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有性学专家,缺性爱大师


文/孙雅兰
<<新周刊>>第411期






性在中国已成显学,从李银河、潘绥铭、彭晓辉、马丽、裴谕新到甄宏丽,中国的性爱学者们发现,中国缺少性的主流价值观,70后女性更可能运用性资本换取人生发展,80后、90后对性更纯粹而本质,回到了性的本身。



    宅男们专心研究美剧《性爱大师》时,一群北京外国语大学女生正举着小白板在网上宣告:“我的阴道说”——“我要,我想要”、“我可以骚,你不能扰”、“初夜是个屁”、“我要自由”、“我想让谁进入,就让谁进入”……

    她们是“北外性别行动小组”,是在向18年前美国女作家伊娃·恩斯创作的《阴道独白》致敬,并为北外版话剧《阴道之道》宣传造势。

    2006年,《阴道独白》在中国曾被禁演,李银河感叹中国性观念还停留在1000年前,她将这群年轻人“不带耻感的张扬”视为国人在伸张性愉悦权、性自主权、性话语权与性价值观之路上踏出的又一步伐。


女人选择怎样的性,最终体现出她们对生活的选择。


    马丽曾经在微博上铺开一系列被放大的女性阴部细节图,并将之形容为花朵般绚丽,鼓励女人接纳并欣赏自己的身体。与马丽态度形成截然反差的是一名男性粉丝的留言:“看完图片我阳痿了”——他从没见过那么多真实的女阴,一时接受不了。

    马丽是一名有12年性心理咨询经验的咨询师,她在上海创办了全国首家性教育主题心理工作室,如今每月平均接待20多位来访者。来访者向马丽咨询一切困扰自己的性问题:老公对我失去性趣怎么办?如何才能获得性高潮?如何应对对方的特殊性偏好?女人在性爱中表现出丰富的技巧到底好不好?来访者里,女性占到90%,“女人更关注关系,更善于自省,也更倾向于向外寻求方法”。她们大多在对性事抗拒矜持的同时,也想更深入地了解,马丽想在她们身上播下积极迎纳的种子,至少,也得先退去对性的蒙蔽和耻感。

    2013年4月,中山大学社会学与社会工作系副教授裴谕新,在微博创建“自慰研究组”并征集自慰话语视频,这引来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并迅速引发网民关注。裴谕新感叹,和10年前刚刚启动自慰研究时相比,现在的社会变化太快,人们开始脱掉道德层面的反思,转而探讨起技巧问题。她不止一次对外强调自慰研究的社会学性质,“我不是单纯研究性爱,而是从性爱的角度研究女人”。

    女人选择怎样的性,最终体现出她们对生活的选择。与不同对象颇具弹性的相处方式,富含两人关系的因素——对未来的考虑、对利害的衡量,以及她们各自对不同性行为赋予的含义。“比如大家约定俗成的看法是口交能讨好对方,但反映在个体身上的理解却不尽相同,有的女孩会认为口交不是讨好,反倒是一种刻意保持的疏离,或者是一种控制权的掌握。”裴谕新想要突破目前性学界停留在群体对象上的研究,进而探究一种行为对不同个体意味着什么,“这样我们就不再用统一标准去衡量所有人,从而让更多的行为合理化”。

    当性话语空间逐步释放时,中国女人的性观念遭遇了比中国男人更大程度上的解冻,也是在此时,女性性治疗专业博士甄宏丽感受到了她们在反弹前的压力。甄宏丽所在的北京五洲医院女性性健康门诊,每年门诊量达200人左右,求助患者大多是已婚女性,“都是在问题严重到影响实质生活和感情稳定的时候才会来”。对中国人来说,如果性生活没有影响到生儿育女或者夫妻感情,便能忍则忍,真正在乎提高性生活质量的人是极少数。

    令甄宏丽颇感诧异的一个现象,是来访患者普遍受教育程度偏高,她们具有良好的社会地位,甚至是较强的工作能力,然而却是一群性知识没有同步发展的人。“她们的共通点是好强并且敏感,希望任何事都做到完美,但在性生活中女性应该是放松享受的状态,当好强女人将力求完美的紧张状态转移到性生活中时,情况变得糟糕;另一方面,这群人矛盾的地方在于在社会生活中主动强势,但在性生活里却又退回到了传统女性被动沉默的状态,这种超前与滞后的对立状态在她们身上表现得非常明显。”女人们奔着求子的目标,前来求助性治疗专家而非不孕不育医师,一个双方都心知肚明的原因,是大家都认同这并非生理上的问题。


中国至今都还没建立起新的性主流观念。


    以“征集自慰视频的女教授”头衔走红后,裴谕新于2013年8月出版新书《欲望都市:上海70后女性研究》,书中收集了40位女性的“新性爱故事”,她从网恋、自慰、口交、多重性关系和跨种族性爱等话题出发,试图抵达新时代女性在性爱选择中的新特性。在这样的访谈中,裴谕新反复辨认“新性爱时代”的新特征:自慰并非仅限于女人反抗男权的隐秘活动,更是进行自我认识与自我愉悦的积极起点;对部分人来说,网恋已是认识异性的常态方式;口交一度被女性认为是替男性口交,而非接受口交,权力关系在这里被刻画得最为清晰;现代女人的多重性关系并不少见,且在遭遇越来越低的道德评议。

    当女人将自己的性爱故事讲出来,她们想要的是这些故事不会因罕见少闻而逐渐边缘化,许多次,她们会忍不住向调查者打听其他女人的情况,只是想要认清自己在人群中处于什么样的位置,尤其当整个社会状况处于云山雾罩的状态时。

    华中师范大学生命科学院教授彭晓辉,首创中国性教育课程,他致力于推广性教育二十余年,在他的观察下,如果用七色光谱一般的“性观念全谱带”来界定,中国人目前的性观念则兼具七级状态:性禁锢、性保守、性传统、性开明、性开放、性自由以及性放纵,“改革开放以后,人们从性禁锢、性保守逐渐过渡到了七级皆有的性观念状态”。不容乐观的是这七级状态浑浊交织,并未形成具备主流导向的性选择,“自从以前的性保守主流被打破以后,至今都还没建立起新的主流观念,这就导致成年人不知道谁对谁错,青少年也跟着无所适从”。

    性的表现形式复杂多样,在裴谕新的调查中,28岁依旧单身的英子以自慰抵抗孤独;27岁的关玲则将自慰视为女人的优势,可以自我解决才不会放弃宁缺毋滥的原则;而到了26岁依然保持处女身份的苏菲光靠阅读就能达到高潮,多年来她的性需要在翻动黄色小说的过程中得到满足;澳洲海归莫妮卡甚至呼吁将自慰改称自爱,前者在她看来未免太过消极。

    从不能接受婚前性行为,到能接受婚前性行为,从服从性到享受性,从保守派到中间派再到激进派……裴谕新观察到的不仅仅是表现形式复杂多样的性观念,严峻的另一面是人们在看待他人的性关系时,常将自己的标准代入进去,每个人在用固定标准衡量自己的同时,也衡量他人,“我能不能认同别人的选择,要看是否跟我的选择保持一致。这并不具备包容性,包容性不仅体现在性的形式多种多样,也体现在个体互相尊重他人的选择”。

    虐恋者多是企业领导和管理者,他们的苦恼是找不到圈子,因为没人想带菜鸟玩。

    裴谕新想要搞清的终极问题是:究竟什么东西,跟性搅在了一起?一个明显的结论是,70后女性更有可能运用性资本换取人生发展的可能,这样的换取大多含蓄而隐晦,“比如跟老外谈恋爱锻炼英语,或者跟城里人谈恋爱学习优雅的生活方式”。而成长于一定物质基础之上的80后、90后对性的态度,则演变得更加纯粹而本质,“未来她们会把性看得很淡,性又仅仅回归到它本身了”。

    前去咨询马丽的客户中普遍弥漫着消极气氛,少部分人却游走在另一个迷宫里,她们被马丽归为“精益求精类”。一位40多岁的来访者向马丽坦承,性是生命中重要性仅次于吃饭的事情,她找了个小自己20岁的小伙子结婚,这个阶段的男性性欲往往最旺盛。也有人就是喜欢自由的性,不喜欢套在婚姻里,哪怕到了40多岁还单身也无所谓。裴谕新发现这是人类生活即将越来越复杂的开端,人们对性生活本身的要求将越来越高,这并非简单的性爱分离,而是在要爱的同时,也要性。“以前人们对性关系的满足,可以停留在对性伴侣各方面条件的满足上,对性生活的要求也是量化的标准,但现在人们开始在乎感受和体验。”

    案例越多,裴谕新越是深感人们在性话语空间的开明总是止步于伴侣之外,远未波及到最应回归的二人世界,“现在我们可以在学术上谈性,跟性教练谈性,跟亲朋好友谈性,但很难跟伴侣谈性——这实际上还是人们的一种偏见,认为一旦跟对方谈性,便是对现有关系或生活的不满”。

    中国人喜欢谈性,对性也不乏兴趣,但却懒于调整或是修补一段性爱关系,这是裴谕新遗憾的另一项缺失,一个直观表现是在国内不难找到有关发泄情欲的书,但关于性爱修复的书却寥寥无几,而国外则俯拾即是。“一旦出现问题,首先想到的是出轨、劈腿,通过转换阵地来继续满足自己对性爱的热望,这是跟国外差别很大的一个地方,原因就在于中国人不重视私事,本质上是一种不认真的态度。”裴谕新发现这跟中国人对待物质的态度非常相似,快速生产、快速消费、快速弃用,性的哲学与生活哲学高度接轨。

    正在跟随美国性学专家学习性教练课程的马丽,在多年的咨询经验基础之上,感叹仍有两类人令自己觉察有知识的局限。一类是性成瘾者:“他们来做咨询,源于心中的恐惧,害怕失控,大脑虽然不想,但身体不受控制,他会想我到后面会不会就成强奸犯了?”另一类是虐恋爱好者:“这类人一般都是企业领导和管理者,在单位做主惯了,就想在另外一个场合获取平衡,但他们的苦恼是找不到圈子,因为没人想带菜鸟玩。”也正是这些特殊来访者激发马丽想要学习更实用的性教练知识,而不是去简单粗暴地企图将他们改变成所谓“正常”的人。

    在同样不对任何小众偏好存有歧视的裴谕新眼里,性爱空间即为减压空间,“外面的世界有各种戒律,吃顿饭都有餐桌礼仪,人都希望被别人接纳,在性爱这个空间里,被人接纳的可能性最大,这就能给人更大的放松空间,如果还能在这里做些外面不能接纳的事情,那由此获得的心理满足将是巨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