蠡园背后的百年家族史

曹可凡:写完家族史,就晒朋友圈


文/赵渌汀 图/由被访者提供(除署名外)
<<新周刊>>第446期



曹可凡花四年时间写了一本属于自己的家族史《蠡园惊梦》,讲述120年五代人闯荡上海滩的故事。白岩松说:“看完才发现印象中那个挺牛逼的曹可凡,原来是他们家族里‘最没出息的’,祖上全都混得比他好。”




    二十年前 ,曹可凡就想写一本自己的家族史。

    他曾无数次萌生写史的冲动,但无奈“琐事繁多”,不知不觉,年岁棋盘已爬满五十个格子。

    “做了过河卒子,只能拼命向前。”胡适在《自提小照》中提到“偶有几茎白发,心情微近中年”的中年状态,时常促使年过半百的曹可凡发出“我是谁?我从哪里来?会到哪里去?”的自问。

    曹可凡对民国史极感兴趣,曾花4天看完53集《北平无战事》,对民国的文化老人常怀敬意,他与柯灵、施蛰存、吴祖光、叶浅予私交甚笃,对老人们的身世、家族尤感兴趣,“没事儿喜欢和这些大家聊聊家常”。随着时间推移,文化老人们渐渐离去。他们生前写过很多书,但有关自身家世的记录却文字寥寥。在曹可凡看来,“文化老兵不死,只是暂时凋零”的说法,如果得不到文字的实在记录,也只是虚妄一谈。

    2009年,齐邦媛出版《巨流河》。这本让“台湾文学走入西方世界”的家族回忆史,从辽沈“母亲河”巨流河边的震天炮声写起,横穿历史,一路颠沛至海峡两岸的台湾哑口海,第一人称再现了两岸百年的大时代。“读完我就惊了,这本书太厉害了,”曹可凡连读了两遍,“收着感情写家族巨变,太能体会她的感情张力了。”

   《巨流河》让曹可凡重燃写家族史的冲动。与齐邦媛“泥泞道上,炮火弹下”的巨流河记忆不同,曹可凡的家族回忆,由幼年时祖母王秀芬讲述的“天宝遗事”串起。联想到祖母生前口中呢喃着的先辈旧事,2011年,曹可凡决定“写史”,一写就是四年,其中有两年多时间曹可凡是在倾听,倾听族中老人聊家常,2015年年初,《蠡园惊梦》出版。
 
    “看完《蠡园惊梦》,才发现印象中那个挺牛逼的曹可凡,原来是他们家族里‘最没出息的’,他们家祖上全都混得比他好。”白岩松说。

    麦家为书作序,称曹可凡家族“在时间簿上洇蚀下醒目的图标和重彩的笔墨,随着悠悠光阴更易,沉淀为一段渐趋神秘的传奇”。曹可凡曾外祖父的王氏家族,在20世纪初期创造了民族资产阶级的“乱世传奇”。王氏家族于1927年所建的无锡蠡园,曾吸引蒋介石、宋美龄留驻下榻;王家、曹家与秦邦宪、陆定一、邹韬奋等曾有过深浅交情。“谦逊为先,恭敬为贵”是王家的家训,也是曹可凡写作和生活自律的箴言。

    蠡园,无锡王家旧宅;惊梦,上海惊鸿一瞥。《蠡园惊梦》讲述了王家、曹家家族五代人在近120年里的生活变迁,勾勒出一群无锡人闯荡大上海的家族轨迹。


当荣氏家族摘得“面粉大王”的桂冠时,荣家人身后的王氏兄弟也赚得盆满钵满。



    无锡城西南角的蠡湖,至今仍贴有“范蠡西施定情地”的浪漫标签。1927年,无锡人王禹卿、王亢元父子在蠡湖边修建蠡园,为太湖畔增添一道碧波翠柳的风景线。

    王尧臣,曹可凡的曾外祖父,20世纪初,他与小三岁的弟弟王禹卿一道,由无锡青祁村走向大上海,开始了肩挑行李,赴沪洋场弄潮的打拼岁月。

    20世纪初上海滩的“大窗口”、“大视角”,让无锡人领略到远东都市的精彩与曼妙。对于性格活络、头脑灵光的无锡人来说,不夜城的大上海商界,简直就是实现自我价值的最佳城市载体。

    “性格内敛却坚毅敏捷”的曾外祖父王尧臣,初到上海滩时在同乡人祝大椿的指引下,开始接触面粉行业。他起先在华兴面粉厂做会计,整天过目的是纷繁数字和无尽的报账表目,却能够做到“分毫不差”。华兴面粉厂与现代商界第一家——荣家所开茂新面粉厂呈竞争关系。“曾外祖父没想到的是,自己被亲弟弟‘策反’,和荣家有了联系。”

    与王尧臣的老成持重相比,弟弟王禹卿则显得八面玲珑。“典型的外向型生意人。”曹可凡评价道。王禹卿1902年起到茂新面粉厂工作,几年后他成功说服哥哥王尧臣,兄弟俩开始在公司内持股,并一步步成为职业经理人。
彼时的荣家,已是上海滩乃至华东地区首屈一指的面粉大家。1912年,福新面粉厂在上海成立,背后由荣家、王家等家族入股运作,而王家两兄弟在福新、茂新和申新三大公司内均有股份,真正实现了“凤凰涅槃”。截至1928年,仅福新面粉厂的生产能力就占全国民族面粉工业31.4%,当荣氏家族摘得“面粉大王”的桂冠时,荣家人身后的王氏兄弟也赚得盆满钵满。

    在风雨飘摇的近代中国,王、荣两家彼此支撑、帮扶,在危难时期结为秦晋之好,体现两家间的难得情谊。在20世纪30年代前后,荣家把持的申新面粉系统在资金链方面严重断档,而彼时银行、钱庄均不肯继续贷款,民国政府想捡荣家“皮夹子”,来个趁火打劫,而孔祥熙、宋子文等也亲自出马,试图“招安”荣家,荣家面粉基业遭遇“艰难时刻”。但时任公司总经理的王禹卿没有选择落井下石或弃船而逃,而是留下稳定军心,并同申新一道最终拿到银行贷款,度过存亡危机,也使宋子文等“吃掉福新面粉厂”的美梦落空。而就是在这样一段艰难的旧时岁月里,两家人悄悄为王尧臣的三儿子王云程,与荣家开山巨擘荣宗敬的三小姐荣卓霭操办了婚事。困境中的联姻,是特殊时期两家人的一次有力握手。

    余世存曾在《家世》中提出一个观点:“某家族一旦突破地域阶层的限制,进入国家社会的天下层面,其家族成员的起点也必然是天下性的。”而从无锡乡村迈向大上海的王、曹两家,此后不断涌现的青年才俊,似乎在印证余世存的观点:五卅运动中冲锋陷阵,领导秦邦宪、陆定一闹革命的王启周;在港、台两地商界干出名堂的“全仕奶”之父王云程;国共内战时暗助中共地下党的曹启东(曹可凡祖父);帮助邹韬奋治疗耳疾的陈云霞……王家、曹家历经百年,与“东方的罗斯柴尔德家族”沙逊家族打过官司,和杜月笙在经济上有过合作。1927年王禹卿所建的无锡蠡园,则在上世纪中叶吸引蒋介石携宋美龄入榻两晚。

    “少小出蠡园,惊梦上海滩”的家族发展历程,如今还在上海滩继续。


“根本想不到韬奋先生与我家也有一段缘分。”而此间种种旧事,皆是曹可凡的一位堂姑亲口所述。



    《蠡园惊梦》序文后的第一张照片,就是曹可凡祖母王秀芬的旧照。在开篇楔子里,曹可凡回忆祖母点滴细事:“她那圆圆的脸上绽放微笑,雪白头发梳得纹丝不乱。”曹可凡童年时与父母及祖母同住,每当父母不在家时,曹可凡会偷偷溜到祖母的二楼屋里,祖孙二人共挤一床,聆听那些或长或短、或悲或喜的家族故事。风雨如霾的时光里,祖母王秀芬总是蜷缩在二楼朝北的小屋,生活重心却向年幼的曹可凡倾斜。

    祖母王秀芬成为全书中提到的第一个先辈。据同著此书的家族史研究专家宋路霞介绍,家族史的写作一般由古至今,照片摆放也是按时间顺序。曹可凡在楔子里先提祖母,足见祖孙情深。

    《剑桥中国史》中,费正清所言的“中国这部历史长剧中,商人阶层只是一个配角,也许有几句台词,听命于帝王将相、宣传家和党魁的摆布”,成为摆在所有商界家族史写作者面前的一道难题。政客有党宣、史料记载,文人有文字、作品记录,成天和金钱、账本打交道的商人,到哪去找寻他们在历史上留下的痕迹?

    遇此难题后,曹可凡找到历史学者、家族史作家宋路霞,期望她在写作,尤其是家族史资料采集方面提供帮助。宋路霞曾独立写作并出版过李鸿章家族、盛宣怀家族等名门望族的家族史,对近现代家族史有数十年研究。早在自己写作《商界奇才王禹卿》时,宋路霞便得知曹可凡与王家有“不得不说的关系”。“我决定帮可凡完成这个心愿。”宋路霞说。

    于是,从2011年起,曹、宋两人往返上海、无锡两地,遍访两地图书馆、档案馆,对王、曹两家家史资料进行原始采集。王家是名门巨贾,相关资料在锡、沪两地档案馆均有记载可查,相比起来曹家则不那么容易。曹可凡表示,许多文字并未记载的资料轶事,是通过先找前辈口述,再根据线索搜寻出处而得来。

    比如书中关于曹家与邹韬奋交情的旧事。抗战时期,邹韬奋患耳疾秘密来到上海,在红十字医院住院半年,得到了曹可凡祖父曹启东及妹夫陈其襄的悉心照顾,表妹陈云霞更是陪伴邹韬奋左右直至后者去世。这段往事在史书上无人提及,“根本想不到韬奋先生与我家也有一段缘分”。而此间种种旧事,皆是曹可凡的一位堂姑亲口所述。老太太年纪大,90多岁,曹可凡和宋路霞在2012年首次拜访,对于陈年旧事,老人家还能说出个所以然。等到曹、宋二人2014年春节再次拜访时,“老年痴呆了,完全不记事儿了”。

    “时不我待。”曹可凡叹道。曹可凡父辈一共四兄弟,二叔曹镇祥、三叔曹国祥均常年定居美国。《蠡园惊梦》还未完成书稿,三叔便已去世。曹可凡感叹,记录家族史就是在和时间赛跑,能够提供详实资料的老人们来日无多,也提醒着后代写作者日夜兼程般“抢时间”。“可凡当时跟我说,宋老师,咱们快点儿吧,三叔不在了,咱们加紧写好给二叔看看。”宋路霞回忆道。曹可凡希望能够将《蠡园惊梦》献给远在异国的二叔曹镇祥,原计划2015年下半年出版的图书,被曹、宋二人硬生生赶在2014年小年夜前完成。“当时特别开心,马上给二叔传了一份过去。”

    而就在样书交付当天,二叔在美国去世了。


书中对蒋介石、宋美龄下榻蠡园的着墨,是全书的亮点之一。



    苏轼《三槐堂铭》中的“忠厚传家远”,既是对王氏家族的褒奖称赞,同时也成为王家后人默念于心的家教箴言。

    曹可凡的曾高祖王梅生给两个儿子王尧臣、王禹卿写的手书家信中提到的“谦逊为先,恭敬为贵”,成为曹可凡恪守至今的处事礼节。“为人坦率,从不藏着掖着。”宋路霞眼中的曹可凡,脾气好,重礼仪,“特别善于倾听别人意见,也难怪,他的主打节目就叫《可凡倾听》嘛。”

    宽量待人,只是多面曹可凡的其中一面。高凌风说:“侬不要看他小眼睛笑眯眯的,惹急了他,他对侬不会客气噶。”

    一旦触及某些底线,曹可凡确实不会“客气”。2007年起,曹可凡频频在电视荧幕前“放炮”,担任选秀节目嘉宾点评选手时直言“看不到你的特点”,他悲叹内地综艺节目“走在悬崖边儿”,亦对电视真人秀的“跟风山寨”看不惯眼。在他看来,尊谈会友、为人处事方面保持恭敬谦逊,是当然家训。“工作业务,职业探讨,这事儿必须得另说。”这名在工作上事事“亲力亲为者”,在面对如今跟风跑、随大流的部分电视节目现象时,会直言不讳,但凡有触其底线者,必“毒舌”相向。“谦逊恭敬是家训,刚正不阿,不讲情面,这同样是先人所授。”

    他所说的“刚正不阿”,正是曾外叔祖王禹卿的营商特点。与荣家大佬荣宗敬的宽线条管理模式不同,福新面粉厂任职总经理的王禹卿,秉持的是“大小通抓、铁面无私”理念,即便自家亲戚犯事,也不讲情面直接开除。“这一点上我随我曾外叔祖。”曹可凡笑着说。

    曹可凡不仅承袭了曾外叔祖王禹卿的“直肠子”本性,曾外祖父王尧臣“从严治商”的特点,传承到曹可凡处,变相体现为写作《蠡园惊梦》时的“严谨修文”。

    书中对蒋介石、宋美龄下榻蠡园的着墨,是全书的亮点之一。众所周知,蠡园为王禹卿、王亢元父子于1927年修建而成,王家又是商界巨擘,蒋宋于1948年初夏的造访,令“王、蒋两家互为世交”的传言不胫而走。据宋路霞介绍,曹可凡的祖辈们,口口相传的也是“王家备受蒋介石青睐”,“王、蒋两家关系非同一般”。“他始终坚持要见白纸黑字的证据,否则不能乱写。”宋路霞说。

    为了厘清蒋宋造访蠡园的种种情形,曹可凡查阅无锡地方志,发现上面并无相关记载。而彼时官媒《中央日报》上也只有通稿的寥寥数百字。几经周折才有收获。无锡当地小报《锡报》对蒋宋造访蠡园进行了详尽跟访报道,甚至细化到了蒋宋两人的衣着饮食、房屋布置、入榻的被褥花色……这才有了《蠡园惊梦》里关于此事所呈现出的“图片多”和“引述细”。

    蒋宋与王家到底有无交情?通过职业生涯多年积攒的人脉,曹可凡找到斯坦福大学的郭岱君女士,拜托其查证蒋公当天的日记,发现蒋宋二人当时只是兴致而至,与王家并无任何家族联系。“秉笔而书,不能因为写自家历史就扭曲事实。”曹可凡说。

    曹可凡,可以板起脸来针砭陋象,同时还会眯起小眼冲你憨笑。“我很单纯,却又很复杂。”曹可凡笑着说。
“单纯并复杂着”的曹可凡,在未来希望拓宽自己的领域。“主持于我而言,已能驾轻就熟”,演员、导演是略带“玩票儿”性质的自我尝试,“未来有计划做制片人,具体细节保密”,曹可凡说,他近期计划出一本与朋友有关的书籍,和大伙儿聊聊他眼中的朋友,以及朋友眼中的他。“家族史记录完毕,接下来就晒晒朋友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