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友聊天指南

当我们开车时,我们都聊些什么?


文/于青
<<新周刊>>第450期



别觉得聊天是项特别容易的事情——如何让别人感到舒适,
其实是一门最大的学问,特别是在狭窄的车里,在漫漫长途中。




    在美国喜剧明星杰瑞·宋飞(Jerry Seinfeld)眼中,汽车除了要用来开,还要用来聊。所以他做了一档名为《开车去喝咖啡的谐星们》(Comedians in Cars Getting Coffee)的汽车脱口秀——在这档所谓的脱口秀节目中,所有的情节就是宋飞找来一个诸如莎拉·杰西卡·帕克、大卫·莱特曼、吉米·法伦这样的哥们或姐们,带着他/她坐进诸如奥斯汀希利3000、保时捷959、1957年雪佛兰、法拉利 308 GTB、邦德款银色阿斯顿·马丁 DB5等华丽丽、屌炸天的老爷车里,一路唠着嗑、看着风景赏着车,舒舒服服去咖啡店里喝咖啡。

    宋飞曾经在采访中说,他只被怪人吸引。“我承认我跟‘正常’的好莱坞明星没火花。”在他看来,怪异和机敏才会催生有趣,正常只会出产无聊。所以在他这档完全没有台本的、舒适放松的、看起来像啥事也不会发生的脱口秀里,必须要有有趣的怪咖撑场——事实证明,这些家伙果然没有让观众失望。

    比如,Larry David就在坐进车去喝咖啡的路上自我表白:“其实我不爱喝咖啡,我是喝茶的。我老婆跟我离婚就是因为我突然有一天决定不喝咖啡,改喝茶了,她觉得受不了。”把Alec Baldwin请来后,宋飞打趣他这辈子就没有一天是胖的。Baldwin嘚瑟地描述了这种感觉:“你的人生就像一条开满了绿灯的大马路,享受吧?”

    而曾为《马达加斯加》系列创作兼配音的Chris Rock,则在这些华丽丽的老爷车和香喷喷的咖啡面前贡献出很多“金玉良言”:“那种能一对多说话的技能就是变态,比快跑和灌篮之类的玩意儿更变态。如果有一天你走进教室,发现有500个小孩儿都在听你家孩子讲话,你会觉得你孩子大概是个恶魔或类似什么玩意儿吧——‘我孩子绝对魔障了’。”“每一个人都想消灭欺凌。我看你们都疯了——好多孩子需要这个啊。好吧,让我再多说点儿——大多数孩子都需要这个。谁会在将来治愈艾滋病?谁会发明取代石油的能源?——那些曾经被欺负过的小孩,他们将会做成这些事儿。”

    当然,按照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铁律,宋飞自己的脑回路也一定不能太“普通”:“滑板是一项很伟大的运动。想要学会如何玩滑板,你得在摔得七荤八素的路上勇往直前,直到克服每一个错误,掌握全部技巧为止。怎么说呢?一般玩滑板的孩子都不是被人逼着去的。这就让他们掌握了一个特别正确的人生道理:因为你主动伤害自己,所以你才能学会领悟。当我看到那么些滑板孩子的时候我总是在想,他们以后一定会成长得特别好。”

    现在,这档看似无聊、实则有趣的“老友秀”已经十分坚挺地播到了第六季。看着这帮气味相投的家伙在狭窄的车里逗乐,让我们自问这样一个问题:在你所有的朋友里,谁最合适坐在你的副驾?你又最喜欢坐在谁的旁边?



在长途旅行中,如何跟共处一车的人聊天,做到不冷场、不无聊,也不得罪人,是一项相当需要修炼的技能。



    众所周知,在汽车这样一个移动的密闭空间里,人与人的相处变得极为重要——尤其是在一些十分考验人性与友谊的长途旅行中,如何跟共处一车的人聊天,做到不冷场、不无聊,也不得罪人,是一项相当需要修炼的技能。

    电影《意大利之旅》中的两位老友,就做了一个很好的示范。两位演艺界的英国大叔开着辆MINI,一边谈着华兹华斯、柯勒律治、拜伦和雪莱,一边不忘在模仿和吐槽新生代当红小生(比如汤姆·哈迪)的同时尝尝美食、泡泡妹子。虽然也会在相互吐槽对方的演艺事业时适时自夸一下,但一路上的谈话内容均不涉及个人隐私、政治宗教,以及一些容易意见相左、引起争论的话题——毕竟,车内空间如此狭窄,旅途时间又如此漫长,让对方不舒服绝对是最不明智的做法。

    当然,也不是说就一定不能谈论隐私。在《美国队长2》中,黑寡妇娜塔莎·罗曼诺夫就是在跟美国队长史蒂夫·罗杰斯一起前往新泽西的车程里,问了95岁的老处男史蒂夫一些关于接吻与爱情的私人问题。《蓝莓之夜》中,女骗子莱斯利就是在几乎横穿美国的同车共处中,对几乎是陌生人的伊丽莎白坦白了自己的所有隐私。如果你在一辆车里遇到了一个相见恨晚的知己型人物,互相坦白心路历程当然是成为死党的最佳途径——此处也应注意,这一招广大骗子玩得更加得心应手,不信去问《后会无期》中被骗了个底朝天的两位主人公。

    不聊隐私、政治与宗教,那聊些什么好呢?在车内漫长的旅途中聊文化、哲学与人生,似乎已经成了公路片标配。这种对话风格,在垮掉一代与嬉皮士造就的上世纪60年代就开始了。《逍遥骑士》中的几位主角儿,就在骑摩托车一路南下的过程,一边干着那些掺杂毒品与性的荒唐事,一边发表着青年气息十足的独立见解——这帮看似无所事事没有明天的小青年,参透了那个时代的美国:“他们不是害怕你,他们害怕你所代表的东西。”“你代表的是自由。这就是问题的症结,谈论它和实现它是两码事。特别是当你被放在市场上买卖时。所以别告诉别人你是不自由的,他们会以杀戮和作恶来证明你错了。噢,他们总是不断地向你灌输个体自由,但当他们真的见到一个自由的个体,他们就被吓着了。”

    气味相投的家伙选择一块走上不羁旅途自然不奇怪,但也有偶遇者促成一段传奇的传说,比如那部经典的女性主义电影《末路狂花》。在故事开始时,刘易斯和塞尔玛只是两位普通的、没什么自由与反叛思想的平凡女性。当一桩因强奸而起的枪击让两位女性走上逃亡之路后,路途中的所见所闻让她们义无反顾地成为了旧时代的反抗者。在那辆经典的1966年版福特雷鸟敞篷车里,刘易斯与塞尔玛相互倾诉着如一潭死水般的婚姻生活,描述着彼此遇到的各种男人,在逃亡旅途中经历的好时光、自我的觉醒,以及对前方的向往。

    当然,也不是说性格不搭的小伙伴就真的不能促成一段美好旅程。高逼格美剧《真探》中那两位性格南辕北辙的侦探搭档拉斯特与马蒂,就在车里搞出不少“正常人”受不了“哲学家”、“工作狂”受不了“大懒蛋”的基情段子。比如,在致郁系哲学家拉斯特窝进副驾、双眼放空,对着挡风玻璃自我表白了一系列“我觉得人类的自我意识是进化过程中的一个悲剧性失误”、“人类是被自我这种幻想奴役的生物,这种感官体验和感受的结合让我们百分百地确信我们是某个人然而实际上我们谁也不是”、“我觉得无论什么生物,最崇高的事就是否认我们的这种设定——停止繁衍,手牵着手迈向灭亡”之类的虚无主义言论之后,作为平凡正常人的好基友马蒂只回了一句话:“以后在车里不要跟我讲话。”

    除了拉斯特这种虚无主义话痨,一般意义上的话痨也能上演一出“没头脑与不高兴”式的车内聊天段子。在法国经典喜剧《你丫闭嘴》中,天然呆话痨钢弹就在和冷面杀手卢比先后劫到宝马、路虎、奔驰、标致警车与欧宝小车的路途中,不停地念叨着他给家乡人买(抢)来的东西、在蒙塔基乡下做医生的畅想图、对偷车贼(也就是他自己)的憎恨、奔驰车与宝马车的区别、一定要跟卢比开一个名叫“两个朋友之家”的小酒馆……而他的车内好伙伴卢比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你丫闭嘴!”

    不论是摩托车、汽车,还是飞机、火车,各式各样能够实现长途旅行的交通工具,本身就都带有自由的含义。身在旅途,人们多少都会放下平日生活中已被定型的“成熟”形象,在无人知晓亦无人关注的异国异地用另一种方式思考和享受人生。

    除了长途旅行,在城市里的短途穿行也可以是非常好的聊天旅程。《十二宫杀手》中,一对警察好搭档就总是在插科打诨的办案途中,给对方买热咖啡、帮搭档带外套,还在储物台里准备搭档最爱吃的动物饼干。行驶在夜晚城市里的出租车,也为不同阶级、不同世界的陌生人创造了一个良好的聊天机会。《地球之夜》中,一位家住比弗利山庄的成功星探,就跟一个梦想成为机械师的小出租车司机聊了一路。两个不同年龄段的女人聊了对男人的看法(你只要跟他们住一块儿,就不得不想用枪崩了他们)、对未来的想象(有一份自己想要的工作,几个孩子,一个尊重和爱自己的丈夫)、在对方表达了对自己的不认同后开玩笑(你说得对,老妈)……一段旅途结束之后,忙碌的星探对接连响起的电话一笑而过,而小司机在表示对“成为电影明星”这档子事儿没啥兴趣之后,帅气地收了车钱、搬好行李,继续去干她最喜欢的工作——开出租车。



如何让别人感到舒适,其实是一门最大的学问。



    几乎没有人能不跟同一辆车里的乘客说话。而一旦开口,你就踏上了绞尽脑汁考虑“继续聊些啥”的漫漫不归路。

    凯特·福克斯曾在《英国人的言行潜规则》一书中,详细地分析了如何与英国人愉快地交流。“要遵循互惠规则。在有人抛出类似于‘你好’的‘天气不错,不是吗’开场白后,你只需给予‘嗯,是的,确实不错’这样的仪式性反馈即可。同时,也要遵循同意规则。如果不是压根不想跟对方聊天,就不要非得唱反调来一句‘不是呀,天气真是糟糕透了’。保守和羞怯的英国人也会对‘对隐私的侵犯’特别敏感,所以不要贸然询问别人的职业,但是可以通过旁敲侧击问一些其他无关痛痒的问题进行猜测。同时要注意聊天对象与你的距离——你聊天的对象在生活中离你越远,你可以与人谈论的圈子就越大。”

    当然,英国人的聊点规则远远不止这几项——其他还包括音量的控制、反向恭维原则、“你的比我的好”规则、幽默规则、讽刺规则、轻描淡写规则……这些规则写满了400多页纸。而你也能够相信,这些规则并非仅仅适用于英国人。相信任何一个人都会对这样的聊天对象感到舒适:“关注自己的事,别去探听隐私,别过分渲染自我,别出风头,永远别在公众场合暴露出自己的缺点,并信奉由礼节、谦虚和公平竞争规则结合而来的礼貌的平等主义。”

    别觉得聊天是项特别容易的事情——如何让别人感到舒适,其实是一门最大的学问。它不要求你有学识、有财富、有牛逼哄哄的资质与履历,但它要求你不自恋、不浮夸、有教养、不以自我为中心、能够洞察和化解他人窘境,并在最大程度上,尊重和理解身边的老朋友和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