加一次伦敦佳士得拍卖会;学习如何保护及清洁古董;参观名牌鞋子的生产过程;学习保养维护豪车;学习大卫杜夫雪茄认知课程……求学者来自世界各地,学院会调查学员背景,看其是否有赌博等不良嗜好,婚姻是否稳定,最后,只有10-15%的人能真正入选。“因为,我们服务的是金字塔尖上的人,比如欧洲皇室。” 维尼克说。

  由于教学有方,荷兰管家学院成为欧洲“英式管家”的最高学府。

  这些年,维尼克没少来中国,他带着他的得意弟子、成都分校项目负责人托马斯,频繁奔波于北上广深等大城市的豪华别墅和星级酒店。他们向服务中国富人的物业公司或管家们传授关于法国红酒、古巴雪茄、如何鉴别假冒名表的知识,教他们怎样说话,什么情况下握手……维尼克发现,中国富人对英式管家的需求巨大。


请个管家来炫富是中国富人的普遍心态,这让维尼克深感尴尬。


  “中国新贵最不情愿像父辈那样生活,”英国管家协会创办人安东尼·塞登·霍兰说,“他们知道怎么做饭,但他们现在希望由别人来做。”

  “雇用全职的专业管家,尤其是雇用欧洲人,这是明显的地位象征。另外,如果你花500万美元或者1000万美元买了一幢房子,那么雇个管家完全是情理之中的事。”专注于研究中国富人生活方式的胡润表示。

  “我们已无法满足来自中国客户的巨大需求,”培训管家的伦敦贝斯普克公司负责人萨拉·威斯汀在接受媒体采访时称,“他们看到西方富人有管家就希望自己也有一个。目前一个在中国工作的英式管家,年收入已经能达到6万英镑(约合60万元人民币)。而同样一个管家在英国,收入则少得多,一年只入账3.5万英镑。”

  但欧洲的英式管家并未蜂拥到中国。一名管家通常要指挥其他所有家政人员,比如花匠、厨师和清洁工,语言是个严重的障碍。在托马斯看来,最好的法子,还是专注于培养中国管家。安东尼也是这样想的,在英国管家协会培训的2000名中国管家当中,大部分人目前在中国的豪华酒店行业工作。

  请个管家来炫富是中国富人的普遍心态,这让维尼克感到非常尴尬,“一位中国雇主请了管家,多次请他的朋友给家里打电话。你知道是为什么吗?因为这样,他的朋友每次都会听到:您好,我是管家,请问有什么能帮到您?”

  然而,更让维尼克难堪的是:“中国富人仍然不习惯‘私人管家’。”

  差异首先是对雇主和管家关系的理解:中国人通常认为是主仆,而非平等雇佣的契约关系。

  “很少有雇主会对管家说谢谢,他们以为只要付钱了,一切都理所当然。”维尼克发现,多数中国雇主对管家并不尊重。“一些雇主认为他们有钱就可以有权,这在中国非常严重。”

  在维尼克看来,做管家是一份技术活,“管家需要得到尊重”。托马斯的想法是,成都分校除了培训技术,还要培养管家“不卑不亢”,学会说“不”。“如果主人已婚,还让你去帮他找一个妓女。怎么办?”在荷兰教学时,维尼克建议他的学生,“这事取决于你个人的道德立场。”

  托马斯认为,在西方,主人和管家的关系接近于亲密朋友,为了让主人尽可能地舒服,管家对雇主的熟悉度甚至要超过他自己。“在西方,女主人在家有时是裸着的,作为管家,我不能让她不自在,我就当没看到。我也不会尴尬,这是我的工作。”

  更困难的是进入主人卧室。“想象一下,中国人怎么能接受外人进入自己的卧室。但在西方,管家早上拉窗帘,发现主人夫妇正在做爱,作为管家你要当没看见。”托马斯说,作为管家,你所知道的雇主的任何秘密,你都要将它们“带进坟墓”。采访中,维尼克和托马斯拒绝透露任何跟雇主身份有关的信息。“戴安娜王妃的管家兜售雇主隐私是违反行规的。”


“在中国,怎么吃不重要,重要的是吃。”


  “如果中国主人请我是为了面子,我一定不会去。”托马斯摇摇头,他觉得,不少中国人“一夜暴富”,正需要西方管家从细节入手,教他们如何生活,富得像个人样。

  维尼克说:“在中国,怎么吃不重要,重要的是吃。”但维尼克不希望学校培训出一个服务员。托马斯表示认同,“如果你想培训一个厨师或者服务员,去你最喜爱的餐馆雇一个吧”。

  类似的,中国人在乎的是喝而不是怎么喝。托马斯最心痛的画面是,中国富人将红酒“一饮而尽”的豪迈状。“应该倒上一点,小口慢酌,细微地感受它的醇美。明明是很贵的红酒,大伙说干杯,这很荒唐。”

  维尼克曾多次参加中国的宴席。他不明白,“喝醉酒很有意思吗?”未来,托马斯将会在成都分校的培训课程中加入“如何优雅喝酒”的课程,毕竟,对一个常飞到国外谈生意的中国人来说,“豪饮”到酩酊大醉的姿态会对谈判不利。

  有一次宴会,就餐前,托马斯曾经帮一位中国富人摆好椅子,服务对方落座。对方脸上的表情惊讶不已,立刻站起来跟他握手,并表示感谢。托马斯只好再次给他移了移椅子,他将手掌放在对方的肩膀上,暗示其无须再次起身跟他握手致谢。在欧洲,这样的礼仪平常而自然,根本不会有人如此“震惊”。

  但他很快发现,这是中国富人对高又壮且表情自信的外国管家的特殊待遇。中国雇主和管家的真实状态并非如此:多数中国雇主并不太尊重雇员。

  “熨报纸”这一英式管家的必备功课,也因难以适应中国现实而遭弃。大多数英式管家早上都安排佣人为主人熨报纸,但在中国,这是多此一举,“主人根本没有时间看报纸”。

  荷兰管家学院教给学生的多数技术其实是生活细节。北京和乔丽晶公寓派出的中国学员,在TIBA学的都是琐事。比如敲门规矩:早上管家要进主人的卧室,门要轻敲三下,如果里面没有回应,心里默数十下,再敲。如果还没有回应,直接推门进去。

  为了入乡随俗,托马斯打算把传统中国的礼仪也加入培训内容。他准备在分院请几位中国老师。有一些礼仪会很“中国化”,比如餐桌礼仪:在中国,大部分的餐盘摆放于餐桌中间,若酒杯按照西方的方式摆放于右手边,将影响到主人用餐。

  托马斯预估,跟荷兰管家学院不同,成都分院未来培训的近四成学生将来源于酒店、高尔夫球场和私人俱乐部等服务业,而非真正意义上的“英式管家”。这与他的预期有一些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