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何告慰那渐行渐远的时代


文/谵小语
<<新周刊>>第408期
 


“现在,我们要孤寂了,那一个时代逐渐成了追忆,没有依傍,要由我们独自担纲起自己的日子。我们能担纲得起吗?”



    王安忆的散文集《今夜星光灿烂》,有些媒体在介绍时描述为“用文字为36位文艺名人画像”,我以为不妥,因为这会产生“这是一本写名人的书”的歧义。事实上,王安忆写的是人生,是在怀念自己生命中的一些人,一些事和一些情,只不过其中有一些可以称为名人,而另一些则只是平凡人。

    在王安忆的回忆中,既有怀了一个时代的浩气远去的萧军、在南太平洋小岛上开荒养鸡的顾城、行走在黄土沟壑间望见桃花流泪的路遥、真实而深刻地享有这个世界的史铁生、生活中一反银幕喜剧形象木讷拘谨的葛优、野蛮与革新并重的山村教师叶辛、初到纽约莫名地沮丧与茫然的陈丹青、破译香港文化密码的马家辉;也有自己的文学启蒙恩师任大星、劫波之后过着平凡生活的小学同学董小苹、独立书屋老板段晓楣、小区里送信的邮递员、曾到中国留学的美国女子李惠、收废品的小范、病友老李,等等。对所谓“文艺名人”,王安忆以极其生活化的叙述方式,撷取与他们交往或了解到的片段与点滴,娓娓道来;而对于那些普通人,王安忆则持笔慎重,满怀敬意。

    洪子诚曾在《中国当代文学史》中特别提到王安忆的开阔视野,说她是一位“能够驾驭多种生活经验和文学题材的作家”。在散文写作中,王安忆亦显露出她视野的开阔和经验的丰富。她不仅在文章中谈文学、谈当代作家面对未来的果敢与继承传统时的孱弱,而且还以真诚的文字表达自己对绘画与音乐的独到见解。书中文字写作时间跨度之大,从上世纪80年代初到今天,其间不乏王安忆本人真实的人生履痕。研究者或可从中找到作家某些创作缘起或风格转变的蛛丝马迹,如书中多篇文章提到1983至1984年的美国之旅,这次旅行她究竟遇见了哪些人、经历了哪些事?这些人和事是否与她此后的作品中隐现的西方文化参照系有关?

    而作为普通读者,我们可以从这些文字中了解到一个真实的王安忆,看到她的童年,看到她的青春,看到她的自省与真诚。她毫不掩饰自己与陈凯歌合作时产生的种种分歧,她甚至在为别人的书写序时直言人家作品的缺点,她还在异国他乡为了捍卫中国当代文学的声誉拍案而起,她也如同小女人一般畅谈自己心目中的美男子是什么样子。

    王安忆在中国当代女作家中,无疑是非常耀眼的一位。她的耀眼之处在于,在中国当代文学创作中较早地“回归到人本身的生存意识”(陈思和语)。她描绘顾城在岛上的生活细节,以小学同学为镜进行自我解剖,在滑稽戏里慨叹草根的生命力,无不带有关于“人本身的生存意识”的思考。她说:“当我从虚荣里脱身,来到她的生活里,一同回忆我们小时候活着与死去的同学,亲爱或并不亲爱的老师,互相道出那时候可笑可叹的故事,在我们离开的日子里各自的遭际与命运,我觉得真实的自己渐渐回来了,我身心一致,轻松而自然。”

    这是自我的回归,也是喧嚣浮世中生存意识的回归。作为当年中国新写实主义文学的代表,王安忆对她们这一代作家本身的生存意识也顺理成章地有所考量。这表现在她与陈映真几番交往中的尴尬,表现在“我们和‘叔叔’之间”的距离,表现在“我们还来不及继承他们,就来不及地背叛他们”的焦虑。她对巴金说:“现在,我们要孤寂了,那一个时代逐渐成了追忆,没有依傍,要由我们独自担纲起自己的日子。我们能担纲得起吗?我们能像您那样自省,以告诫来者?我们孱弱的精神能承起您的热情,以传给来者?”我想,这大概也是一代人的疑问。

    王安忆在对这些人与那些事的回忆中,感念过往,致敬生命,也反思时代和自己。《今夜星光灿烂》写的不仅是她的个人生活与感悟,还有几代人的爱与哀愁。对于王安忆自己,这也许是一种纪念;对于我们,特别是年轻一些的读者,则应冷静思考,我们将以何告慰那渐行渐远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