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米特里、韩松聊“地铁”

两个科幻“卡夫卡”


文/张丁歌
<<新周刊>>第420期
 



 


德米特里说,俄罗斯的现实让他悲哀,写作成了释放的途径,“俄罗斯是永远的卡夫卡”。韩松说,在科幻里能释放“比卡夫卡还卡夫卡”的荒谬现实。




    “你在地铁里什么感觉?”——“黑暗,诡异,神秘。”

    “你呢?”——“未知。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也可能迎来世界末日。”

    这是同一个问题,问中国的韩松和俄罗斯的德米特里,得到的是不同又相似的答案。

    韩松生于六十年代初,德米特里生于七十年代末。一个是中国作家,一个来自中国曾经的“老大哥”之乡。他们都是新闻记者出身,对现实有着异于常人的敏感和察悟,他们都擅于科幻写作,都对那个“深不可测”的地下世界——地铁,充满好奇。

    古老又神秘的莫斯科地铁,给德米特里的少年期埋下破解的欲望。“受教于”苏联专家指导的北京地铁,让当年刚从事新闻职业的青年韩松兴奋不已,他要用笔和想象力为那些“空洞的黑”一探究竟。

    德米特里写出了《地铁2033》、《地铁2034》、《地铁2035》。韩松写出了《地铁》、《高铁》、《轨道》。此前他们从未相识,并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人在同时想象或撰写着地下世界。两人带着对彼此的好奇和各自的作品,来到新周书房。

    韩松的《地铁》,描述的是一个原本正常的世界,一切都是按照日常进行的,进入地铁的人对将要发生灾难一无所知,直到进入黑暗漩涡才后知后觉,只有一个想法——如何逃出地铁。德米特里的《地铁2033》则设想整个世界被核战争毁灭,地铁成为世人唯一的避难所,末日来临,所有人想尽一切办法——如何能逃进地铁。

    逃出地铁的人,发现地面的现实世界未必就比地下光明多少;而逃进地铁的人,发现黑暗深处也许存在更大的危机和阴谋。有时,地上地下的世界,只是互换了位置而已。德米特里说,俄罗斯的现实让他悲哀,写作成了释放的途径,“俄罗斯是永远的卡夫卡”。韩松说:“现实的荒谬比卡夫卡还卡夫卡。”

    悲观之外也有觉醒。德米特里的小说末日氛围弥漫,但总有人(阿尔乔姆)要爬到地面,穿着闪亮的盔甲,独闯前路,从地面带来燃料、火和光,他们被称为“潜行英雄”。韩松的小说里,会有冒死攀爬的小纪,无知无觉地奔向可能更为黑暗的“新世纪”。

    面对一个卡夫卡的世界,有时科幻小说的作者就是觉醒者。德米特里就是阿尔乔姆,韩松就是小纪,他们的写作,就是“英雄”在潜行。






书房来客


德米特里·格鲁克夫斯基 俄罗斯科幻小说作家,2002年开始发布第一部小说——《地铁2033》,从此,一票走红。

韩松 科幻小说作家,发表作品多部。曾任新华社记者,撰写过大量报道中国文化和社会动态的新闻和专访。







书房语录


新周书房:两位作家,一位来自俄罗斯,一位来自中国本土,都热衷写科幻小说。而且你们有一个共同的写作对象,就是“地铁”。

德米特里:
《地铁2033》是我的第一本小说。其实15岁时我有了这个构思,17岁开始写,24岁小说终于出版,并且成为我最受欢迎的一部作品。

韩松:我是1990年代到北京之后,才开始坐地铁,然后就萌生了很多关于地铁的想法,断断续续写,小说到2010年才出版,就叫《地铁》。


新周书房:你们一个是“六零后”,一个是“七零末”。我刚听说德米特里的《地铁2033》时,本能就想到韩松老师的《地铁》。为什么科幻小说家容易对“地铁”这个主题感兴趣?

韩松:
我觉得在地铁上,就是身处一个跟正常世界不一样的世界。黑暗、拥挤、神秘,或者空旷,特别有科幻的感觉。有时坐在地铁上,人会有种变得像老鼠一样的感觉。地下世界像一面映照现实的镜子。

德米特里:我非常理解韩松描述的感觉。我在莫斯科长大,小时候每天都会坐地铁。有一天,我猛然发现,莫斯科地铁是世界上最大的核战庇护所。因为莫斯科地铁系统是二战后建的,当初的建设构想就是,一旦爆发核战可以成为巨大的避难营。所以地下系统造得特别深,有一百多米,可以防止生化武器,而且有非常完整的食物存储和医疗设施。这太神奇了。我在上初中时听说这个秘密,然后就开始想象,如果第三次世界大战真要爆发了,会发生什么?


新周书房:所以你们关于地铁的感受,都是基于被地下世界的“神秘”和“无常”刺激了?

德米特里:
就是神秘。因为在苏联时期,莫斯科地铁系统是个秘密,是不能被曝光的。直到苏联解体后,才慢慢被媒体曝光出来,也有了很多关于苏联地铁的传说。我跟韩松的写作可能有些不同,我写的背景是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核战之后人类文明被毁灭,地球已经无法居住,人们只能指着地铁作为唯一避难所,没有第二个世界存在。而这个地铁系统成为二次世界大战的反映,各种宗教、暴力、政治都在里面。

韩松:各种邪教都在里面。我来之前,特意快速看了,看上去像科幻,但还是很现实主义的写法。


新周书房:听上去不是一本纯粹的科幻小说,更像反乌托邦小说?它为什么叫《地铁2033》?

德米特里:
最初我也想像韩松一样,就叫它《地铁》。但是拿给出版商时,他们说这个名字不够特别,得加点日期,能有科幻小说的感觉。我想了想,加了数字:2033。一个是,这组数字看着有美感,很好记。另外,它还是意味着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之后的2000年,也有意义在里面。这本小说,不能算科幻小说,它更像反乌托邦小说。

韩松:这本书里反映政治和宗教的内容很多,这跟经历过从苏联到独联体的这段记忆是不是有关系? 

德米特里:这本书的构想是从15岁开始有的。我12岁时,苏联解体,对我当然有影响。但是,里面的政治内容是在我大学读了新闻和国际关系专业之后,才加进去的。


新周书房:韩松老师的《地铁》系列,也有很多的暗喻?包括后来写的《高铁》。

韩松:
对,我写了三本。大概中心意思是,整个中华民族都被装进一个地铁里面,在地下绕圈子,最后由于某种原因,地铁停不下来,人在里面分裂成各种派别、各种制度、各种社会,包括最后一部分人变异成怪物,他们去探寻真相。最后发现,地铁跟美国是有关系的,是用美国的技术制造出来的。有人要逃出这个地铁,发现根本逃不出去,最后想尽办法改变地铁的方向,让它穿过地心,尽头那端刚好是美国,他们认为美国是最好的避难地。他们毁灭了世界,但毁灭原因不明,只是穿过地心到了美国。


新周书房:其实二位的作品都有一个共同点:出版过程都遭遇了出版社的屡次拒绝。韩松老师的《地铁》,一波三折,迟迟才问世。德米特里的《地铁2033》在俄罗斯倒是出版了,但听说在美国屡屡遭拒?

德米特里:在俄罗斯最开始也被拒了,后来终于出版。在美国至今还在被拒绝,去年被拒了12次。虽然这本书在全世界30多个国家发行了,但每年去美国,出版商都说,我们不在乎,你在欧洲卖得再好,我们这儿还是不给你出版。


新周书房:你们有分析过是什么原因被拒吗? 

德米特里:
美国出版商的意思是,这个书的内容太异域化了,跟美国没有关系。里面的政治因素,美国也不在乎。


新周书房:德米特里的小说,虽然在中国引进翻译得比较晚,发行量也不大。但据说,有大量的游戏玩家最先知道这部小说。而且去年美国梅高公司拿到电影《地铁2033》的翻拍权。所以你的小说,在读者之外,其实吸引了不少游戏迷和电影迷? 

德米特里:
对,我也全程介入了这本书的游戏制作,以确保情节和人物设定跟着小说走,保有小说原有的黑暗风格。当然也会引起一些争议,但我觉得这是现代传播全新的方式。所以我又写了《地铁2034》、《地铁2035》,它们也都被做成游戏,像在做一个写作实验。2013年法兰克福书展邀请我去做演讲,有意思的是没有请我讲科幻小说写作,探讨的题目是——关于现代书籍怎么在多媒体平台上跨媒体传播。


新周书房:你们写了那么多“暗黑”风格的小说,跟你们都是新闻记者出身有关系?韩松老师在国家主流媒体有着20多年新闻从业经历,德米特里曾在俄罗斯最大的电台做记者,也在欧洲做过多年记者。这些经历会给小说写作不一样的刺激?

韩松:
对我有一些影响,因为很多东西平时在外面是看不见的,但作为记者你能够知道。不能直接写出来的东西,可以用科幻来写。从根本上来讲,一个优秀的记者能写出好小说,他会有一种本能直觉,对现实和未来、对人的一种直觉。

德米特里:我觉得作家并不是一种单一的职业,每个作家可能有各种各样的职业经历,但共同的特质是他们对现实的感知力和对现实的记录能力,把这种感知记录下来,重塑在纸上,触及人们的心灵。于我而言,记者经历对写《地铁2033》没有什么帮助,因为在我做记者之前就已经开始写了。我的记者经历,对我写另外一本短篇小说集有帮助,叫《祖国的故事》。因为我以前是政要记者,跟着总统采访。后来对干这个工作有点失望。因为如果你能走近、细看“权力”,“权力”的魔法和光环就没有了。


新周书房:我听说德米特里还有一个写作计划,在世界范围之内征集地铁主题的科幻写作:不同的地域、不同的文化、以地铁为核心主题来写小说,大概征集到了30多种语言的小说。还没有中国的?

德米特里:
开始我边写边把小说放在线上免费阅读,结果很多人互动,还有评论说我这叫fan fiction(粉丝小说)。索性我就发起了一个写作计划,以“地铁”为轴心,让世界各地的作家一起写,最后成为不同文化背景的“地铁宇宙”。过去三年中,我已经收集了近40部小说。有黑色惊悚的意大利地铁故事,也有以古巴哈瓦那的墓穴为背景的地铁故事。如果韩松加入我们的世界,把北京地铁的惊悚和黑暗也写进来,就太好了。





话外音·不在建国路88号


德=德米特里
Q:你第一次来中国?
德:是啊,一直好奇,终于有机会来了。
Q:你还认识中国其他作家吗?
德:我只认识Sola(刘索拉),本来我投奔她的,结果她把我“卖”给了你们。听说你们又要把我“卖”给一个中国科幻作家。
Q:是韩松。想介绍你们认识。你听说过他吗?他也写过一本小说《地铁》,很有名。
德:真的吗?太不可思议了。我完全不知道,我一定要见他!
Q:你们两个经历很像。他曾在中国的新华社工作,却同时写科幻小说。你之前在俄罗斯也做政要记者?
德:我以前在《今日俄罗斯》报工作,报道克里姆林宫。后来也在欧洲工作。不过我对政治没兴趣。特别是俄罗斯,太腐败了。
Q:愤怒又无能为力,所以跑去写科幻了?
德:在某些国家,某些体制内,科幻是谈论当下唯一的方式。不过,我这本小说不是科幻小说,是反乌托邦小说。一说科幻,人们就觉得那是不入流的。
Q:这是什么话。你的小说在中国就被列为科幻类了。听说小说之前在30多个国家出版了,去年才来中国,而我昨天才听说。
德:是啊。据说翻译得不好。出版社给了我3500美元后,就消失了,也不告诉我卖了多少,我追问多次,才告诉我卖了600本。你觉得可能吗?这么大的中国。但我不知道怎么去查。
Q:也许你的经纪人需要学学中文了。写了三本“地铁”后来到中国,坐了北京的地铁吗?
德:准备明天来一趟地铁游。我知道北京的地铁规划当年也是跟苏联专家学的。可能会有相似的黑暗风格。

韩=韩松
Q:有个俄罗斯的科幻作家,写过《地铁2033》,你有兴趣见他吗?
韩:好啊!太有意思了。
Q:你以前听说过他吗?
韩:隐约听说过。一次有人告诉我,有个俄罗斯年轻人也写了“地铁”。
Q:所以我刚看到他的书,本能地想起你的《地铁》。
韩:他的可能还不算科幻小说,里面很多政治隐喻,我也好奇他的经历。
Q:他1979年的,比你小一代,但和你一样,都是新闻记者出身。
韩:有意思!可能会有一些共性。就像俄罗斯跟中国的关系一样,有微妙。
Q:他的地铁小说后来做成了游戏,结果游戏比小说火。
韩:我了解了一下,但其实小说比游戏要深邃多了,挖掘了很多政治和宗教的内容。
Q:你现在还是每天地铁出行吗?地铁系列还会继续吗?
韩:是啊,一直坐地铁。不同时间段感受不同的地铁气氛。下面一本不写地下世界了,写的是医院。我们也像生活在一个大医院里。




回声


行者孙冕:我有个疑问,德米特里与韩松老师经历相似,都担任过党政机关内部的记者,你们写这一类小说,是不是因为了解政治了解太多,而产生了一种恐惧?这种恐惧有没有跟儿童的记忆有关系?政治上的恐惧跟童年的经历有没有一种关系的对应,才能够写出要么就逃到地铁里,要么就冲出来的故事?

德米特里:我作为一个政治记者的经历,倒没给我带来恐惧,更多的只是希望,我见识到政治可以多么愚蠢,很多事情可以多么荒唐可笑。在俄罗斯,政治现在牵扯到很多情况,裙带关系很严重,国家贪污腐败也很厉害,这一切都让我感到非常荒诞,非常失望。俄罗斯跟中国不同的是,在中国有一个理想,有一个现实,但在俄罗斯并没有一个光鲜亮丽的理想,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个沼泽,你进去就陷进去了。这是无法抗争的事情,一脚踩进去,你就陷进去了,走不出来。俄罗斯是永远的卡夫卡。

韩松:在“文革”时期,我们都是小孩,家庭会受到很大的冲击,这种冲击的恐惧也许会留到今天,而且不断在重复。到了今天,“文革”中的东西跟现在商业的东西结合在一块儿,更加可怕。再一个是荒谬,中国很多现实是荒谬的,它比卡夫卡还要卡夫卡。另外就是不确定,其实1980年代到1990年代感觉还比较确定,可以往前走,1980年代后期以后,这种不确定感越来越强,包括苏联的垮掉对我们都有很大的影响,很多不确定感都来自于那段时间积淀的痕迹。






扯书

 
    我的另一本新书《未来》就要出版了。讲述的是未来世界出现了基因注射新技术,人们可以永生,一个长生不老的社会。地球上的人口越来越多,人们垂直的生活,资源变得越来越有限。然后整个社会开始限制生育,强制堕胎,如果要生育,必须公开对政府宣布要繁殖后代,但夫妻中一人必须放弃你永生权利,被注射一针,十年内会衰老死去,也就是说你要生孩子,孩子长到十岁必须看着你死。不知道大家在这个故事情节里有没有看到很熟悉的主题?你们觉得这本书在中国能卖吗?
——德米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