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变人类历史的气候

那该死的天气


文/李夏恩
<<新周刊>>第437期






王朝更替是不是“天命所归”?科技进步由什么推动?如果说气候改变人类历史,请不要着急反对。



    “天命已尽”,这是古代史籍中,解释朝代覆亡最无可辩驳的终极原因。在自视为“科学昌明”的现代,要反驳它很容易,只需要一句“这不过是封建迷信”。但对1644年风雨飘摇的大明王朝来说,“天命已尽”这个词很可能是再恰当不过的形容。

    恐怕再没有哪个朝代像明朝一样,如此符合人们心中王朝末世的形象——苛捐杂税、官员贪腐、盗匪横行、异族入侵,这些人为因素当然足以使一个王朝奄奄一息,但这一切人祸背后的原因,恐怕还是要落在天灾身上。
   
    从1626年开始,大明王朝就受到一系列天灾的打击,首先是蔓延华北五省的特大干旱,其中尤以1633年到1643年的全国性大旱影响最为深远。再加上山西、直隶境内异常的冰雹,江南地区出奇的酷寒和降雪,沿海地区的雷暴大雨,于是,多米诺骨牌被推倒了——灾害天气导致农作物歉收,饥荒随之而来;另一方面,北方游牧民族南侵。战争与饥荒结合在一起,终结了国祚270年的大明朝。

    崇祯皇帝在景山上吊时,留下了一句悲怆的呐喊:朕非亡国之君。他答对了,要了大明朝的命的,是“小冰河时期”——灾荒和游牧民族南侵都由此产生。

    因为冰冷干旱,降水线南移,造成北方游牧民族赖以生存的草原退化。蒙古与满洲人的南侵,正是这种气候影响下的结果。当时的东北地区,同样饱受干旱蹂躏,努尔哈赤家也没有余粮,他们只能南下抢掠,满洲人(或称后金)的南侵也是因为日子没法过了。

    这是一场遍布全球的气候异变,这场气候异变在1300年左右突然发生,原先温暖的天气陡然变得异常寒冷,气候学家将其称为“小冰河期”。

    这是一段长达五个世纪的漫长的寒冷时期,直到1830年左右,这一记“寒冰掌”的威力才逐渐消散。不过在此期间,已经有数千万人因为这场气候异变而丧命,被断送“天命”的国家,更是难以计数。


冰河时代:人类智能的开始


    寒冷这条“死线”恐怕是人类的宿命,整个人类历史,寒冷的气候总是扮演毁灭者的角色。前面提到的大明帝国的毁灭只是它一次微不足道的爆发而已,它威力总爆发的一次,差点让人类步了恐龙的后尘。它叫“冰河时代”。

    相信很多人听到这个词时,脑海里浮现出的是毛茸茸的树懒、猛犸象、剑齿虎,还有那只总是抱着松果不放的小松鼠。但如此一派温情脉脉的画面绝非冰河时代的真相,这是一个长达数万年的冰河期,地球就像被放进了冰箱里,人类要极力地在极寒地区生活下去。

    树懒、猛犸象和剑齿虎共同守护人类脆弱的苗裔向温暖的南方迁徙的故事只能发生在电影里,在现实中,这四者相遇唯一可能发生的事情,就是在一番惨烈的搏斗之后,只留下一个,肚子里装着另外三个。

    不过幸运的是,人类终于能在这场残酷的竞赛中成为留下的那一个。一个典型的例证就是人类学会了通过虚张声势的攻击和喊叫,把猛犸象赶到悬崖边上,再逼着它跳下去。

    酷寒的天气逼迫人类不得不学会狩猎和捕鱼来获取热量和蛋白质。为了御寒,人类就必须学会利用针线,将毛皮缝成合身的衣物。一位考古学家曾经试着按冰河时代人类的方式做了一身鹿皮衣服,发现衣服的保暖效果优秀得令人难以置信,可秒杀任何知名品牌的户外冲锋衣。

    而人类之所以能做到这一切,是因为他拥有 “智能”,这一切都发生在距今5万年前,恰好是冰河期进入极寒期的时代。人类为了生存不得不放聪明点,他们学会了追逐动物的脚步,学会预测四季的循环,从候鸟的规律性迁徙中发现南方可能是更暖和的地方。他们能穿着厚厚的衣服去寻找希望的世界。考古学家将其称为“冰河时代的革命”。


小冰河期的历次革命


    冰河时代后面的故事,就像一个冷笑话了。因为当人类进入文明史后,又出现了两次小冰河时代,它给人类带来的,是另一种革命——社会革命,不过全都是以战争的形式展开。

    第一次小冰河时代开始于公元前1世纪,一直蔓延到公元6世纪末才勉强结束。对当时的中国统治者来说,这次冰河时代开始得相当不合时宜。因为有位君主正准备开展他最野心勃勃的社会实验——全面复古。他的名字叫王莽。

    小冰河时代到来的第一个征兆就是公元前29年,中国的史书记载了这一年“四月,雨雪”,这是一个不祥的征兆,紧接着是夏季,“大雨水十馀日”。其后三年,黄河连续泛滥,四郡、三十二县受灾,十五万倾农田被淹,冲毁官亭、室庐将近四万余所。而此时在位的汉成帝正和中国历史上大美人之一的赵飞燕打得火热。外戚王氏家族借此迅速崛起,直到王莽篡夺了西汉的皇位。

    如果王莽在气候比较温暖的时代开始他的改革,以他当时一发不可收的人气,也许会成为后世儒生推崇备至的偶像,他的“新朝”也许会延续下去,光武帝刘秀只能继续做他那腐朽的土豪。

    但问题是,王莽统治的公元8年到公元23年,恰好赶上小冰河期第一次极峰的到来,冷得超乎寻常。干旱和洪涝灾害连年发生,在世人看来,这是上天在否定王莽这名篡位者的统治。绿林赤眉军的叛乱很快席卷全国,最后要了这个篡位者加改革家的命。

    小冰河时代的第二次极峰到来更是一场巧合,偏偏与中国历史上最混乱的三国时代及之后的五胡十六国时代相重合,干旱和饥荒如约而至,根据史书记载,“谷一斛五十万钱”,“人相食”的记载不绝于史书。于是,浩浩荡荡的黄巾起义拉开序幕。然后演绎出家喻户晓的“三国演义”故事。

    整个三国时代,天灾与饥荒一直不断,当晋武帝司马炎再次统一中国时,他发现自己不过是军事上占了优势而已,因为他的王朝仍要经受小冰河极峰的考验。

    晋朝所面临的困境已经不仅仅是旱灾和饥荒,同时还有受到寒冷空气逼迫而南下寻找温暖地带的游牧民族。公元316年是最寒冷也是最干旱的年头。即使是天子脚下的长安也发生了大规模饥荒,斗米甚至卖到黄金二两。晋愍帝司马邺也只能用酿酒的曲饼来充饥。匈奴人刘聪的军队兵临城下,兵尽粮绝之后,司马邺选择投降,西晋灭亡,中原也第一次被胡人占领。

    由此,中原汉人开始向南方迁徙。之前被视为蛮夷之地的南方,如今却成为了富庶之乡。士族的南迁带来了北方的文化,而商人和农民的到来则发展了南方的经济。中国的经济文化中心在小冰河时代的寒冷攻势下被迫向南方转移。到6世纪小冰河时代结束时,南方成为中国经济文化中心的地位,已经相当稳固,而且从此再也没有迁回北方。中国第一次大规模的社会革命就在小冰河时代的寒冷逼迫下完成了。

    而第二次小冰河期的直接后果,就是前面提到的大明帝国灭亡。但这远远不是全部,它给人类历史带来的最大后果,却发生在西方。


西方:冰冷的产业变革


    西方在1300年左右开始感受到小冰河时期带来的寒意。1258年的大型火山爆发导致所谓的“如冬之夏”。在此之后,就是1316年恐怖的“大饥馑”,在法国,一个又一个村庄在陷入饥荒的绝望中消失,一些勉强存活下来的人甚至靠猫、狗为生,饥饿的乡民开始将手伸向自己的乡邻和亲人。

    20年后爆发的黑死病又为死神助了一臂之力。而黑死病的传播,恰恰也是因为小冰河时代严酷干旱的气候。这场瘟疫爆发的地点是中亚地区,中亚的游牧部族为了寻找新鲜牧草不得不向更远的地方迁移,于是,携带着鼠疫杆菌的跳蚤也跟着宿主四处蔓延。1346年,随着蒙古大军征服的铁蹄,鼠疫传遍东亚和西欧,并在欧洲迅速蔓延。到16世纪,饥荒、瘟疫,以及随之而来的战争,导致欧洲人口锐减,耕地大片荒芜。谷物价格和劳动力价格同时上扬。

    为了生存,欧洲开始农业革命。小冰河时代极峰期的间歇,人口的恢复又导致劳动力市场变化,农业生产力和产量的提高使大量农业人口可以分离出去,进行工业生产。农业和工业的繁盛也使得商业贸易变得频繁,海外市场也变成可能,欧洲扩张的时代在寒风中到来,并且奠定了今天西方中心的格局。

    这一切看起来似乎环环相扣,但小冰河时代带来的并不仅仅是农业、工业和商业的革命。就在西方享受着小冰河时代极峰间歇带来的繁荣时,另一场极峰则开始了它的攻势,而这一记“寒冰掌”,给整个欧洲以极大的震撼。


法国:寒出大革命


    1740年,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欧洲的气候突然变冷,在这一年年初,巴黎遭受了长达75天的霜冻,法国全国范围内的低温使大批作物冻死,而到了夏天,突如其来的暴雨又毁掉了正在生长期的谷物和庄稼,物价不断攀升,食物开始变得稀缺。尽管在之后的几年里偶有丰收,但大多数年头里,都是饥荒与寒冷相随。

    法国的环境系统是全欧洲最脆弱的,更致命的一点是,尽管商业和工业看似相当发达,在巴黎之外的省,目之所见全是农田。全法国有超过75%是农业人口,到1780年代,法国的状况进一步恶化,连续数年气候变化异常。1788年,这一年的春天天气极为干燥,7月,巴黎出现灾难性冰雹,超过1200座农庄遭到摧毁,小麦收成比过去的15年平均产量降低超过20%。

    最糟糕的是,这一年的冬天酷寒异常,大雪封锁了道路,河流结冰,即使是首都巴黎也在冰雪的围困下饥饿难耐。到春天冰雪消融时,融化的雪水又淹没了数千公顷农田。粮食短缺,物价上涨,外省开始爆发零星的“面包暴动”。

    到1789年7月,面包价格达到20年来的最高峰。饥饿、希望和恐惧终于将人们推上了巴黎的街头,后来的故事,就是那场以“自由、平等、博爱”为名的法国大革命了。如果那一年稍微暖和一点儿的话,也许1789年就不会被铭记史册。


民族性格:也可能被冻出来


    气候改变历史,确实让人泄气,人类在自然环境面前渺小无助,人根本无法胜天。有时我们看似出自人类一己之意做出的决定——譬如出兵攻打一个国家,或是国内突然爆发一场革命,但仔细考察却很可能是气候决定的结果。

    18世纪的启蒙哲人孟德斯鸠,可能是最早发现气候对人类社会产生影响的学者,在他的名著《论法的精神》中,气候不仅能决定一个民族的性格、感情、道德和风俗,甚至还能决定一个国家的政治体制。

    按照他的说法,他最钟爱的英国之所以能建成值得赞赏的君主立宪政体,完全是因为那里寒冷的气候赋予了英国人力量和勇气,使他们可以持续从事艰难、伟大和勇敢的行动,来捍卫自己的自由。

    生活在南方的民众,因为气候炎热,消耗了他们的勇气和力量,使他们轻易、自甘地落入奴隶的地位,浇灌了专制主义的土壤。

    孟德斯鸠的言论在今人看起来玄乎其玄,甚至有地域歧视之嫌,而且很容易找出反例来进行驳斥——俄罗斯人曾经面对无孔不入的秘密警察和监视系统,他们无法反抗,只能在寒冬中跑到国营商店前排起长长的队伍,祈祷自己能买到一件大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