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揭艺术家张发财


文/张丁歌
<<新周刊>>第429期
 


四年下来,他写了三本书,《一个都不正经》、《大家都很2》、《历史就这七八样》,算是脱缰的第一批战果。他说自己是“按揭艺术家”,往前的路,还早呢。



    一直好奇,张发财不叫张发财时,是什么样子?

    认识他,是通过他的设计和文字。当年他在牛博网,靠给人量身定制名片,赢得了传说,江湖人知有个"做名片的张发财”。他设计的第一张名片,是给一位音乐人做的:BP机号码巧妙地藏于曲谱中。此后他各种靠脑力风暴名片设计,杀出了一条“发财路”。第一次看他文字,也是写历史,既有史实,又有趣味,他写过一句:据说奚塔喇·厄争墨气怀了足足十三个月才生下努尔哈赤。此条抄送 @卢中强。后者当时正系统研究努尔哈赤,又刚好接了十三月唱片的一个设计。

    《新周刊》做《民国范儿》时,开始约他稿件。他在网络那端一口应下,便销声匿迹。一月后,人冒出来,捧出数篇文章。他写民国长衫、写西洋留声机、写袁大头……写得洋洋洒洒,读来酣畅淋漓。那时他正释放才华,肆意游于网络,以奇人、异相、豪语常端坐风口浪尖。后来,就眼见他像脱缰的马,研究历史,写作,做无数的飞机稿,半夜与人讨论史料、诗歌或对骂。

    四年下来,他写了三本书,《一个都不正经》、《大家都很2》、《历史就这七八样》,算是脱缰的第一批战果。他说自己是“按揭艺术家”,往前的路,还早呢,一步一步来。


张发财不叫张发财的时候


    张发财研究蒙人的面相,清人的头发,古代的亲子鉴定。逐渐有人也好奇他的来处。

   成为知名设计师后,他的一张早年肖像照曾出现在网上——那是一张会让画家兴奋的脸:白瘦,长发,五官出奇的立体,带一股阴柔和清矍,清楚地隔离着自己和这个世界。那是他曾被镜头封存住的一刻,也是他成长为“张发财”路上的一个明证。

    张发财不叫张发财的时候,是东北的一个热血青年。外型瘦削,内心威风凛凛。他自青春期就突兀得像个异类,才华和叛逆一样膨胀得不可收拾。校园容不下他的野心,他曾罢学,激怒暴躁的父亲。看着那个性格和他极为相似的男人咆哮之后竟然掉泪,张发财面无表情,却在心里说:他终于在我面前哭了。张发财17岁第一次完成了真正意义上男人和男人之间的战争。那时他还不是张发财,叫陈芳茗,已一身是胆。

    他其实生在书香世家,一个七十年代东北小城里最具知识分子气质的家庭。外公的书房里,高阁之上尽是比家具还老的竖版藏书。爷爷画画,用笔墨告诉他生活可以有副艺术的样子。易怒的父亲,其实是校图书馆的老师,被他称为“从事教育事业40年的伪知识分子”,有时又是他嘴里“纯粹的艺术家”。同样在图书馆工作的母亲,却因为天性敏感、偏执,被他唤作“有些病态的业余诗人”。至今发财说起父母,有时会像评判历史一样,口下并不留情。这里面,有东北人天然的口腔快感,也有孩子气般故作庄重的不原谅。

    当“张发财”在网上成为一张名片时,人们好奇他的身世。面面相觑后的口气,像是质疑:这顽劣猢狲哪里蹦出来的?后来他想,可能正是那个自己曾逃离的原生家庭,在他漫长不羁的青春期,帮他建立了一套荒诞、分裂、又充满原始怀疑精神的思维模式。父母那批馆藏书,带着特定年代的“革命”痕迹,烙进了张发财的神经元:一本《东汉科学的故事》,扉页印着“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力学原理》印的是:“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乌龙茶培育技术》印着竟是:“我们一定要解放台湾!”

    那正是他该冲上街头早恋、打架的年龄,却在家中书斋先被书洗了一遍脑。野蛮成长后,当看到“哈维尔”,他便痴了般地扑上去,像是前世曾彼此走失过。他叫嚣:这才是迟到的启蒙读物!此后他长期自视“哈粉”。

    离开东北时,张发财就决定不叫陈芳茗了。在那片生猛的黑山白水故土上,他遇到一个娃娃脸、有着过分明亮眼睛的南方女孩。大学毕业,一趟列车驶向南方,广西多了一个东北女婿。如今他们已相恋18年,分不开,两人像是用岁月收割了彼此。


旧时书生与邪气顽童


    张发财把南宁称为越南,这也许是他表达认可的一种方式。

    在“他的越南”,他依然瘦得仙风道骨,但却可以安心。他做设计,读书写书,哄女儿,喝多了酒呼朋唤友,北京文艺圈能快马加鞭过去一批人。可张发财依然是个“怪人”。他内心深处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厌倦和不屑,但又能用巨大的热情和生命宽度,去投入他觉得真正“好玩”的事。白天为了谋生,夜晚为了爱。他可以在南宁街头喝醉,可以不吃不喝不讲话,长时间闭关在房内,听着秒针,等一份设计让他开窍的一瞬。或者几天几夜埋进大部头史料,不间断地写,像是研究历史成了他的使命。当终于出关,他把“研究战果”夹带着那种智商优越感,和类似愤青期的荷尔蒙,一条一条微博发出去后,又常常深夜叫骂于网络。“我从来没有主动挑衅过人。对骂,都是因为价值观不同,跟他们没什么可聊的。”张发财有时像个才华喷薄而出的旧时书生,有时又成了一个叛逆期被无限延长的邪气顽童。刚在白天为他的文字和才情击掌的人,到了夜晚可能会被他口无遮拦的脏话和骂势吓跑。“我才不在乎!我最欣赏的就是明武宗朱厚照,特有艺术家气质,他最要自由。他和我一样,整天骂人,天下第一大朋克。”

    冉云飞曾这样评价张发财和“张发财”这个名字:他知道你每天身背250公斤“道德炸药”,因此存心用这样的网名预支你的不屑,帮你卸掉沉重的“道德炸药”。张发财最爱说,“我不在乎”,太太却透露,他也曾晚上从书房钻出,丢一句:他们又骂我了。

    四年前,张发财出第一本书时,从广西来北京签售,书名是《一个都不正经》,同他网上呈现的气质丝丝入扣。可面对人群,他那副玩世不恭的外表下的拘谨和羞涩,还是会被察觉出来。那时他说,“在南宁的家,从书房去趟客厅都像旅游,一个宅男来了北京,就像上了火星”。

    “我只和两种人玩,一种是懂我的,一种是真正牛逼的。”后来,他的这本处女作,因为某些原因,在公众视野消失了。他觉得自己没被读懂,又觉得自己写了禁书,变得更牛逼了。 

    如今他已出了三本书,像是奠定了“张发财式”历史写作的风格:史出有据,无所不谈,淋漓犀利,趣味知识并举。那本《大家都很2》,还在2012年被《人民文学》评为年度散文新人奖。一起获奖的,还有好友马伯庸。张发财开始自嘲:我现在是被官方指定认可的,相当于进市场里面肉猪盖了章一样——我是作家。

    有人怕他“浪费”老天附赠的才华,劝他在专栏之外,也写些大体量的史著。他又一变脸,说自己对历史没那么大野心。“写好玩的治疗抑郁症,这是一种逃避,也是用来掩饰自己性格的灰暗。”





书房来客


张发财 本名陈芳茗,东北人,居于南宁。平面设计师、历史爱好者,著名网络作家。

卢中强 音乐人、音乐制作人,十三月唱片投资人。


男青年:你帮我们推荐两本入门的历史书吧?是正史还没那么晦涩的。

张发财:实际上你看《二十四史》就行,现在网上好像有本《白话二十四史》。

薛继业:有一本江泽民写序推荐的《简明中国历史》,挺好的。它是给官员看的,就是从三皇五帝开始,等于课本一样。


女青年:发财,我看您访谈之类经常提到好玩、有意思、不装。“图好玩”是你做事情的标准吗? 

张发财:对,不好玩我做它干吗,我又不缺钱,我一个入赘的人,按揭艺术家。这世界太无聊、太无趣了。我相信原罪说,我来到这世上肯定是上辈子作孽了,做了坏事的,这辈子才做人的。而且是做了特别坏的事,上辈子不努力,这辈子才做设计,不然不至于这辈子这么苦,既然都这么苦了,我要不找一点好玩的事我活不下去。

薛继业: 我画小画,就是好玩。好多都是跟人打镲打出来的,不是有幅《作业本驴》吗,那是作业本说,你要画一张驴,但是必须要像张发财,我说行,但是太难了。还是俩色情蛤蟆,那是跟大仙打镲打出来的。


女青年:发财你有篇专栏《 打狗棒不打狗》,最近玉林狗肉节闹得风声水起的,你是广西来的,怎么看这个问题?

张发财:他有吃狗肉的权利,不犯法,我吃狗肉能怎么样呢,我是不吃这个。但我们越南(广西)有这个传统。
玉林啊,是我们到越南很重要的一个城市,那个城市很好,不光吃狗肉,那个城市的语言好,基本就是唐朝人说话和宋朝人说话,就是古音。

薛继业:广西的白话跟广东不一样,广西的白话有一个很古怪的舌音,这一定是古代的。

张发财:研究方言要看天份,我不行。赵元任会27种语言,他是音乐家,他可以吃一顿饭之后到中途,听着你说话,跟你学,你会认为碰到老乡了,他就这么厉害。

薛继业:一个是天分,再就是小时候他一学就像,人就夸他,小孩这种嘚瑟,有好多能力都这么来的。
张发财:就是天份。天分的东西,后天努力一丁点用都没有。





书房语录


新周书房: 发财你觉得你是天才吗?

张发财:
我是按揭艺术家。是不是天才我不知道,但我有天赋。特别是作设计这行,灵感都是老天给的,很多东西就看天生,死磕没用。爱迪生说99%的勤奋+1%的天才=成功,如果没有那1%的天分,再努力也没戏。作设计搞创意的得有点邪劲儿,太正的做不来。我就有这股邪劲。


新周书房:你本职是设计师,而且行情很贵。为何还花时间玩大量“飞机稿”? 因为邪劲?

张发财:
我其实最初做这些飞机稿是一个锻炼自己的计划,我想把一个产品从各种各样的角度,全方位地表达出来。杜蕾斯、伟哥都有。6.1儿童节我就画了一个游乐场的画面,里面一个孩子都没有,就贴了一个杜蕾斯。大家都明白了,因为有了杜蕾斯,孩子就没了。后来把杜蕾斯亚洲地区的总裁惊动了。他从英国特意赶到中国来,请我从南宁到北京来见面,他想让我进他团队做创意总监。我太累了,我才不想玩呢,而且我讨厌北京,那么大。


新周书房:为什么?你东北出来的,你还怕大? 

张发财:
我怕大。而且我不想太累,不想被一个品牌控制住。北京太大了,就像是得膀胱肿大的一个病人,还再踹了一脚,大得都无与伦比了,你掌握不了这个城市,你控制不了它,我就迷茫了。我觉着我自己最应该去一个小县城,或者小乡村里面待着去。


新周书房:有人说张发财是段子历史学家。你讲的这些段子都是野史还是什么?

张发财:
我最讨厌别人说我是野史。你别觉得我是胡扯淡的一个人,我写东西,只要有正史,全部选正史,《二十四史》。我还要看专业论文,比如说写“金缕玉衣”时,我看了一个玉器制作的论文,看了三篇论文,一共60万字,写出1500字。


新周书房:你是钻进去上瘾了。1500字的专栏多长时间出活?

张发财:
对,我喜欢这东西。我现在这种专栏只写《新周刊》一家。别人写不了。一篇东西查这么多资料,还要调侃着、吹着,得一个星期写出一篇来。而且我是话唠,每篇我都是以3000左右的字数往下删,忍痛去势。


新周书房:可你总爱自己解构,自己拆台。耗时耗力从史料里筛珠子,最后你偏偏加句“以上都是我胡扯的”。所以搞不清你说真的还是说假的。

张发财:
都是真的。我连笔记体都尽量少用,除非特别有趣的。其实真正修史时,很多都用《明清笔记》。近史里面,很多都是从《世说新语》里筛选来的。所以笔记也是支撑正史的一个材质。但如果正史已修成的话,我一般就抛弃笔记体。我写的那些鬼鬼怪怪的故事,正史里没有,就从笔记体里面摘。我写东西算半路出家,我本质上是一个按揭艺术家。


新周书房:讲讲你这按揭。把作品抵押给老天,拿才华来换?

张发财:
就是目前还不够,还得整两年才能成为艺术家。本来就按揭,再把自己做成野路子,那哪行。我尽量保证真真正正有史料支撑。而且我最愿意做的事情就是在微博上打脸。


新周书房:打谁,科班出身的人?你跟历史学家交锋过吗?

张发财:
没有。科班出身的不搭理我,我也不跟他们玩。我从不跟搞历史的一块玩,我也从不和做设计的一块玩。打那些来挑衅和攻击我的人的脸,我要不拉黑,要不对骂。你以为我是知识分子啊,我准回骂。我身边有很多朋友都大V,他们可顾及形象,但私底下都偷偷跟我说,骂得真过瘾啊。


新周书房:你也不跟历史学家切磋,也不跟设计师交流,你总是和搞音乐的在一起。

张发财:
我跟做音乐的人特别有缘分,虽然我还五音不全。我最早做的名片设计,就是给音乐人设计的。历史上音乐也有意思,说是乾隆去作曲,他那个曲子还留下来了,我们南宁有一帮做音乐的小朋友,还曾给还原过,根据那个曲谱重新再演奏了一下。可是用什么歌词?我个人建议,用鸿门的宣誓词来搭配乾隆作曲,两个强对比的。我不知道他们技术怎么样,反正那个东西不好听。乾隆是个非常有音乐造诣的音乐家。唐明皇的音乐造诣是不是也挺高?老卢?

卢中强:大唐离殇是中国历代唯一有节奏的音乐,它所有节奏都是从天竺那边请音乐家来完成的。那个时代其实印度已经有各种打击乐。自古以来都说礼崩乐坏,这多扯淡,礼和乐是两个分得多开的东西,一个是发散的,一个是规范的,我一直特讨厌这个词。所以音乐在中国来说,它一直是一个特线调的东西,包括我们的乐器,所有的民乐都很难奏出一个好听的和声。龚琳娜这次在长沙给我们演出做了一个实验,各种民乐在一起做一些非常西洋式的和声,听着太颓了。


新周书房:高晓松给发财这本新书写的序,他还有个著名观点:中国历史上没有乐谱,他说只留下诗词了?

卢中强:
有乐谱,宫徵谱是一个非常缜密的记谱法,但是它有缺陷,它是线条记谱,它缺总谱的概念,它是因为乐器的制约。


新周书房:发财这本书里写到“古代的上门女婿”你也总自嘲说自己入赘的,古代上门女婿和现代有什么区别吗?

张发财:
古代的上门女婿分几种,一种是真的上门女婿,得改姓,当儿子。另外一种是我来倒插门到你家来,你家出资我们分开过,这种稍微好一点。还有一种是我名义叫入赘,到你来做上门女婿,待三年或者五年,你爸你妈死了之后我还要回到我家里。古代上门女婿的地位奇低无比,跟犯人是一样的。秦始皇修宫室的时候,只要上门女婿都得给我干活去,都和犯人一样。七剑下天山的付兴茹的爷爷就是上门女婿,很悲催,小伙长得太帅,被郡主看上了,非得在一起,后来就开始干活,家里大牲口都歇着,上门女婿就干。你看《西游记》里的猪八戒在高老庄里面可苦了,就是干活。现代啊,我?很好啊,感谢共产党。


新周书房:你到处给人做设计,大多还免费。你自己的书,都不是自己设计的?

张发财:
你见过有大夫给自己做开颅手术的吗?我自己做不了我自己的设计。我的书,都是我一个小兄弟做的。我想起给自己做设计就全身起鸡皮。这本书,我当时就想一个封面,黑底,把“历史就这七八样”七个字打上去,我能想到的就这么一个画面,别的再也想不到了。





回声


男青年:发财你最不喜欢1949年以前的哪个时代?如果把你抛进最不喜欢的时代你会怎么做?

张发财:
这个不成立的,现在霍金最新的理论是说,历史是绝对不可逆的,人可能往前跳,但往回走是不可能的。我在这个假设基础上说吧,我最不喜欢的朝代,应该是清朝吧,因为清朝是封建集大成,达到一个高度了,它把所有的毛病、所有的手段都学会了,也都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