蠡园惊梦:倾听一个时代与家族的声音


<<新周刊>>第446期



    人到江南,太湖是不能不去的。太湖岸边,两个地方是不能不去的,一是鼋头渚,二是蠡园。蠡园以蠡湖得名,蠡湖又以范蠡得名。

    说起蠡园,人们总要提起范蠡与西施的动人故事。可惜,一个真实的、比西施更悲壮的千年史实却被人们忽视了。这段史实就是蠡园的创办人王尧臣、王禹卿昆仲祖先的故事。

    据无锡市志和王家族谱记载,王家原是北方人。北宋末年,宋王朝南渡时,王家一路南迁到了江南。王家迁居江南的始祖王皋是南宋命官,与抗金名将岳飞为同僚和挚友。王家宗谱《王氏三沙全谱》的卷首,就有岳飞题写的四个大字“王氏世宝”。王文正公王旦和儿子王素、孙子王巩都是一代名臣,故王家堂号叫“三槐堂”,子孙三代与苏东坡交好,苏轼曾为王家撰写过《三槐堂铭》,后被编入《古文观止》。


王尧臣、王禹卿兄弟俩实现了从小无锡到大上海的“凤凰涅槃”。



    19世纪末,王家后人王梅生没有走先人的科举之路,而是作为一名私塾先生在无锡守着寂寥岁月过日子。王梅生的两个儿子,也就是我的曾外祖父王尧臣和小他3岁的弟弟王禹卿的年幼时期都在无锡青祁村度过。彼时无锡一带已出了不少闯荡天下的好汉,其中也包括后来名震商界的荣家兄弟。

    王尧臣16岁离家来到无锡城里,23岁到上海闯荡,最初在衣铺做工,后经同乡人祝大椿介绍进入华兴面粉厂做会计。王禹卿14岁的时候学哥哥也拎起了铺盖卷,在上海油麻行做学徒。兄弟二人在大上海打拼,父亲王梅生还是大小事情样样都要过问,百般叮嘱两个儿子一定要“谦逊为先,恭敬为贵”。

    1903年,性格外向、头脑活络的王禹卿脱离了他苦干十年的煤铁油麻行,正式加盟荣家的茂新面粉厂,赶上面粉的黄金时代:辛亥革命前后,中国政局动荡,反而导致了面粉市场的大红大火。时任茂新面粉厂销粉主任的王禹卿,与荣家荣宗敬兄弟合作,创立并入股福新面粉厂,同时把哥哥王尧臣从华兴面粉厂“挖”了过来。1914年一战爆发,欧洲列强忙于自家门前的战争,无暇顾及中国的事情,客观上给了中国民族工业极大的喘息机会,这段中国民族工业发展史上的黄金时代,也造就了福新面粉厂的繁荣。截至1928年,福新面粉厂的面粉生产能力约占全国三分之一。王尧臣、王禹卿兄弟俩实现了从小无锡到大上海的“凤凰涅槃”。

    1937年上海“八·一三”沪战爆发,繁华的大上海战云密布。工厂是无法逃避战火的,所有设在租界以外的工厂全部面临劫难,福新面粉厂部分厂区首当其冲。此时已是福新面粉公司总经理的王禹卿,掌管着全中国最大的面粉企业,家大业大,任重如山。1937年末,日方扶植的“上海市民协会”将拟组的二十一人名单列出,其中包括福新面粉厂大佬荣宗敬及王禹卿。荣、王二人在这件事上脑子非常清醒,均登报澄清不参与日本人组织的协会。次年,王禹卿前往香港避难,静观事态发展。这一去便是18年。1965年4月,王尧臣在上海病逝。得知哥哥离去消息的王禹卿心脏病突发,于5月撒手归天。
 

解放战争时期,祖父曹启东在客厅招待国民党客人,在房间安排共产党朋友,两头事儿都不耽误。



    王家老一辈人在商场上闯关夺将之时,后代中竟出现了一个年轻的政治家,即我曾外祖父王尧臣的长子,也就是我的大舅公王启周。王尧臣以他半生的经验认为,王家光有钱没用,还要有权。于是在王启周读大学时,他遵从父亲意见,选择进入上海东吴大学法学院,开始了指点江山、抨击时弊的政治明星之路。

    1924年,王启周在无锡创办革命团体锡社,并主持开办时政杂志《无锡评论》,任编辑长,领导的下属包括秦邦宪(博古)、陆定一等人。1925年,五卅运动爆发,正在上海读书的王启周领导锡社成员拍案而起,组成声势浩大的无锡后援会,声源上海学生、工人,并在上海、无锡两地奔走,在锡社开办的报纸《血泪潮》上以笔为枪发表多篇政论文章支持运动。五卅运动高潮过后,尤其是“四·一二”国共分裂后,锡社内部出现思想分歧,大舅公王启周不选择加入任何党派,进入江苏省民政厅做科长,后因人中疔病发而英年早逝,逝世时才29岁。

    我的三舅公王云程留洋归来时仅21岁,是当时王氏家族中唯一专职从事纺织业的人。他在留美三年后,接管当时全国最大的纺织厂申新公司,引用西方管理模式进行了大刀阔斧式改革。1947年他在香港创办南洋纱厂,并于次年再投资了台湾第一家纺织厂,并在台湾发明“福乐”冰激凌,同时在改革开放的90年代,为上海滩带来了“全仕奶”和“圣麦乐”。

    除了上述的王尧臣、王禹卿、王启周、王云程外,王家的女婿,也就是我的祖父曹启东,也是王家不可多得的能人之一。祖父在福新面粉公司服务了一辈子,擅长企业管理、财会和营销,是王尧臣兄弟俩业务上的最重要臂膀。祖父也是无锡人,出身书香门第,19岁来到上海,进入福新面粉厂做会计,谁知此一脚踏进面粉行就是一辈子。业务方面优秀的祖父,在长相上也是眉清目秀,于是被曾外祖父王尧臣看中,不久便与我的祖母王秀芬结婚,成为王家女婿。祖父是个很有政治头脑且有道德感的人。解放战争时期,他竟然会在自己家中客厅内招待国民党的客人,在房间里安排共产党的朋友,两头周旋,两头事儿都不耽误。


宋美龄抱怨蠡园“园中花草树木太少,每晚发电机声音太大”。



    太湖边的著名园林——蠡园,是王禹卿、王亢元父子建在无锡青祁村南部的休闲园林。王禹卿在上海发迹后,没有忘记无锡老家的发展,一直想为家乡做点好事。他看荣家先后在无锡建造了梅园和锦园,就想在家乡附近的太湖边也建一座园林,以期嘉惠乡梓。这座园林初建于1927年,1936年再行扩建,如今已成为江南水乡的一处名胜。

    1948年初夏,想不到“天上掉下来”一对大人物——竟是蒋介石、宋美龄夫妇!可想而知,蠡园内外那个紧张啊,虽然只有三天时间,却让整个无锡县上上下下忙了个天翻地覆。

    蒋介石夫妇此行主要目的是去宜兴祭祖,祭祖之后便顺便来无锡游览散心。其时国民党“行宪国大”选举揭晓,蒋介石“荣登”总统宝座,不过他在当年对付共产党方面的运气可是糟透了。就在蒋宋二人到达无锡的第二天,华北人民解放军攻克山西临汾,令蒋一刻不得放松。不过在蠡园,他与夫人休憩两天,却享受到了久违的安逸。

    蒋宋二人在无锡的两天时间里,与蠡湖山水亲密接触,乘船出游、登雪浪山、瞻先祠庙……每晚至8点湖面不见山影时,方尽兴返回蠡园。蒋宋夫妇的大驾光临,无锡地方自是鞍前马后忙得不亦乐乎,处处小心翼翼,生怕怠慢了他们。不过以宋美龄的标准,他们还是没达标。她的抱怨“园中花草树木太少,每晚发电机声音太大”,成为蠡园在那个俏皮时代的插曲。

    而如今的蠡园,经80年代的拓建和完善,已成为国家4A级旅游风景区,江苏省文物保护单位。园内以“瘦、漏、透”为特色的奇山佳景、格局姿态的太湖石造型,为蠡园带来了动感与生气。

    2012年,蠡园迎来第85个春秋。一个夏日早晨,我带领我们曹家和王家的后代老少十余人,从上海包车来到蠡园。与其说是一次集体旅游活动,倒更像是一次家族的祭拜活动。此时,我的曾外祖父王尧臣、曾外叔祖王禹卿、祖父曹启东、祖母王秀芬、舅公王启周、舅公王云程、父亲曹涵祥等前辈均已谢世,前来祭拜祖先的都是他们的后代,年龄大的已80岁,小的还在读书。

    蠡园是我自懂事起就一直听大人们提起的地方,也是我的父亲、叔叔、姑姑等长辈年幼时来过无数次的地方。如今,他们的孙子孙女也到了当年他们来蠡园度暑假的年龄。岁月就像变幻着的魔术,一眨眼,全都物是人非了。

    那一次,大家的高兴劲儿自是没法说了,感觉像做梦一般。

    我常常想,我在银幕上不知主持过多少次节目了,为什么不可以为自己的家族做个节目呢?我不晓得倾听过多少名人的声音,而作为蠡园家族的后代,为什么不来倾听一下蠡园的声音啊?

    小楼昨夜又东风。满耳是历史的回声:

    北宋末年,官兵南下,金戈铁马;

    一百年前,一肩行李,父子泪别,王尧臣、王禹卿十几岁去闯大上海;

    民国年间,抱团创业,终成福新面粉大业;

    ……

    夏日的蠡园,绿油油、水淋淋、蓬蓬勃勃的,像是被太湖水刚刚滤过一遍。

(节选自《蠡园惊梦》一书,作者为曹可凡、宋路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