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手”正被无人机杀死


文/邝新华
<<新周刊>>第454期



就像傻瓜式单反相机的出现一步步消灭摄影师一样,
消费级无人机的出现,正一步步消灭曾经高大上的专业“飞手”群体。



    “飞手”这个职业最近频现,总是伴随着“日入过万”、“年薪五十万”的传言。

    今年5月,湖北省首个无人机驾驶专业开始招生,招收40人,学制三年,每学期学费1300元。“除影视航拍外,无人机在高压电力巡线、抢险救灾、农林等10多个领域有广泛应用。”武汉市财贸学校给这些学生画的饼是这样的:职业“飞手”年薪15万元,顶级“飞手”年薪最高可达50万元。

    两个月后,南京公安局玄武分局首批无人机“上岗”,名为“玄飞手”的警务无人机分队配备6名队员和7架无人机,用以空中巡查、紧急救援,追捕嫌疑人以及实施空中攻击。

    当然,无人机还可以求婚。今年2月,汪峰用一架无人机在宴会上送来钻戒求婚,无人机终于上了头条。“我压根就不赞成在婚礼上、在人群上空飞。”太阳鸟航拍科技创始人焦炯说,“离地三尺无小事,四个旋翼就是四把刀,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焦炯对这三四年来国内无人机市场的跳跃式发展,已经有点不太适应。对新入行的飞手而言,这是一个上升的市场,而对焦炯这些国内最早的飞手而言,这个市场很快就要被毁掉。

飞手经验是“炸机”之后才学到的。

    “飞油动直升机的年代,就叫‘飞手’了,那应该是在2008年之前的事,但那时只有圈里人知道。”

    2003年,焦炯还是一个热气球飞行员。这是一个夏季,在给河南商丘一个企业做活动时,焦炯和他的热气球飞进了一个气流漩涡中——风是影响飞行的重要因素,风太大不行,没有风也不行。气球在漩涡转圈,一两个小时都出不去,燃料很快要用完,下面是危险的火车道和高压线。最后时刻,焦炯发现铁道旁一个铁沙厂,当气球稍偏时,焦炯一个速降就降了下去。那一次,气球脏得让他心疼。

    焦炯回忆起“飞手”这个词以及十多年来的飞手经历,感叹道:“飞了多少万次,这些飞机的毛病,可以说是了如指掌。”焦炯的经验也是在“炸过不少飞机”之后才学到的。在行内,这被称为“炸机”。很多飞手斥巨资购买无人机,很多时候仅仅是一个不小心,十多万元的器材就毁于一旦。

    有一次,焦炯在航拍一个楼盘时,飞机在小区里突然失控,“完全不受遥控器操作”,一头撞进一栋居民楼的窗户里,“一半在外边,一半在里边”。幸好没有人受伤,那一次,焦炯“甚至不想再干这行了”。
焦炯经历的是飞手最辉煌的时代。那时,并没有多少人玩得起无人机和航拍。

“早期的载人机航拍比较贵。”

    2003年,国内还没有人专业做航拍,焦炯还在用“事故率很高”的遥控油动直升机,有时甚至租来载人直升机拍摄。除了热气球,焦炯的工作室还配备了载人三角翼。“当时一架无人机要七八万块钱,我们的三角翼飞机要几十万块钱,飞行员费用也很贵,国内只有几十个。”

    那时,航拍是奢侈品,也是飞手的黄金时代。“早期的载人机航拍比较贵,一般出一次至少都在四万块钱以上。”那时的航拍也是刚需,比如某地级市要做个宣传片,比如某大型水利工程要拍个纪实片向领导汇报,比如影视公司要拍个大型战争片。

    不久前,冯小刚吐槽某航拍公司,在拍某战争片时炸药都炸完了,无人机都还没飞起来。焦炯称自己要靠谱多了。三年前,焦炯跟随央视某战争片摄制组到广东阳江拍片。剧组200多人,摄像就有七八十个。

    那是一组海上武装泅渡的镜头,那天风浪很大,摄制组在船上跟拍,好几台机“连人带摄像机都掉到海里了。那个大高清摄像机,一架几十万”。焦炯在岸上遥控航拍,无人机飞出去一公里,根本看不见飞机,焦炯只能凭着镜头传回来的画面控制飞机,“高了的话,船就拍不到了,太低的话,手差一点就可能直接飞进海”,焦炯回忆起那次拍摄:“就凭镜头的感觉,很惊心动魄。基本上我的飞机就是擦着浪花在飞。”

    那次以后,央视摄制组“千方百计地让我给他们培训人员”,焦炯说:“前几天《中国好声音》鸟巢决赛的航拍镜头,就是当初我的徒弟拍的。”

    一个菜鸟飞手需要根据灯的颜色来判断机头和机尾,对资深飞手而言,“他瞅一眼飞机就知道哪边是机头,哪边是机尾”。焦炯说:“我们到一个地方,感觉一下就知道这里风力有几级,带来的飞机能不能扛住这个风,心里都有数。到这种状态,九阳神功最起码修炼到第八层了。”

    这是国内飞手发展到的最高境界,直到消费级旋翼无人机的出现。

“飞手大爆炸”,人人都可玩航拍。

    2012年,大疆筋斗云S800六旋翼无人机上市,这是整个消费级无人机行业的转折点。焦炯是第一批用户。圈子并不大,焦炯早就在广告里看到这款机型配备了能稳定镜头的云台,画面的稳定一直是航拍的难点,“画面稳定解决不了,一切都白谈”。在北京的展会看过后,焦炯果断买入。

    新款无人机给焦炯带来业务爆发性的增量,多年航拍业务积累的客户突然盘活,业务量大到“每年飞行几千上万架次,只要天气好,基本上都在外边”。

    好景不长,以手机为代表的智能硬件发展得比人们的观念转变要快得多,其中最快的是价格。当年买个S800还需要19999元,到今年年中,大疆Phantom精灵3已经降到4799元。大量飞行爱好者变成飞手。

    “全国怎么也有十万八万吧。”焦炯感慨,“你统计一下大疆卖出去有多少飞机了?”

    接下来就是传说中的“飞手大爆炸”时期——人人都可以玩航拍,投资几千块买个无人机,就可以接活。“日入过万”、“年薪五十万”,学校设置专业,培训机构如雨后春笋般涌现。

    “对我们航拍人而言,这个市场基本上要毁掉了。”焦炯感慨,“像我们这样资历的飞手,一天一万、八千也会有客户认可。但很多新手花几千块钱买个入门级飞机,他可能几百块钱就去做了。就这个航拍市场而言,水平参差不齐,三六九等什么样的都有,价格已经乱了。”

可能只有1%的飞手团队能挣到钱。

    随着人数增加,管理层也介入了。2013年11月,中国民用航空局出台《民用无人驾驶航空器系统驾驶员管理暂行规定》,3万到7万元的投入才能考取无人机驾照。

    焦炯还记得多年以前在内蒙古大草原上的一次赛马大会,数百匹骏马奔驰在小雨之中。焦炯知道下雨对无人机意味着什么,但央视体育频道弄来这几百匹马却不能等到第二天。“怎么办呢?那就狠下心来,掉就掉吧!”运气救了那台无人机,返程时线路进水短暂失控,焦炯切换成手动模式才把飞机飞回来,“没事,晾干就好了”。
然而,这一切正在改变。最终消灭飞手这个群体的,很可能就是消费级无人机——一种更智能、操控更傻瓜的机器。

    亿航创始合伙人熊逸放对“飞手”这个群体很了解。“这个人群在生存中都非常苦逼,根本就没有外界所说的光鲜。相对普通工薪阶层,他们肯定赚得多一些,轻松一些,但是,飞手这个行业的红利已经没有了。”熊逸放说,中国可能只有1%的团队还能挣到钱——他们有很强的技术,可以自己拼装、制造或者通过改原代码来改飞控。“比如说跟一家公司一年签一千万的单子,每个月飞几次。但是,90%以上的飞手团队,目前的生存状况其实就是拿一个小飞机,大疆精灵这种的,去给客户拍,一天挣个两三千块钱。最开始是几万,后来到一万,到八千、五千,现在已经被压得很低了。其实是行业的发展在消灭飞手。”

    零度副总经理王春玲把飞手的命运分成两个领域:“消费级无人机的操作门槛会越来越低,飞手已经开始边缘化;但在专业领域,考虑到政策和安全性等客观因素,‘飞手’依然会存在且将随着无人机应用的普及而发展。”

    “我们现在只做高端,低端的、两三千块钱的,别人找我们,我们也不谈。”焦炯说,“飞行是有风险的,很多新人不太懂,他的飞机几千块钱,他飞一天要两千块钱,看起来回报很好,但他把自己的风险规避掉了,风险成本很高,手差一点就会炸机,如果造成第三者伤害,那就没有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