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鬼故事的张震

张震 一切恐惧源于未知


文/宋彦
<<新周刊>>第453期






讲鬼故事的张震真的还活着,今天的他很少用手机,联系人名单里只有太太小静一个人。
他的“鬼故事”里常常没有鬼,更多时候,是人在作祟。



    “大家一定都听说过我死去的传闻吧?我告诉大家,你们听到的传闻是真的……”在电影《张震讲故事之鬼迷心窍》的活动现场,张震演绎了一场“诈尸”行为艺术。

    “张震被自己的鬼故事吓死了。”2000年前后,这条小道消息流传于校园和恐怖故事爱好者之间。消息暗合了人们对恐怖故事的期待,几乎所有人在第一次听到传闻时都信以为真。

    “死讯”盛传时,有人在寝室为他举办过小型的告别仪式,妻子小静还接到过“请节哀”的安慰电话。

    传闻过于真实,以至于任何证明张震还活着的消息都成了笑话。两三年前,张震开通了微博@张震讲故事。“大家好,我是张震。我真的还活着……”尽管微博已经加V,但依然有网友质疑账号真伪,“哈哈哈哈……”的回复,让张震的每一次自证都以失败告终。

第一张专辑签售,让张震第一次感到自己真的“红了”,“签得手和胳膊都麻木了”。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张震问。

    寻找张震的过程颇费周折,问过的人十有八九要给出“他还活着?”的质疑。

    眼前的张震活得好好的,他和家人刚从海南回来,脖子上还印着烈日的痕迹。眼镜、卷发、微胖的脸……和十几年前盗版卡带上的照片一个模样。

    当年,“张震讲故事”在辽宁娱乐台播出,是当时东北三省最火的广播节目。

    “一开始,只是到电台去兼职。”张震说,90年代是中国广播的黄金年代,现在回头去看,很多如今知名的主持人、记者都是从电台走出来的。

    进电台主持一档节目,那是当年很多“口齿清晰”的青年最大的梦想。

    1993年,张震刚考上大学,“成绩不好,去了沈阳师范大学”。通知单到手没几天,同学就给他打电话说,辽宁电台文艺频道在招业余主持人。“主持的第一档节目是暑假热线”,不是什么黄金档的节目,每周一期,下午一点,“一个小时的节目很容易应付”。

    在一所二三线城市的非重点大学念书,日子无聊。“除了上课,就没什么事。”90年代大学生勤工俭学的风气正盛,那会儿,张震打了三份工,一份是给初中生教英语,一份是在辽宁电台做主持,还有一份是在沈阳交通台做主持人。

    “按部就班地做几档小节目,偶尔给热播节目做代班主持,没什么难度,很好对付。”张震说,刚开始的那点兴奋劲儿很快就没了。

    四年就这样混过去了,一毕业,正赶上娱乐台创办,电台招兵买马,笼络了一群年轻人。在那里,张震终于有机会做真正属于自己的节目。

     “开始做‘张震讲故事’,什么故事都讲,言情、武侠、鬼故事……一段时间后发现,鬼故事的效果最好。我就渐渐集中精力只讲鬼故事了。”

     那是个没有微博、朋友圈,连门户网站都刚刚起步的时代,很长一段时间里,张震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红”,他只能从那些成山的读者来信里隐约感到,在大学生群体里,自己有那么点影响力。

    第一张专辑的首次签售,让张震第一次感到自己真的“红了”。1998年,张震录制了自己的第一张声音专辑《张震讲故事》。第一场签售会在沈阳的北方图书城举办,那是当年东北最大的图书城,也是很多明星签售会的必经之站。

    “桌子都挤塌了,没有预估人数,事先准备不足。”张震还记得,签售从中午持续到黄昏,过程像一场猫鼠游戏,地点换了好几次,他在楼道里跑,听友跟在后面追,最后,整个签售活动是在书城后门的一辆大卡车里结束的,“签得手和胳膊都麻木了”。

“张震死在自己的故事里,多好的戏剧冲突。”

    “红了”的张震依然在电台做节目,写鬼故事,内心难免膨胀。辽宁电台边上就是当时最火的重庆火锅店,吃完火锅再走上几步,到沈阳往事酒吧喝喝酒、吹吹风,也吹吹牛。有钱,有名气,有朋友,有爱人,再加上本身就是土生土长的沈阳人,张震在自己的地盘混得如鱼得水。

    鬼故事讲多了,难免遇上“鬼”。有一次,张震、小静和录音师在台里录“开盘”。“录了五六分钟,我推开门让录音师重放,听一下效果。但发现,盘里根本没有我和小静的声音,只有沙沙沙的响声。录音师明明在录音啊。”三个人越想越害怕,赶紧收拾收拾走人了。

     “我还是不太相信自己经历的是什么灵异事件,可能是技术环节出了问题。”张震说,不写鬼故事时,他是特别胆小的人,去太平间送朋友,没人陪伴不敢去卫生间,“就像有些人开车不晕车,但坐车晕车一样,写故事时不怕,看故事时还是会害怕”。

    人红了,谣言不可避免。第一张专辑之后,关于“张震死了”的传闻就开始在东北流传。2001年,沈阳某都市报发表了一篇关于恐怖故事的文章,文章里提到“张震被自己的鬼故事吓死了”。那是一个老百姓还热衷于订阅报纸的年代,官方媒体的权威报道把张震的“死”坐实了。

    那段时间,张震和家人都收到过慰问电话,电台的热线电话也被打爆了,大家纷纷表达缅怀之情,贴心地为家人送上一句“节哀顺变”。

     “那年,我28岁,这种事实在是不吉利。”张震说,自己那会儿缺乏幽默感,也有点浮躁,确实恼火了,一冲动就把报社告上了法庭。“后来弄明白了,是一个实习生写的稿子。她还跑来给我道了歉。”

    官司打赢了,报社也道了歉,流言却停不下来。“张震正在录音,有个人突然进来,把他吓死了。张震正在写故事,他妈妈给他送饭,把他吓死了。张震先是被吓疯了……总之,各种各样的死法。”张震说,现在想想,这件事多有意思啊,“这里面有大家对自己故事品质的肯定,就像战死沙场是一种荣耀,张震死在自己的故事里,多好的戏剧冲突。”

“你知道吗?在拿到那张支票前,我们兜里只剩下两三百块钱。”

    张震“死了”的传闻愈演愈烈,其中有个很重要的原因,2001年之后,张震离开了让他成名的电台,和爱人小静一起,到北京寻找机会。

    2000年,“北漂”最流行,沈阳广播、电视圈经历了严重的人才流失,后来转投央视的胜春、吴为、冀玉华,北京人民广播电台交通台的王佳一……很多人都在那段时间离开辽宁,去北京发展。

    张震说,自己的性格被动,没有规划,又很享受安逸的日子。小静不一样,她从开始和张震搭档起就相信,张震不该窝在东北,那里装不下他的天赋和才华。

    几乎是被小静牵扯着,张震到了北京。

    “没什么朋友,在东直门附近租了房子。”小静说,刚到北京时,张震还很不“接地气”,还在飘着,觉得自己“有点名气”。当时,两个人都没有工作,每天就是“呆着”。

    “用现在的话说,就是纯屌丝。”小静说,她每天要去菜市场买菜,2003年,东环广场是全北京城最高大上的办公区之一,东方银座还在建设中,招商价两千美元一平方米。小静拎着大葱和两斤鸡蛋从东环广场的A、B座之间穿过,眼前的小白领们开着私家车,穿得花枝招展,“一下子觉得,这种生活离自己太遥远了”。

    “心里挺没底的,找不到机会,进不去任何圈子,离沈阳广播圈也越来越遥远,感觉自己是孤立的。”张震说,在刚到北京的大半年里,他除了偶尔做做主持赚钱,几乎无事可做。

    那段时间,他读了大量恐怖小说,最多时一天看四部电影。“回头再看,当时的积累真的很重要。”

    一次,他和小静去隆福寺逛街,两人走进一家音像店,问店主有没有《张震讲故事》,店主40多岁,打量他们几眼,留下一句“等着”,转身抱出一大箱子盗版带——1到20集的《张震讲故事》。

    “这事让我们觉得,即便是在北京,‘张震讲故事’也是有群众基础的,不会轻易被提起,但市场在发酵。这给了我大大的鼓励。”张震说。

    幸运的是,“呆着”的状态并没持续太久。过了一年多,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出版社突然找到张震,要和他合作做“张震讲故事”,很快就签了合同。

    “你知道吗?在拿到那张支票前,我们兜里只剩下两三百块钱。”出了广播电台的大楼已经四点多,张震带着小静打了一辆车,赶在银行下班前兑换了支票。拿到钱,他们又打了辆车,美美地吃了顿羊蝎子火锅。

    这次合作之后,张震的运气似乎回来了。没过多久,彩铃业务兴起。张震的鬼故事成了年轻人最喜欢的彩铃铃声。作为张震的夫人兼经纪人,小静在每次买菜路过的咖啡馆里同时约见搜狐、新浪和掌上灵通三家公司的负责人。“其实,我不太懂这是什么业务,就坐在那看着他们叫价月费,抢独家。五万、八万、十万……完全看傻了眼。”

“每一个吓人的高潮点都在20分钟之后。”

    “拿着你的iPad,低头看屏幕,里面照出一张男人的脸,留着圆寸,和你一样,他在看着你……”张震用他低沉的嗓音即兴创作了一段鬼故事。

    刚开始讲鬼故事时,他只负责讲,不负责写。直到要独立出专辑,他才开始正式尝试原创故事。

    写恐怖故事不是件感性的事,它需要缜密的逻辑。出专辑对张震来说又是一件隆重的事,每天下班后,他都一个人留在台里,拿出纸笔,安静地想故事。

    “写的第一个故事是《盒子》。”故事所有恐怖情节的来源都是一位叫做殷婆婆的失明老人。张震觉得,“老人”是很适合出现在恐怖故事里的元素,他们的皮肤缺乏水分,干枯、褶皱,形象上离“恐怖”二字近一些。最重要的是,他们被认为更接近死亡,容易创造出真实的恐怖氛围。

    有人说,张震的鬼故事之所以吓人,就在于他讲的不是妖魔鬼怪,而是发生在我们身边的事,因为亲近,所以更可怕。

    张震的“鬼故事”里常常没有鬼,更多时候,是人在作祟。“中国人有个习惯,把所有和恐怖有关的故事都称为‘鬼故事’,恐怖故事、悬疑故事也被叫做鬼故事,这很有趣。”张震说,他喜欢基于人性之恶的美。

    到北京之后,张震的鬼故事创作慢慢转向了纯文学创作,第一本长篇小说《失控》在2008年出版,依然是城市人的故事,依然有关欲望和贪婪。

    “我出生在城市,过的是城市人的生活,我只能写这些。”他甚至觉得,“故事有趣比吓人更重要。一个恐怖故事写得不成功,一定是先想到了要吓人。”

    张震早年的作品《绳子》里有一句话:“所有恐惧都来源于没有准备。”

    这句话就是张震创作的方法论:“没有准备就是未知,准确来说是,所有的恐惧都来源于未知,死亡之所以可怕,是因为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到来。黑暗之所以可怕,是因为你不知道黑暗里还有什么。这要靠故事结构来创作,而不是一惊一乍。”

    这个问题在恐怖片里表现得尤为严重。这两年,电影市场火爆,很多电影公司和投资方都来找张震买电影版权。

    “他们一直向我要很多个‘0’,却没有人问我要那个‘1’。”张震搞不太明白现在的电影运作,每个人都来问他能不能加进最近流行的什么新玩意,或者给某个既定的男女主角量身打造个角色,就是没有人问他要可以把所有元素串起来的那个“1”,这个“1”就是故事本身。

    7月,李冰冰和任泉监制的电影《张震讲故事之鬼迷心窍》算是张震在电影领域的第一次尝试,“参与得不多,只提供了声音和原创故事”。

    电影票房不尽如人意,故事本身也与张震的设想相去甚远。“我给导演和编剧看了很多电影、小说资料,看完剧本后还写了2万字的修改意见,我以为够了,看来还是不够。”

    “为什么不能给观众20分钟的时间呢?”张震看了太多国外惊悚、悬疑片大师的作品,“每一个吓人的高潮点都在20分钟之后,前20分钟要慢慢把故事讲好。”

    而国内的片方和导演都没有耐心,他们急着把观众吓住,以免辜负了“恐怖片”的名头。“事实摆在那儿,观众可以等啊!”对于恐怖片,张震还有点野心:“下次,一定要自己做编剧,这是我唯一能掌握的事了。”

    采访时,夫人小静一直坐在旁边。涉及到商业上的问题,小静会适时地补充几句。到北京后,张震更依赖小静了。直到现在,他都不用手机,“所有找我的人都是通过小静联系的”。

    “我和手机的关系到诺基亚为止。”在沈阳时,张震是个很潮儿的人,电子产品更新极快,但现在,只有自己出门时,他才带上手机,“联系方式里还只有小静一个人”。

    张震说,自己“应该算是个老派的人”,觉得写作者就应该藏在角落里,心平静了,才有创造力。即便在《鬼迷心窍》的电影宣传期,他也很少参与活动。

    来北京十多年了,他依然没法把这里称为“家”。他和家人常住在老家沈阳,每个月回来一两次,谈谈工作,见见朋友。

    家里两个女儿,一个6岁,一个10个月大。“他是个特别宠孩子的爸爸,女儿喊一声‘爸爸’,不管他在做什么,都会第一时间回应。”小静说,张震在沈阳的生活主要围绕书房和儿童房,每天晚上带女儿去广场遛弯是他雷打不动的功课。

    提到女儿,他的声调都变高了:“对于一个作家和一个男人来说,生养孩子是非常好的生命体验,亲近感是非常结实的心理武装。父女之间的亲近很短暂,两个女儿加在一起,可能也不会超过十五年,我不得不去珍惜,这件事比写故事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