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不扶”的河南注解

一个“扶都”的诞生


文/何雄飞 图—何政东/新周刊
<<新周刊>>第422期




 


河南省卢氏县有个“扶人志愿者协会”,试图破解扶人被讹的魔咒,实现“摔倒3分钟内必有人扶”,在全国大街小巷掀起扶人高潮。



     “救人专业户”马士友在县委斜对面的海尔专卖店门柱上钉完一块“扶务站”的金属牌匾后,往地上扔了串响炮。炮声惊动了马路对面服装店、杂货店的老板娘:“扶务站,是搞扶贫的吗?”她们瞅着牌匾,嗑着瓜子,有些不明就里。

    “牌子太小了”,“扶人志愿者协会”会长杨少纯站在远处打望,他一方面担心县委领导进进出出会觉得牌匾碍眼,一方面又觉得跟店面比起来,牌匾显得十分小气。


“作为一个卢氏人,我很骄傲,卢氏就快成为扶都了。”



    在挂匾这件事情上,46岁的杨少纯比较相信老天爷。

    3月19日那天,“扶人志愿者协会”在河南省三门峡市卢氏县的一个农家小院里挂起第一块牌匾,原本烈日当空,忽然飘来一朵乌云,太阳没了,小院顿时一片阴凉,“我们是好人,在做好事,连太阳都不晒你”。

    4月11日,“扶会”在卢氏县文峪乡南窑村国道边挂起第二块牌匾,那天本是个晴天,可是突然下起了大雨,众人淋成落汤鸡。

    4月20日,第三块牌匾在三门峡市渑池县一个儿童摄影店门口挂起,那天也是个晴天,突然便大雨如注,60余人冒雨大声唱完《爱的奉献》,雨停了,现场一位70多岁的老人说:“你们看,连苍天都感动得哭了哇。”

    “人在做,天在看,”杨少纯说,“我现在相信了,老天有眼,举头三尺有神灵。”

    为了创办“扶会”,杨少纯说过一句狠话:“要是扶者被讹,法院判败诉,我愿意押上自己的两套房,大不了回乡下住土房。”

    卢氏县是河南的山沟沟,号称豫西后花园、河南氧吧。杨少纯是卢氏县财政局的一名宣传干事,他亮出家底:三门峡市有套房,100平方米,价值30万元;卢氏县有套房,150平方米,价值35万元。“选择了扶人,就要时刻做好被讹的准备。”说着说着,他掏出一本存折,流水显示月薪是2138元,津贴为0,“写文章我是个天才,谈笑间我就能把稿子写了,每个月稿费平均不低于5000元”。一位文友称他为“杨大侠”,嫉恶如仇,痛恨贪腐,曾帮农民工讨薪,有一篇评论曾经惊动了国务院。杨少纯指指自己的手机:“我这手机套才15块,我用的电脑是2002年那会儿买的,我装修房子才花了两万块钱,我到现在都是以步代车。”

    “扶会”的创立原由很简单:去年冬天,杨少纯带女儿去三亚度假。父女俩沿着金鸡岭路去海边,两个时髦少妇迎面走来,后面跟着一个蹒跚学步的两岁男孩。他女儿好奇地摸了下小孩的头,小孩咕咚一声倒在地上嗷嗷大哭,他赶紧把孩子扶起来,并主动道歉。少妇走远后议论:“现在还有这么老实的人?!”他听了心里不是滋味。

    马年春晚,杨少纯的父母看了小品《扶不扶》,感叹:“以后谁还敢扶人?!”杨少纯心生一念:弄个扶人协会,专门扶人。随后,他用“日出东海”的网名在大河网论坛上发了一篇《我是扶者,我骄傲!》的倡议帖,同样的倡议还出现在百度贴吧等,网民“仙乐飘飘”(渑池县公安局宣传干事段华锋)第一个拍手叫好。两个价值观相近的文友,成为“扶会”的联合创办人。

    百度卢氏吧上,“niepenghuimd”很激动:“作为一个卢氏人,我很骄傲,卢氏就快成为扶都了,希望大家踊跃参加,顶起啊!”


“扶会”的规矩:一不谈论敏感话题,二不介入任何团体纷争,三不沾钱。


    卢氏县是河洛文化的发祥地,当地舞文弄墨之风颇盛,诗友、文友聚会极为活跃。

    热爱河洛风水文化和古典园林建筑设计的陈晓睿从大城市跑到卢氏,租下一个农家小院,疗养身心。如今,她是“扶人志愿者协会”的副会长,“扶会”的第一块牌匾就钉在她家门口,这里也成了“扶会”的据点。

    杨少纯把陈晓睿的丈夫王雅利称为学者,“他端着一个罗盘转一圈,就能看出哪里是河洛文化的遗址,神人呀”。而在邻居的印象中,陈晓睿和王雅利之前忙乎的似乎是“养生保健”。

    王雅利经过调研,得出一组数据:每天,1万个中国人里至少有2个人摔倒,这意味着全国13亿人每天就有26万人摔倒。而每10个摔倒的人里,有2个需要别人帮扶才能站起来,全国需要帮扶的5.2万人中,有1/10的人也就是5000人因为没有及时被扶、没人扶而导致伤残或死亡,是交通事故死伤率的10倍。

    “如果每天有5万人需要被扶,每年需要被扶的人可达1800万人。近十年来,媒体报道过的扶人被讹案接近20例,算下来,扶人被讹的几率是900万到1000万分之一,所以说,扶人是所有公益里风险最小的。换种说法,扶人被讹比中彩票还难,所以说不要怕。”杨少纯又随口报出一组王“学者”的调研数据:“一个人从出生到死亡,一生平均摔倒17次,至少有1.3次需要别人扶。这一辈子,你总有一次爬不起来,如果不扶,不是伤残就是死亡,所以说,每个人都需要扶人和被扶。”

    “扶会”成立一月有余,应者云集,会员上百,河南、广东、江西、江苏、湖南等地网友纷纷要求挂牌成立分会,盛邀杨会长等人莅临指导,而加入QQ群表示有志于扶人的志愿者超过2000人。

    杨会长给“扶会”立了几条规矩:一不谈论敏感话题,二不介入任何团体纷争,三不沾钱。他还指出,“扶会”只收三种人:扶过人的、自己或亲属被扶过的、有社会知名度的爱心人士。“扶过人被讹的入会积极性最高。”“扶会”要让三种人走开——所谓“文人”:自私、清高、爱贬低他人;官迷:为升迁人心扭曲;财迷:爱吃他人,创造条件坑亲友。“这三类人只会败坏社团名声。”在他的构想中,“扶会”应该平民化、草根化,他担心贪官和富豪打着做好事的旗号,喊一声后就销声匿迹。

    杨少纯说,“扶会”80%的成员是农民。他们不会花言巧语,不说套话,但都发自内心地愿意助人。黑了宿村的李春生是典型代表,他扶起多人,却不炫耀:“不会扶人的人,也种不出好庄稼。”

    比起雷锋和焦裕禄,杨少纯更愿意会员舍远求近,直接学习身边的中国好人孙美丽、贾文伟和道德模范马士友、张崇贤、劳模张立才。“学雷锋学了几十年,‘雷锋’却越来越少。荣登中国好人榜的河南省道德模范马士友,20年前就被授予见义勇为先进个人,56岁的他现在是一个小宾馆的门卫兼水电维修工,月工资1500元;女儿代课多年仍没指标。最近我统计:道德模范都是步行族,住不起房,子女无法就业。”


“郭美美事件提醒我们,不要把好事办成坏事。”


    马士友,人称“救人专业户”,因为他在23年救了13条人命。

    马士友家住城关镇西关村,门口就是洛北大渠,渠宽8米、深两三米,水流湍急,一年四季常有人溺水。有时他正在贴春联、包饺子、看电视,门外突然有人喊“快救人啊”,不管白天黑夜、酷暑寒冬,他都毫不犹豫,下水救人,“我可能是救人救上瘾了,看见有人落水我不救就坐立不安”。

    马路上扶人这事,马士友自然也不会错过。如今,他是“扶会”卢氏分会会长,活跃在县城广场和路口的各大“扶务站”,把手机号码印在宣传板上,随时准备扶人,“人好扶,人心不好扶呀”。

    41岁的推拿店老板高会丽是这样入会的:

    3月的正午,下着大雨,王雅利正在她的店里做推拿和火疗。高会丽65岁的母亲突然扑通一声从高床上摔下,一时爬不起来,也说不出话,只是哭。她手指着门头上的一个电话号码,王雅利扶起她,打了电话,高会丽赶回来,给老人家做了下按摩,好了。

    高会丽这才第一次听说“扶会”:“扶会,是不是富会——富人协会呀?我可没有钱。”之后,这名春萌诗社的成员诗兴大发,写了一首《这个春天》来礼赞扶人善举:“扶起一个人/把最初的美还给/早已沉睡冷漠的大地……”她也因此成了“扶会”QQ群的管理员。

    卢氏县宣传部的张副部长也是“扶会”的积极分子,去年春天,他因为扶人被讹了9000元。那天,他开车经过路口,一位老太太快倒了,一手扶在了他车门上。他开车把老太太送到医院,结果,老太太的孩子讹他:“不是你撞的,你会送医院?”宇萃律师事务所主任王献方愿意为“扶会”提供法律援助。王献方跟朋友吃饭,在座一位姓奉的朋友说:“打死我,我也不会再扶人了。”原因是,有一回他开着面包车去接孩子放学,车后面一个骑自行车的女学生摔倒了,手腕骨折。他好心送到医院,反而被讹了5万块钱。

    扶人被讹的消息像病毒一样深入人心,“五一”节前,卢氏小学校园里,一个9岁的男孩摔倒大哭,同学们远远地围着看。班主任问为什么不去扶,学生们说:“电视里说不敢扶。”这名老师跟杨少纯诉苦:“小学生都不敢啦,他们跟着电视学坏了。”

    杨少纯分析,扶人易被讹有两个原因:一是中国医疗成本高,医院看病贵,“老人怕自己付不起医药费”;二是子女不孝。子女讹人,是想借机弄钱给老人养老。“说到底,就是一个字,穷。”

    卢氏县中医院副院长、党支部书记牛爱军是“扶会”副会长,负责培训扶人医疗常识,并承诺为“扶会”扶起的伤病患者开通先抢救后付费的绿色通道,他说:“扶会到哪都受欢迎,公务员可没这待遇。”但是,他也听到一些议论,说弄“扶会”是为了出风头、捞政治资本、谋经济利益。“目前扶会最大的困难就是经费,但郭美美事件提醒我们,不要把好事办成坏事。目前,扶会没接收过一分钱捐赠,如果接收,现在应该有上百万元了。一定要等到扶会正规化,有了财务部后再说。”牛爱军说,“从挂牌到现在,大家不图名不图利,小钱都是大家自己掏的腰包。”


“人不是光挣钱就快乐。”


    “卢氏的扶人氛围好,他们那边,有人跌倒,三分钟内就有人扶。”袁卫峰是“扶会”渑池县分会副会长,他曾专程到卢氏取了两天经。为了忙扶人的事,他甚至没空照顾高度瘫痪躺在医院里的媳妇。

    段华峰,“扶会”渑池县分会会长,他的本职是渑池县公安局宣传干事,平时的工作就是写领导讲话稿,向媒体宣传公安业绩。为了学习卢氏经验,他宣告成立分会,并专门在自家开的儿童摄影店门口挂上一块牌匾。“我们的目标就是要在全省形成摔倒不用怕、马上有人扶的氛围。”

    段华锋在渑池是个网络红人。今年春节后,他从网上招来20多名大学生,男男女女在大冬天里穿着短衣短裤,跑到高铁站、中洲宾馆、体育场等地标大跳《渑池style》。为了这3分钟,他筹划了整整一个月,花了3000多块钱。令他心寒的是,县政府对此并不热心,他跑到体育场取景时,门卫告诉他:“领导没批条子,别进来。”

    段华锋的老婆经常为这些事跟他吵架:“你给我好好上班,专心做点小生意,不要整天不务正业,惹麻烦,还糟蹋钱。”段华锋却以此为乐:“干这些事我开心、快乐,我快乐不是可以多活几年,多陪你几年,多好。人不是光挣钱就快乐。”

    为了印制宣传单、请客吃饭,段华锋自己又掏了2000块钱,袁卫峰则贴了1000块钱。“扶会现在最大的困难就是资金,我每个月工资2000多块,女儿现在上高三,马上要上大学了,生活压力大,担子重。”段华锋曾尝试找一位当老板的朋友搞赞助,老板不干,说:“你这事是个无底洞,纯粹是自找麻烦,我捐钱没有意义。”他唯一收到的一次企业赞助是,挂完牌匾,二三十人一起到金玫瑰大酒店吃饭,饭钱要3000元,老板听说是做善事的,给打了个对折,只收了1500元。

    迄今为止,“扶会”的标志性事件就是在广场和路口悬挂更多印着名字和电话的“扶人点”和“扶务站”牌匾。

    杨少纯让朋友开着车带本刊记者去视察“扶务站”。他抽着烟,焦急地在南窑村6条公路交叉却没有红绿灯的路口寻找着“扶务站”牌匾,没有找到,他给“扶务站”站长打了几次电话,站长因为家里事忙,一直也没有出现。

    他又去了一个水果摊,水果摊的铁皮棚架上喷着“扶务站”字样,52岁的道德模范、扶起过3名摔倒者的郝建灵,正在陪着妻子下军旗。郝建灵2013年举债76万元为妻子看病,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在当地蔚为佳话。

    杨少纯又来到卢园广场旁立了块“扶务站”牌匾的果汁摊,果汁摊老板站起来,热情地问要不要喝杯果汁。当问起老板有没有扶起过人时,老板说:“上次有家商场开业撒红包,一位大妈去抢,人太多,给挤倒了,我正要过去扶,她却自己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