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嘉 “连他都人文了?!”


文/张丁歌
<<新周刊>>第413期
 


他徘徊于娱乐圈,却声称对娱乐保持警觉,甚至不屑。他注定要成为大众消费的一部分,却承诺自己迟早会挣脱这些,远离江湖去建一座书院。借用他的性格色彩学来揣测他:也许人生缺什么,就格外想要什么。



   深夜23点,沙龙刚结束。一位旧友登门,看到墙上贴的海报,脱口喊出一句:连他都人文了?!

    那是“新周书房人文沙龙”的当期海报,海报主角是乐嘉。他在新周书房,3个小时前,他作为嘉宾在书房做了一场沙龙,分享他的新书《本色》和性格色彩学。为敲定他来的时间,我们前后沟通了一个月。他总是分身乏术,奔走于演播室、签售会和骑行的路上。

    开头惊呼的那位,写过一篇颇有名的文章,叫《庸众的胜利》。显然,在他眼中,乐嘉所代表或赢得的大众文化,也是一种“庸众的胜利”。同为70后,他和乐嘉只相差一岁。我没有同他讨论下去,也没有把这事告诉乐嘉。 但这一桥段,似乎就是最真实的现实处境——精英意识与大众文化的对垒,这也是乐嘉一直面对的尴尬。

    这样的质疑,哪怕嘲讽,乐嘉并不陌生。我甚至能想象出,以他的性格,听闻此事的一瞬被激怒的神情,以及随即狠狠压抑后的淡定。大众传媒令他疾速成为公众人物,他陡然光鲜起来,却也要替这些“光鲜”埋单。就像他埋头数年,憋着劲,写完20万字的《本色》。动因之一,也是给那些怀疑过他的人,证明出一点颜色看看。

    电视镜头里,他强势、犀利,一副要掌控天下的样子,却在书中和私下 ,一再坦白:自己其实是个极易受伤的人。他受伤,也“记仇”。他总咬着牙,搏命般,誓要熬到人们高看他的那天。培训出身,电视成名,他说一路走来全靠这些“伤”。有时觉得他活得太紧,有些剑拔弩张。不过也让人相信,他的那些名声,并非唾手可得。


他把一则挤牙膏的故事讲了4000遍,还要讲下去。


    这是乐嘉第二次来书房。上一次,是他新书发布的次日,也是深夜,他结束当晚最后一个拍摄,赶来书房。我倒茶的间歇,他已在沙发上睡去。身后的助理、宣传、司机也累成一团。我问他何至于这么拼,他说,他太看重这本书。近十年来,这是他最重要的一次写作。

     以前不知道乐嘉也能写,只记得他善用舞台,善说。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电视观众,《非诚勿扰》火了之后,才特意上网看。像很多人一样,我对乐嘉这个迅速获取注意力的“犀利光头”产生好奇。我记住了他,并被灌入第一印象:乐嘉,搞心理的,气场强大,情绪易激动,口才佳。无它。后来,他为《新周刊》写专栏,用他的“红蓝黄绿”色彩性格论,给情感迷失的红尘男女发解药。

    《本色》出版时,乐嘉已是形同艺人的电视主持人。面对镜头时会留意机位,出门需戴墨镜,走路如风,躲避或拥抱粉丝的姿势,不亚于任何一个他访谈过的明星。大众似乎忘记了他的另一个身份——性格色彩创始人,企业请他去讲学,千人的演讲培训大课,海报上只打:《非诚勿扰》乐嘉。“全然忽略我12年的专业研究背景,更别说我的新节目、新书。”乐嘉的培训授课费很贵,因为“电视主持”的新头衔,变得更贵,他却觉得不开心。他去做新书签售,一座城市接一座城市,人群蜂拥的盛况,让他惊讶电视媒体造神的威力。一场演讲下来,要连签2000本书。挤上前的保安也只为看他一眼。有的城市,还用巨幅打上:著名作家乐嘉。

    他在这些光环中穿梭。我问他,是否会心有不安?他说,写完《本色》很空虚,觉得人生很没有意义。又在一日签售后回复: 一个老太太连看三天读完,今来看我,我很高兴。

    或许乐嘉没那么在意精英,他把一则挤牙膏的故事讲了4000遍,他说还要讲下去。“我可以同时给街边的乞丐和国家领导人讲这个故事,保证他们都听得津津有味,并都觉得有用。”他说自己有牧师心态,时时感觉在传道。我听过一场他的现场演讲,他果真又讲了一遍挤牙膏的故事,台下500多位企业家,忘了顾及身份,掏出手机,边拍照,边听课。乐嘉在台上,激情四射,扮演自己笔下的“红、蓝、黄、绿” 角色,演得像一出戏。“我真的是个演讲的天才,在台上,我就是个疯子。”他看出我的不适,第一次用语言进行辩解。

    一直有人怀疑他,甚至用“江湖术士”的字眼欲“打翻”他。他压住愤怒,说他没后路可退,只能咬着牙往前奔。他还说过更夸张的话,他希望死后,人们在他的墓碑上写道:此人把演讲做成一门艺术,他这一生,用性格色彩帮了他自己以及这个世界上很多人。


“赞美让人温暖,批判让人成长。”



    在书房,有人问他:你为什么这么刻薄?他很外交辞令地说:“赞美让人温暖,批判让人成长。”遭争议最厉害的时候,人们用“跋扈”和“毒舌”形容他。乐嘉从少年时代开始就天性乖张,曾剃光头发、眉毛,为了引人注目,面团人一般穿行校园。可他偏偏研究人性12年,知道自己的软肋和漏洞。他常年打坐,也进山修行,瑜伽的功力不输给印度高手。他也最明白如何取悦别人,却有本事让讨厌他的人和痴迷他的人一样疯狂。他说:“我把最慈悲的内心用最刻薄的语言说出来了。”

    他35岁时,提笔给儿子、女儿写长信,洋洋洒洒,绵长又恳切。有多少人惊讶他竟是一双成熟儿女的父亲,就有多少人意外他文笔如此有韵致。两封家书,为这个桀骜不羁的光头男人,加分、增色不少。一次我问他:“跟女儿联系多吗?”竟看到他少有的局促,他垂下眼看鼻尖,“很少”。

    但他自豪,因有无数人留言:乐嘉,你要是我老爸就好了。“这比说——乐嘉你要是我老公就好了——要多一万倍!”他对征服女人充满野心,却因这句真言而得意非凡。

    离开《非诚勿扰》后,乐嘉接手主持央视的《首席夜话》、安徽卫视的《超级演说家》。第一次独立主持就是采访崔健。他上来便问:“崔健,你喜欢我吗?”爱批判也爱受伤的人,习惯邀请赞美。崔健答:“喜欢。因为你是说人话的主持人。”相比此前所有非议,这是对他的最高赞誉。

    工作促使他要快速和一个个明星进入说人话的状态。“好在一切都离不开性格,访谈也是察言观色。”唯一不同的一次,他采访了刘香成,口口声声称“老师”,言辞里都是尊敬和好奇。那期节目,大家看到了乐嘉的不同,也更新了对刘香成的认识。

   “我很少看电视。”偶尔打开电视,他几乎无法把遥控器停在一个台超过15分钟。问他最欣赏的中国男主持人是谁?正好看到《锵锵三人行》,他脱口而出:窦文涛。“另外,就是孟非。”人们说他刚愎自用,关于赞美,他却从不吝啬。

    乐嘉是矛盾的,就像他能单手劈断两块木板,也能执箫悠长地吹一曲《妆台秋思》。功夫背后,是一个人全部的野心和毅力。他徘徊于娱乐圈,却声称对娱乐保持警觉,甚至不屑。他注定要成为大众消费的一部分,给自己承诺迟早会挣脱这些,远离江湖去建一座书院。借用他的性格色彩学来揣测他:也许人生缺什么,就格外想要什么。




书房来客


乐嘉

1975年5月16日出生,主持人,作家,演讲家,培训导师,中国性格色彩研究中心创办人,“FPA性格色彩”创始人。




对话录


新周书房:你是一个容易给别人压力的人?你特别愿意制造一种你掌控局面的气场,很享受这种状态?

乐嘉:我享受,关键的问题是我享受,但别人不一定享受。我的批判性的确很强,非常强。我可以在极其短的时间里发现别人身上的毛病,并指出。我非常擅长发现别人的毛病,尤其是周围身边比较亲近的人。


新周书房:你天性应该还是喜欢强势的人?

乐嘉:喜欢?不,我讨厌。我非常讨厌强势的人,因为自己有很强势的部分。如果你自己骨子里是一个希望对事情有掌控欲的人,当你碰到一个人,他试图来控制你的时候,你肯定天性当中会有反弹的因子。


新周书房:假设你跳出自己,遇到一个像“乐嘉”这样的人,你会怎么跟他相处?会避开么?

乐嘉:
如何相处取决于我跟他的关系。如果我跟他没有利益冲突,我会欣赏他、喜欢他;如果他是一个男人,我有可能会爱上他。可是如果他跟我有利益冲突,那他就可能会成为我的对手。


新周书房:强势跟强大还有区别。你自认为是个强大的人吗?

乐嘉:
强势者,很多都是纸老虎,外强中干。真正强大的人,就像那句俗语所形容的“会叫的狗不咬人”,强大的人表面看不出来。我是典型的纸老虎。一个真正聪明的人,是懂得如何让自己委曲求全的人。我还不够聪明。


新周书房:你怎么看待身份或血统问题?比如你在央视主持,有人会说,那个光头也不是科班出身凭什么站在这个舞台上!你什么反应?

乐嘉:
当你没有做成什么事情的时候,别人拿血统论和出身论来给你贴标签,来打压你,因为他们内心瞧不起你。但是当你做成了事以后,所有的血统论和出身论的结论都只会让你开心:你看我没有读过大学,我都比你牛逼,我会觉得这是在赞美我。所有血统论和出身论都成为那些人砸自己脚的石头。


新周书房:直接就说“力比多”吧,对你这种性格的塑造有多大影响?

乐嘉:
我始终认为,性是人类进步的原动力。其实说白了,梦想也好,证明也好,为的是什么?只是雄性动物为了在雌性动物面前证明自己厉害,可以有更大的魅力征服雌性动物。以动物界为参照道理就很简单。我认为所有的雄性,都有强烈的意愿,希望成为生活的强者,骨子里希望有人臣服。其实反过来也一样,女性或雌性动物,也因为征服男性或雄性动物,更加自信并产生心理快感。所以说在人类所有动力中,最大的原动力就是性。就我个人而言,刺激我进步的原动力就是女人了,就是情感。


新周书房:你这话让我想起了弗洛伊德,他的著名观点就是:人类两大原始欲望是性欲和攻击性。你认为你是个具有攻击性的人吗?

乐嘉:
我尝试结合他的观点来回答:我性格里面有黄色,在四种性格颜色里,黄色进攻性最明显。所以我可以理解为黄色性格是人类进步的原动力。我可以明确无误地告诉你,如果这个世界上全是绿色性格的人,社会是不会变革的,因为绿色性格的人是不喜欢改变的。而所有改朝换代的故事和战争,几乎无一例外都跟黄色性格的人有关,都是靠黄色性格的人来发动的,他们要变革。具体到我自己,我是一个进攻性和批判性很强的人。


新周书房:你自我约束力强吗?

乐嘉:
不强,这是我的短板。我经常举一个例子,我以前总是半夜看武侠片,根本控制不了。所以我说我自己天性的自控力是很差的,需要通过后天修炼一点一点来训练。


新周书房:但你又疯狂健身,包括当年苦练长笛,吹箫。这都是需要极有毅力和自我约束的。矛盾么?

乐嘉:
这个差别是什么呢?苦练长笛,因为有梦想的支撑,那时想搞音乐。健身,因为有性格支撑,我就想到身材好了,对于女性而言有一种性上的吸引,会得到很多的赞美和认可。其实完全是性格中对赞美和承认的需求在支撑自己。但在看武侠片这个事情上,因为没有这种支撑和需求,自然就不会控制自己。


新周书房:你在书中或微博公众平台,总在表达或者说渴望一种出世的境界;一方面又马不停蹄地曝光于各种电视节目或者发布活动的现场,有分裂感吗?

乐嘉:
我知道你的问题。这是两个层面的事情,我活跃在大众前面做电视的唯一原因,是因为我想做成的事情目前还需要这样的手法。如果有一天不需要这样的手段了,我随时会退出的。原因不是说我不要功名,很简单,因为我向往自由。目前自由越来越少,我很痛苦。有人会说既然痛苦你不做好了,如果我不做我就实现不了我的目标,那会更痛苦。目前还需要我自己平衡。




回声


男青年:你说你性格里面缺少绿色,但是你今天穿了件绿色的衣服?

乐嘉:
你知道为什么有时候,见到很多企业家、政客,在他们的办公室或书房的墙上,要挂着大大的“佛”、“静”、“止语”、“宽容”的字幅?你以为他们是宽容的人吗?就因为他们不宽容,所以他们才要挂那个。少什么挂什么。真正已经心静如水的人,是不需要这样的。很多手上绕着各种佛珠的人,几乎脾气都是不好的人,他们才需要时刻提醒自己要和善,现在清楚了没有?这个秘诀不会有人讲给你听,这句话很重要,很值钱。


女青年:你如何看待婚外恋和一夜情?当婚外恋和一夜情之后,还可不可以做朋友?

乐嘉:
我认为婚外恋也好,一夜情也好,都很正常。我本人觉得,婚姻制度在天性当中就是反人性的。当人性的需求和现行的社会制度出现了碰撞时,就会产生出种种问题。关于还能不能够做朋友,取决于当事人双方彼此的性格。有的人是很决绝的,但有的人其实可以看得非常开,这是这个问题真正的标准答案。





闲话闲说


当人们提到宋徽宗赵佶的时候,第一反应,他是一个皇帝。但实际上人家也是个著名的书法家。当你的某一角色和某一个定位标签太被重视的时候,你的其他角色身份,一定会被淡化。比如说达·芬奇,他可能是全世界最伟大、最了不起的跨界家,连续跨了36个行业。但所有人想起他,第一反应还是,他是个画家,忘了他也是一个发明家、解剖学家、建筑师、军事设计师,等等。所以我很能够理解,当你某一个身份角色被强化以后,你的其他第二、第三、第四的身份,一定会随之有一个递减效应。因为人们不可能记得你那么多的角色,人们一定会记得你最被放大的那个角色。
——乐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