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门世家第三代

谢海盟 找到了聂隐娘这个同类


文/张丁歌 图—李伟/新周刊(除署名外)
<<新周刊>>第451期






在塑造聂隐娘这个人物时,侯孝贤一再强调聂隐娘“说话不看人”,以及对马匹的痴爱、对身份失忆、幼年对文学专注等特质。这些都让谢海盟觉得,一个人不必去找同类,因为亚斯伯格同类一直就在那里。



    阿城早年曾分别为台湾“朱家姐妹”的新书作序——朱天文的《炎夏之都》、朱天心的《古都》。在开头,他用了同样的描述:

    “朱(朱西宁)家一门两代三人都是好作家,朱家的女婿,也就是二女儿朱天心的先生谢材俊(笔名唐诺),亦是好作家,好评论家,好编辑;再有,天文她们的母亲刘慕沙,是日本文学的汉文翻译家。我有时在朱家坐着,看着他们老少男女,真是目瞪口呆。如果以为朱家有一股子傲气(他们实在有傲气的本钱),就错了,朴素、幽默、随意、正直,是这一家子的迷人所在。”

    当年阿城目瞪口呆时,朱家的第三代谢海盟——唐诺、朱天心之女——尚未长成,她还是那个整日跟在外公朱西宁身边“学飞的盟盟”(朱天心《学飞的盟盟》)。如今,生于1986年的谢海盟,名字已经出现在电影《刺客聂隐娘》的编剧一栏,前面三位依次是:侯孝贤、钟阿城、朱天文。

    谢海盟的第一本正式著作《行云纪——<刺客聂隐娘>拍摄侧录》也随之出版。因为跟随侯孝贤拍了八年的电影,因为朱天文的一句“你写的侧记比电影好看一百倍”,更因为朱家的历史文脉, 29岁的谢海盟,在那些响亮的名字之外,凭借她的视角和她的笔,被人们看到。

    学飞了八年、十八年甚至二十八年,当年的“盟盟”翅膀硬了,变成谢海盟。她现在暗暗期待,阿城有日会改口:朱家一门三代,都是好作家。



一次朱天文说,这个老宅未来想规划成文学馆。谢海盟说,若有那一天,她要在这当售票员。



    有人大概算过,朱家至今已出版近90本书。

    以前在台湾,说“朱家”,文人圈都知道是指朱西宁、刘慕沙一家,包括朱家三姐妹,三三学社、师从胡兰成、张爱玲遗风等,都会连带被提及。上世纪90年代初,还曾专门出过一本《台湾朱家五人作品集》。那时尚缺席唐诺(谢材俊)、谢海盟这对朱家的“谢氏父女”。

    如今,“文学朱家”在整个华语文学圈都不会陌生。香港《亚洲周刊》曾评“二十世纪中文小说一百强”,朱西宁的《铁浆》排名53,朱天文《世纪末的华丽》排名54,朱天心《古都》排名86。一家人,住三层,一层入围一个。

    最小的谢海盟,也因书写台北河川历史发展的《舒兰河上》入围了2015台北文学奖。此前少有人知道她写作,她私下早已写了80多万字,连天文、天心都没有机会看到。“写作是一个人的事,不用给人看,也没打算发表。”自称性格古怪的谢海盟,说这一点受外公朱西宁影响最大,“外公写作有一种宗教感,他会认为写作是一个对上帝奉献的事业,对上帝奉献不需要给人看,这是他跟上帝之间的事。当然他也出版了那么多作品。”

    在台北辛亥路的一间老房子里,朱家人一直住在一起。“外公从山东临朐来,娶了客家的外婆,一家人从民国61年就住在这了。”朱西宁去世前夫妇俩住一楼,朱天文在二楼,朱天心、唐诺结婚后,在房顶加盖了一间6坪的“三楼”,谢海盟一家三口挤在里面。朱天衣早早搬了出去,十几只流浪猫住了进来。阿城当年拜访,先住阳明山,到朱家后,干脆打地铺睡在这里。

    谢海盟记忆里,从小看到的家人,除了在饭桌上,就是在各自书桌上。“天文在二楼,不停写、写。外公外婆在一楼,两人书桌在一起,肘碰肘挨着写。三楼地方小,我爸妈白天就去咖啡馆写,一人一桌。” 谢海盟少年时正值唐诺、朱天心创作高峰,她主要由外公朱西宁带,外公天天给她讲《三国演义》。“他在客厅里写最后遗作《华太平家传》,可能真被我害得少写很多。天心估计有十万字。”

    对于这样一个家庭,外婆刘慕沙曾回忆,她入夜常到屋后遛狗,转头望见每个房间灯光下埋头创作的剪影时,“只觉真是气势很旺的一座小说工厂”。刘慕沙在翻译川端康成、三岛由纪夫之外,要给一家人煮饭,喂十几只猫,还写了一本小说集《春心》。

    谢材俊还是学生时,就在朱家打地铺,办《三三集刊》、文学社。成为作家唐诺,朱家的女婿后,他曾写道:“三十年来你说我窥见了什么?我看到的是三个孤岛一样的小说书写者,看到写小说原来是这样孤绝无助的事……他们仿佛各自有一张自己绘制,也仅能自己使用的地图,由此通向不一样的世界。”

    谢海盟便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生性“恒温”、讷言的她,会说自己爱这个家。“不是因为它是朱家,而是因为它是我成长的家。这种三代关系,我很珍惜。” 一次朱天文说,这个老宅未来想规划成文学馆。谢海盟说,若有那一天,她要在这当售票员。



“大概是说我新面孔。我看到的不是年纪,是一个人是否在做事。”



    有人说,谢海盟这么年轻就当上了侯孝贤的编剧。

    她对“年轻”二字不以为然。朱天文写《强说的愁》时16岁,朱天心写《击壤歌》时17岁,唐诺和她们一起办《三三集刊》时18岁,侯孝贤发愿用10年时间进入电影界时19岁。谢海盟今年29岁了,22岁大学毕业就跟班筹备这部电影,8年间还在暗中进行自己的写作计划——重写《隋唐演义》。“其实根本不年轻了,大概是说我新面孔。我看到的不是年纪,是一个人是否在做事。”谢海盟看上去确实稚嫩,说话却又老成。她同龄朋友少,5岁时就听老生。

    她说得对,在那间房子里,外婆刘慕沙80岁,朱天文59岁,朱天心57岁,唐诺57岁,常来聊剧本的侯孝贤68岁……而在当年,房子的隔壁,那时天天给朱天文姐妹讲“文学课”的胡兰成也已近70岁。可他们都像活在时间之外,随时随地都在创作。谢海盟29年里看到的、听到的,都是最好的时光。

    朱天心出过一本书《学飞的盟盟》,那是谢海盟8岁时,朱天心与她合著的,天心写,谢海盟画。朱天文评价:这是一个小说家对一个人类初生小孩的田野观察。书中有一篇《盟盟的叔叔们》,记录了谢海盟成长过程中,家中往来的那些文坛、影坛伙伴:詹宏志、丁亚民、卢非易,当然还有侯孝贤。他们看着谢海盟长大,更是朱家在文学上的同道人。

    还有阿城。一次在北京,朱天心、唐诺因新书发布和阿城一起聊文学。朱天心忆起阿城的小说对她的创作影响很大,一度入迷。刚生谢海盟时,在产后24小时催乳的紧张时刻,都一手抱着婴儿,一手举着《棋王》读不停。阿城自嘲:别人是乡土文学,我是催乳文学。谢海盟刚能爬时,钻进书架捞下来的,除了米兰·昆德拉,就是《棋王》和《树王》。

    侯孝贤则写过,第一次见到一岁多的谢海盟时,心里第一反应是:好像大地之子。后来,朱天文在《〈海上花〉场外别记》中,也借谢海盟描述过侯孝贤:侯导令我想到盟盟小时候,她在路上若拾到一粒石头、一片枝子,总是牢握手中绝不遗失,车上睡着时也不会放开。

    《刺客聂隐娘》上映后,媒体追问侯孝贤对谢海盟的印象,他想到的就是“大地之子”。私下里,他反过头来问谢海盟:那你对我第一印象是什么?

    谢海盟答不出。面对侯孝贤,就像面对一个在生命里一直进进出出的人,全是印象,没了第一印象。“最先接触的是猴子叔叔,再来是积极于台湾弱势维权运动的侯孝贤,最后才是大导演侯孝贤。硬要说印象,就是他的侠,他比聂隐娘还要侠义,他不是要拍武侠,他是在生活中实现他的侠。”

    少年时被外公朱西宁带大,谢海盟称自己的兴趣“都很古老”。看老书,听老曲,和老人、老头子接触,她都极其自在。“外公去世时我13岁,13岁以前基本形成了一个世界观,对动物比对人感兴趣,对历史感兴趣,对老人感兴趣。”

    她在《行云纪》中,生动记述了和侯孝贤、阿城、朱天文在工作交手中的相处。说起对阿城这怪老头的印象,她说“没变过:第一,甜甜的烟斗味;第二,了不起”。



一直自称性格古怪,不喜欢和人打交道,迷恋昆虫动物学、历史与传奇,谢海盟不知道这是种“病”。



    在台北,朱天文在一次过马路等绿灯时,看似随意地回头问谢海盟:在写什么?得知她为重写《隋唐演义》,已经悄悄笔耕了42万字时,朱天文没敢继续多问,转头望一眼,心想:好一个亚斯伯格人。

    类似的对话和表情,在谢海盟成长过程时常出现。只是那时,人们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她。直到在电影《刺客聂隐娘》里,侯孝贤给聂隐娘这个人物,做了解释:亚斯伯格症患者(Asperger's syndrome,简称AS,有时与高功能自闭症画上等号)。这是他和朱天文看完电影《龙文身的女孩》后受到的启发。里面的那个奇特的年轻女孩莎兰德,让他们想到聂隐娘的特质,也想到身边一直熟悉不过的谢海盟。

    在北京见到谢海盟时,她形象上不太有“朱家的样子”,反而是短发、眼镜、中性、格子衬衫、黑夹克,和几个月前在台北入围文学奖时打扮一模一样。她干练又腼腆,眼睛却盯着彼此脚尖,手上有墨迹,刚为《行云纪》签完500本书。

    一直自称性格古怪,不喜欢和人打交道,迷恋昆虫动物学、历史与传奇,谢海盟不知道这是种“病”。后来在国外书籍上看到亚斯伯格症的介绍,像是找到了同类。“亚斯伯格症是泛自闭症的一种,有自闭症典型的社交困难,然而患者的语言发展并无明显障碍,甚至拥有比一般人更优秀的语言能力,但说话不看人。患者会对少数特定事物显现强烈兴趣。”说这些话时,谢海盟眼睛确实只盯着桌面,偶尔抬眼,余光还扫一眼坐在一角的唐诺。

    唐诺旁若无人地拿着张红纸在折纸艺,时不时听着这个也许有点陌生的女儿,在缓缓地表达她的世界观和文学观。想起朱天心一次讲谢海盟:她很像唐诺及天文,内在非常平静,我嫌她太“冷”了。但唐诺非常珍惜她内在的完整,觉得是非常大的幸福。

    在塑造聂隐娘这个人物时,侯孝贤一再强调聂隐娘“说话不看人”,以及对马匹痴爱、对身份失忆、幼年对文学专注等特质。这些都让谢海盟觉得,一个人不必去找同类,因为亚斯伯格同类一直就在那里。

    谢海盟低着眼睛,但她看到的,是张爱玲《雷峰塔》的沈琵琶,是冰岛作家古博格·博格森《天鹅之翼》里的九岁小女孩,是写《我的阿勒泰》的新疆作家李娟,是把八年放在一部电影的侯孝贤,甚至是辛亥路上那座老房子里几十年与文字为伍的朱家人。



老姜对宫二说:奉了道,你这一辈子就不能嫁人,不能传艺,更不能有后。



    《行云纪》的书上,谢海盟这样介绍自己:1986年生于台北,2009年毕业于国立政治大学民族学系,女同志,喜欢无用的知识,现职电影编剧与自由写作。

    曾经想像唐诺一样读历史专业,但谢海盟后来却选了民族学系。“有一段叛逆时间,只是想反抗家业,不想和他们一样,不想当作家,就选了民族学。”

    书稿付梓,谢海盟很自然地敲下“女同志”三个字。她说,自己4岁时就确定,这辈子不要结婚。那时她看到天文的状态——二楼写作、一楼生活,就想:将来要像“主人”(朱天文)那样自由地活着。 

    青春期后,谢海盟确定,自己不可能对异性有感情。“其实,我是女同志这件事情,自己还在摸索。首先我绝对不是异性恋,在摸索的一件事就是,也许我是无性恋。因为不婚的话,很多人想不婚还不婚不起,没本钱不婚。我现在对爱情没有任何需求,从最简单的生理上、心理上也没有,或许属于无性恋了。”说这些话时,她坦然、真诚,与你对视。

    她爱过一次——一个在婚后才知道自己是女同志的同龄人。而自己也是在爱上对方之后,才知道她已然在一个现实家庭中。那段虚幻又深刻的情感关系,让谢海盟投入过也纠结过,后来放手远离,投入到文学中,与文字搏斗,做回那个亚斯伯格人。据她所说,此后再未炽热地需要过爱情。

    朱天文写过《荒人手记》、朱天心写过《古都》,她们都从文学角度对同性之爱有过至深解读或描写。她们理解谢海盟内心有一个自己完整的世界,唐诺从父亲角度更是如此。

    谢海盟说,她愿意一直留在朱家。王家卫的《一代宗师》上映时,朱天文看到老姜对宫二说:“奉了道,你这一辈子就不能嫁人,不能传艺,更不能有后。那可是回不了头的。”宫二选择了奉道,独行道,永做宫家人。朱天文很受打动,和朱天心两人天天就重复看这段,她说自己也要奉道。

    “宫二之于宫家,有点像天文之于朱家。我也不想为自己一个人的生活,把朱家放弃掉,有点想继续守在这个家里的感觉。”

    谢海盟说,她理解这种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