励志大妈张式范

发明脸基尼让世界瞧瞧


文/赵渌汀
<<新周刊>>第447期
 


有人评价:“脸基尼(facekini)是中国大妈继抄底黄金、广场舞后对世界做的第三大贡献。”



    青岛人殷丽霞曾备受海蜇之苦。2004年,她在一次仰泳中,脖子被有剧毒的红海蜇挂靠,之后颈部便开始溃烂。“感觉(脖子)像被针戳一样,极痛极痒。”几天后,她指着红肿溃烂得变了形的脖子问好友张式范:“能不能给我找个东西,可以贴脸上防海蜇?”

    张式范那年50岁。她刚从单位内退,在青岛市南区开了家水上用品店。为防海蜇,张式范在国内开发、生产和销售游泳用水母衣。殷丽霞的这一问,让张式范既着了急也犯了愁:着急是本来认为水母衣就可以防海蜇,怎么连续出现反映海蜇伤脸伤脖子事件;犯愁的是,是否存在一种装备,能够避免被海蜇附着、蛰伤之苦?


2005年年初,脸基尼问世,售价30元。当时,张式范为它取了两个名字:护脸和头套。



    青岛,海滨之城。第一海水浴场是青岛的名片之一,这里曾是亚洲最大的海水浴场,夏季能容纳近20万人。温带季风气候时常带来的是台风、洋流、潮汐,这使得海岸线内收的区域,如泳场,易在洋流等影响下聚集海蜇。

    张式范是土生土长的青岛人。她的祖上在这座海滨之城生活了600多年,从未远离过大海。小时候,她经常来到第一海水浴场晒太阳,窝在躺椅里翘起小脚丫,阳光由脚趾缝间穿射,说不出的愉悦舒畅。不时涨潮的海水扑打,脚印也随着躺椅越挪越后。9岁时,她目睹了一个认识的海军阿姨被海蜇蜇伤。“整条胳膊全是水泡,一看就惊呆了。”

    张式范眼望着殷丽霞的脖子,脑中立刻浮现出40多年前同样被海蜇蛰伤的海军阿姨。她们被蛰后的脖子,都那样的红肿,烂痕那样的明显。她劝殷丽霞及早去医院就诊,同时向殷撂下一句话:“我想想办法,让你下次不再被蛰。”

    一个月后,张式范拿着旧针织衣服出门,来到邻居卞文梅家。张式范把手中的潜水帽子、滑雪护脸和设计图往桌上一放,“你就按这样式裁剪吧”。卞文梅看了看,一声没吭地坐在缝纫机前干起来。卞文梅与张式范交情不浅。卞住三楼,张住四楼,同楼而居自然是无话不说。平日里要做衣服,张式范经常请手工活儿不错的卞文梅帮忙缝纫,这次当然也不例外。

    三天的缝纫后,彼时还叫做“头套”的小样经多次修改终于诞生了。这就是后来被炒红的“脸基尼”的早期雏形。
而这个“头套”的参照物,就是张式范水上用品店里的潜水帽。经营水上用品的她,发现潜水帽除了脸已能够遮住头部和颈部。如何有效遮挡面部以抵御海蜇,成为问题关键。“我一想,滑雪护脸把脸的空缺填起来,再把眼、鼻、嘴镂空,也许能够起效果。”

    于是她开始在纸上设计、画图。这个会计出身的大妈,在设计上似乎也有天赋。前同事张云叶对此深有感触。40多年前,两人(当时是临时工)一道参加了单位组织的夜校裁剪设计班。“我去了一个月,没坚持下去;她(张式范)倒是一节课不落,拿着报纸剪剪画画。”

    “裤子腰大的1/4减5分加2寸。”多年前的某个工作日中午,张式范在饭桌上向张云叶“面授”以上裁剪口诀。“我真服了,她学得真快,悟性好。”

    “悟性蛮高”的张式范,在第一代头套打出小样后,主动找到北京一家游泳衣工厂,让其代为加工生产。工厂负责人林洁回忆起当时的第一次合作,觉得“这个山东大妈好认真”。张式范把裁剪设计小样寄去北京后,便不断与对方沟通,头套外形如何完善,眼鼻部位怎样裁剪,等等。“我拿到头套的第一感觉是,怎么这么丑呀。”林洁回忆道。由于当时初步样品为缝纫机赶制,故在眼睛包边方面还需完善。“后来我们通宵赶工,工人都快被我们设计者折磨哭了。”

    外形初步定后,张式范选定莱卡布料,款式以潜水帽和滑雪护脸为雏形,用针织旧衣服设计缝制的第一代小样在2004年秋出炉。2005年年初,脸基尼问世,售价30元。当时,张式范为它取了两个名字:护脸和头套。


“(发明脸基尼)多大点事儿啊,用得着说是发明吗?!”


    2005年年初,张式范的第一代脸基尼上市,一时间风靡青岛海滩。

    根据用户在2005年至2012年8年间的反馈,张式范将脸基尼进行了更新换代:第一代做工粗糙,于是第二代在剪裁方面更注重贴合性。而第三代则采用头顶三角形剪裁,相比起第二代更加舒适方便。功能更新完善的同时,销量也逐年扶摇直上,“脸基尼”迅速成为网络搜索热词,销售订单集中在内地沿海城市,并远销欧美、中东等海外市场。

    如今你若夏季来到青岛海水浴场,脸基尼罩头者不计其数。你和青岛人说起脸基尼,他们会拿起青岛腔,介绍特产般夸赞这个“头套”,“防晒效果好,防海蜇是一绝”。但他们中大多数人不知道是谁发明了这个头套。

    “不知道就不知道呗,有人戴不就行了。”张式范说。朋友眼里低调务实的她,从来不爱抛头露面,以至于2013年在考虑是否要接受媒体采访的问题上,她“反反复复犹豫了四五个月”。

    2012年8月,NBC以“脸基尼(facekini)风靡中国海滩”为题,报道了张式范所发明的具有防晒、防海蜇双重功效的头套。对比起欧美流行的比基尼泳衣(bikini),西方媒体造出对应的“脸基尼”(facekini)一词,专指由青岛兴起而滥觞全中国的护脸头套。路透社拍摄的一组脸基尼主题照片,入选了美国《时代》周刊评出的30张“2012年度最令人吃惊照片”。至此,“脸基尼”正式取代“头套”冲出青岛走向世界,成为这种海滩装备的官方用名。

    2013年,德国电视台第七频道做了一档脸基尼节目,对张式范进行了采访。节目中,张式范详述自己的发明过程。该节目将张式范视作“脸基尼的发明者”。

    “(发明脸基尼)多大点事儿啊,用得着说是发明吗?!”相比起“发明者”,张式范更愿意定位自己为脸基尼的“设计者”。在接受德国电视台专访前,她坦言自己思前想后了好几个月。“3月份记者找到我说要做节目,我反问他:‘有这个必要吗?’”朋友、邻里口中“低调,不爱咋呼”的张式范,此前从未接受过媒体采访,对于如何录制节目及配合作答一无所知。起初,她选择用沉默回应约访。“我也不表态,以为对方问过几次就不约了。”

    哪知从3月份起,直至立夏后的7月,对方一直以短信、电话等方式“轰炸”,最后竟承诺可以给予张式范相应的录制费用。“我一听就急了。如果认为我一直在等录制费,那就没意思了。”于是,张式范出镜露面,“中国大妈为世界贡献脸基尼”的说法随即红遍网络。

    “就这么点事儿,至于吗?”采访中,张式范反复重复。


“我儿子老开我玩笑,‘哟,张大妈又上电视啦’、 ‘哟,张大妈又出名啦’。我总跟他说,中国大妈怎么了?中国大妈也有励志标杆呀!我就发明个脸基尼让世界瞧瞧!”


    2005年面世以来,脸基尼因其售价低廉,超级防晒,尤其是防海蜇效果明显,“趴不上面来伤不了体”,口碑越来越好,张式范的生意也越做越大。市民戴头套入水,商家海滩叫卖赚吆喝的同时,不少小贩自行回家仿制脸基尼,甚至连家里旧时的秋衣秋裤也可以拿来变身山寨版“脸基尼”。

    张式范起初并没有为头套申请专利。在她看来,这种便利、平价的游泳护脸,应该走的是大众化普及之路,而不是以专利为框将其小众化。

    从第一代脸基尼面世起,她开始频繁参加国内外博览会,在中英文网上建立店铺广泛推广、销售脸基尼。频繁的推广露面,让一直躲在脸基尼身后的张式范,逐渐被外界关注。如果说2012年外媒的介入使得脸基尼及其设计者张式范走红,那么2014年的脸基尼则在时尚界登堂入室,成为一种另类时尚元素。法国Vogue前主编卡琳·洛菲德组织拍摄了一组以脸基尼为主题的时尚大片,照片中的女模头戴脸基尼面罩,在摄影师指引下绽放各式姿态,这组照片发布在卡琳·洛菲德自行创办的时尚杂志CR Fashion Book上,一经发布便引发千万点击。

    时尚?文艺?张式范可从没觉得脸基尼能与这些词汇关联。“倒是有人觉得戴上像抢银行的”,面对屡有网友指责的关于脸基尼的“外观问题”,张式范回应:“我看确实像。”为此,设计脸基尼时,她有意避开黑、蓝、灰等深色,尽量采用红、黄、粉、淡蓝等彩色制作。“总没有带着彩色头套抢银行的吧。”她笑称这是保卫脸基尼,“别让大家想歪了。”

    目前她存有脸基尼第一、二、三代,以及新开发的第四代和第五代产品。融入京剧等传统文化元素的第四代脸基尼,结合中华传统脸谱文化,改变了脸基尼以往单一色调图案的传统;即将推出的第五代脸基尼,号称“护肩神器”,在遮挡头部的同时,也提供如衣袖般的肩部设计,以此来抵御太阳对皮肤的侵蚀。

    在“脸基尼张大妈”看来,脸基尼唯一能与时尚发生联系的原因,就在于它能够成功防晒。“中国人都讲究以白为美,所谓‘一白遮百丑’嘛”。而外媒的报道,更是道出了脸基尼能够在欧美时尚界走红的重要原因:“与西方部分国家‘以黑为美’的审美习惯不同,中国这个国家的女性似乎更看重白肤色。而脸基尼,完美地让海边敞开双臂的女性在游泳健身的同时,也能不受紫外线影响,可谓一举两得。”

    “觉得有用我就做了,你说时尚我也不反对。”目前张式范已为第四、五代脸基尼申报了专利,同时她坚信自己能把脸基尼做成一个世界性品牌。她认为媒体和社会眼中的中国大妈,都是广场醉舞、抄底黄金的刻板印象。

    “我儿子老开我玩笑,‘哟,张大妈又上电视啦’、 ‘哟,张大妈又出名啦’。我总跟他说,中国大妈怎么了?中国大妈也有励志标杆呀!我就发明个脸基尼让世界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