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万老人老无所依?

中国最“老”县的养老困局


文/郭小为 图—阿灿/新周刊
<<新周刊>>第427期
 





江苏省南通市如东县,是中国最早计划生育做得最好的县,同时也是中国老龄化程度最高、老龄化速度最快的县城,他们即将面临半个县城都是老人的现实困境。



    七十三岁的朱本能死在了出租房里,三天后,他才被破门而入的房东发现。

    在人来人往的如东县城,朱老汉的死并没有掀起多少波澜,一切似乎顺理成章,“那么老了,儿女又不在,连后事都是他前妻操办的。”老人生前因为患有哮喘,咳个不停,死后,房间一片空寂。

    在如东,空巢老人死后十来天才被人发现的事情并不鲜见,有时,邻居闻到臭味,开始还会以为是死了老鼠。

    朱老汉的死是如东“老龄化困局”的一个缩影。

    在众多公开文件或报道中,地处黄海之滨的江苏省如东县被描述为中国最“老”的县城,“南通是中国人口老龄化程度最高的地级市,如东则是南通地区老龄化程度最高的县。”

    夜晚的如东县城街上冷冷清清,而在乡村的田间地头,劳作的都是六旬以上的老人,传统农业大县正面临着“谁来种田”的困局。

    几组数据反映了这种正在“老去”的常态。截至2012年底,如东户籍人口约105万人,60岁以上人口占27.57%,65岁以上人口约占1/5,两项指标都远远超过国家平均水平。而早在1982年第三次人口普查时,如东就已经就进入了老龄化社会,比全国早17年。自1997年开始,如东连续17年出现人口负增长。

    2010年12月,时任如东县民政局局长的沈秀芬在当地电视台一档访谈节目中坦言,如东老龄化的趋势上升非常快,“假如不考虑国家重大政策的调整,到2035年的时候,我们有超过50%的人都是老年人。”

    “一些报道本身没有错,从数据来看,也是对的,但不能简单地看数字运算。”如东县委宣传部副部长陈建宗的观点代表了当地部分官员的态度——统计数据很吓人,但老龄化要动态地分析原因,系统地找出路。

    为什么这么“老”?如东人总结了三大原因:计划生育、教育、长寿。

    如东从上世纪70年代初全面开展计划生育工作,一直是全国计划生育工作先进县,“一胎化政策”在如东深入人心,稳定的低出生率导致如东人口连续十多年负增长。实行计划生育以来,如东比邻近的如皋县,少生了50万人。

    如东崇文尚教,每年向外输出三四千优质生源,当地一个只有二类生源的乡镇中学,在一次高考中单单是南京大学就考上了40名学生,当时的南京大学校长甚至亲自来到学校里发放录取通知书。然而,每年学成回乡的人数还不足20%。尽管地方对回乡就业创业有各种优惠政策,效果并不明显。“可能十个中只有一个回来,还是奔公务员事业单位去的。”当地一位官员感叹。

    如东是远近闻名的“中国长寿之乡”,随着生活水平提高及医疗卫生条件改善,人均预期寿命不断延长,2010年已达到平均80.12岁,老年人口占比不断上升。


“如东县是中国计划生育工作做得最好的一个县,同时也是计划生育危害最严重的一个县。”



    57岁的王泰山已经很久没见到杨老夫妇了,他们原本是同事,相住不远。

    20年前,杨老夫妇唯一的儿子患白血病不幸早逝,从此之后,这个家庭就难得出现欢声笑语了。“以前,我们经常一起打牌一起玩,儿子死了之后,他们就经常把自己关在家里,偶尔路上撞见了,也是愁眉苦脸的,像个呆子一样。”王泰山感叹,杨老夫妇丧子时,还有生育能力,“但国家政策不允许,谁敢啊?”

    王泰山的另一对夫妻同事有着相似命运。七八年前,这对夫妻的唯一女儿因病去世,两年后,他们退休,每月领取约3500元的退休金,但为了养老防老,这对年迈的老夫妻至今还在常州一带的码头打工挣钱。

    王泰山是当地一家船舶公司的退休员工,如今与老伴起早摸黑开的士挣钱,“为子女多做一点贡献。”王泰山共有兄妹8人,但只有大哥生育了两个孩子,其余都是一胎。“当年,大哥生了两个孩子后,把工作都丢了,他当时很后悔,但现在我们谈起这个,他开心得不得了,还向我们炫耀。”实际上,当年王泰山的老婆已经怀上了二胎,最后迫于压力,不情愿地打掉了。

    王泰山回想当年,连连挥手说,计划生育抓得太紧了,“只要发现了生第二胎,政府总有办法治你!”罚款、开除、强制堕胎等是常见手段。

    在众多反思和批评中,网友“@红星闪闪笑生”的发言最直接:“如东县是中国计划生育工作做的最好的一个县,同时也是计划生育危害最严重的一个县。”

    如今,如东60岁以下的夫妻,基本上都只生育了一个孩子。

    “如果再来一次,我也不敢再生第二胎。”与王泰山这一辈的“不敢”不同,王泰山35岁的儿子儿媳,符合去年实行的“单独二胎”政策,但与许多同龄人一样,他们并不愿意生第二胎,“生活成本太高,负担不起。”

    如东县计生委去年对全县符合生育政策的2.8万多对夫妇进行调查,有生育意愿的仅有11.6%。自江苏省修改计生条例,明确“单独”家庭可生二孩,如东经过计生部门审批的只有40多对。


银发经济吸引旅游、地产、代步车、养老院等各路资本云集如东。


    老龄化大潮来袭,如东一些精明的商人最先嗅到银发经济的商机。老年代步车、老年旅游、老年地产、老年保健、老年养老院……形色各异的商业机构和概念炒作纷至沓来。

    如东曾经是一个街上“啪啦啪啦”开满老年车的县城。三四年前,一种车皮薄、车身轻、做工粗糙、没上牌照、没上保险的老年代步车,因为简单易学,操作方便,价格又在2万元左右,开始在如东的老人群体中广受追捧。一时间,大街小巷里,到处都是它们的身影。

    主攻老年群体的推销员们,有着几乎一致的推销词:“这款老年代步车和汽车一样结实安全,时速40公里,充满一次电可跑60多公里,车上连司机能坐4人,平时当代步工具没问题 ”,“买它可好了,不需要驾照。买车把式,找个空地练习一下就能上路;买方向盘式,多练几天也就可以驾驶了。 ”

    老年车的交通事故却不时在马路上演,不少市民惊呼:“新冒出来的马路杀手,太可怕!”今年年初,这种老年车被当地政府叫停,如今街道上已难觅踪影。

    如东目前并没有专营老年旅游的旅行社,但是“现在很多老年人有钱又闲,想在晚年出去看看年轻时没有去过的地方,或者重温曾经下乡插队的回忆,或者寻根访祖等等,热衷于旅游的老年人越来越多。”南通天缘国际旅行社如东分公司总经理窦立毅曾说,“是老年旅游的需求在倒逼旅行社开发针对老年人的旅游产品。”

    银发经济也被地产商们所关注,“还差打通老人消费观念这最后一公里”,南通保亨置业有限公司总经理苏小兵的观点颇具代表性,他认为养老地产的发展时机尚未成熟,“在如东,大多数老人对养老消费观的意识不够高,能有千分之一的老人愿意住进养老房产来就不错了,他们还停留在伴子养老、陪孙养老的初级阶段,储蓄意识及消费能力制约了老人的有效需求。”

    如东当地一家媒体在一组《探路养老产业 做响银发经济》的系列报道中为当地“银发经济”做总结:“水已成池”而“渠未畅通”。

    “我们的老龄产业还很脆弱,整个南通都还是刚刚起步,要想找到一家专门生产老年人用品的企业还很难。”陈建宗说。

    劳动力匮乏、人口素质下降、养老金捉襟见肘等,是人口老龄化带来的一系列社会问题。其中,赡养老人成了最急迫的一件。

    在如东,因为子女在外,空巢老人多;因为无人陪伴,孤独老人多;因为长寿,高龄老人多。在如东,甚至出现了不少“四代同堂”的家庭,这就意味着,最小的那位独苗儿,将来可能要赡养6位老人。

    “我们已经感到担忧和恐惧,因为老龄化的步伐太快了。”如东县政协主席陈建华提出,把老龄化问题作为本届政协工作持续重点关注的课题,“谁来种地”已不是陈建华所忧虑的问题,“当亲人老了,我们该怎么办”才是。

    面对汹涌而来的老龄化大潮,南通市曾在2012年6月提出,到2015年,南通将基本形成“9073”养老服务格局,即在全市老年人口中,90%的老年人由家庭自我照顾,7%享受社区居家养老服务,3%享受机构养老服务。而这,也成了如东县解决养老问题的基本思路,“90%的这部分,是我们最传统的,也是最提倡的。”如东县委宣传部新闻科科长阚建斌说。

    掘港镇三元社区是如东县最早一批居家养老试点单位,自2008年以来,这个有着7000人居住的社区,一方面,由社区派出专业服务人员上门为老年人开展照料服务,另一方面,在社区创办老年人日间服务中心,为老年人提供日托服务。

    “我们这里有一种‘爱心存折’,就是志愿服务记录卡,把你为别人服务的时间存下来,等我老了以后,我也接受比我年轻,比我能力强的人为我来服务,买菜、维修、理发、搞卫生,就像点菜一样,需要什么,就点什么。”三元社区党支书王莉莉介绍,这种“人人为我,我为人人”的方式,直接指向的就是那些“55岁上下潜在的空巢老人”。

    然而,这样的方式也引来了包括当地民政官员的反思:这个时间让哪个部门来认定?如何保证长效有续?会不会只是个花架子?类似的“小老人帮老老人”的民间互助模式,曾多次出现在当地的推广宣传报道中,如今已成了当地官员“不愿多提”的事。

    看起来“很好”的探索还有掘港镇古池社区推出的“智能社区”。“我们将建立一个社区呼叫平台,像报警器一样,哪个老人有问题,按一下就行了,从原来的被动上门服务到智慧社区。”古池社区党支部副书记张晶晶说,“目前还在筹备洽谈阶段,还没有具体落实。”


在如东,把老人送进养老公寓被子女认为不孝,老人同样觉得不光彩。


    在如东县的老年服务探索中,由民间自发形成的“医养结合”模式走在了前面。即便它们只占到“9073”格局中的3%不到。

    今年50岁的邱建明半年来一直在找政府申诉——我的养老医院什么时候能批下来?这位创办了如东第一家养老公寓的当地人,越来越明确了心中的一个想法:光有养老,死路一条。他认定,医养结合才是未来的大方向。

    8年前,看好养老产业的邱建明夫妻,借款筹资上千万元创办了如东天一老年公寓,这家拥有260个床位的大型养老机构,多年来举步维艰,入住老人最多时还不到40人,“每年要亏几十万元”。

    心烦的邱建明最近把火撒向了距离不到500米远的如东县宾山老年公寓(又名“宾山康复医院”),这是江苏省首家医养型老年公寓,是当地职工医疗保险、新农村合作医疗定点单位,一到三楼接受普通大众就医,四五楼专供养老。

    “距离这么近,他们可以医疗报销,我们只有养老公寓,老人都被他们拉过去了。我们也要办医院,政府却卡我们,以前领导总说有困难要坚持,有事找政府,现在他们却不买账了。”邱建明气愤地扯大嗓门,他着急,他不明白,自己明明在为老人服务,政府却似乎并不关心。

    宾山老年公寓的院长袁晔华同样有着自己的烦恼,他的公寓只有45位老人入住,如何才能吸引更多老年人?让人忧心。在如东,把老人送进养老公寓被子女认为不孝,老人同样觉得不光彩。令袁晔华印象深刻的一件事是,当地一位80多岁的老人,三个儿子都不在身边,半个月前,老伴去世了,他想要入住宾山公寓,却被儿媳大骂:“我们哪里对你不好了吗?为什么要让我们出洋相?”

    宾山老年公寓的收费标准是每人每月1635元,与天一养老公寓相差无几。“养老不赚钱,做好了不会亏本,但医疗能赚钱,只要公寓维持起来,这一块的病员就稳定了,这就是‘养老带动医疗,医疗促进养老’。”虽然艰难,但医生出身的袁晔华仍对目前的“医养结合”模式怀有信心,“我们现在不担心老人来不来,而是担心我们服务能不能做得够好。”

    据统计,如东现在共有养老机构19家,民营5家,受传统养老观念、收费标准、医保等因素影响,民营养老机构普遍陷入经营困局,处于亏本或维持运营状态。“政府要真正从行动上、细微上支持我们,把政策落到实处。”袁晔华的话反映了众多老年产业从业者的心声。

    同样的,当地官员也有着自己的期待,陈建宗说:“政府要更新观念、强化引导,做好该做的事情。但是也应该看到,养老问题不是如东一个县,一个县民政局就能全部做好的,这需要国家顶层设计,需要系统思维,我们可以搞好试点,探索更多的养老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