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冷淡,抑或艺术性冷淡?


文/韦坤劼
<<新周刊>>第454期



文学家废名形容周作人的信札“未有一句情热”。
放在当代艺术这里,不作无必要的情热,是一个好的标准。
艺术的“性冷淡”,其实是艺术性的冷淡。



    风格总由胜利者定调,然而艺术的趣味取向却有如掷骰子,仔细回想在17、18世纪或上个世纪的头10年,又或者近5年内,流行的风格一直处在不稳定状态,热情似火的毕加索和不苟言笑的马蒂斯可以并行不悖。如今,当代艺术处在一个有史以来最为悖论重重也最多可能性的时刻。

    上世纪60年代,从西方掀起第二次妇女解放和性解放运动的高潮开始,作为一种显而易见的呼应,艺术上的性解放也真正如出闸猛兽,一发不可收拾。艺术家们伙同艺术史学家、批评家一起,革命出一个充满欲望和激情的艺术世界,在创作中最大限度地强调自我,有关性与自我的表达在短短几十年间呈几何倍数地增长。

    有意思的是,这些打击旧桎梏的猛烈力量,轰轰烈烈地进行了这么多年后,开始逐步地变成新的枷锁。不管有意还是无意,鲜血、伤口、革命的图腾,已经开始失去内在的活力,而变成干巴巴的标签。

    有人喜欢狂风暴雨、喜欢花开得热烈,就有人喜欢冷冰冰,喜欢刻薄的理智。美国作家林·拉德纳有个短篇叫《有人喜欢冷冰冰》,写两个萍水相逢的普通男女从一开始迸发热情到互相唾弃的过程,只用几封信就把那点冲动、愚蠢和投机的人性刻画得生动极了。这则写于上世纪初的小说仍然适用为如今的写照。人们总是愿意相信那些突然而至的热情、没有来由的亲昵,但很多时候,这种没有根基的情绪是一个陷阱。

    在当代艺术里,缺乏目的的热烈、没有对象的欢乐,几个笔画、概念、心血来潮的行为,一点捉襟见肘的小灵感,东拉西扯来的拼图,不受限制的空间,未经检验的荒芜,都不是什么太高级的艺术,顶多算机灵、敏感、有点趣味,也就这样而已。

    虽然我们脆弱的自尊心不太愿意接受冷漠的环境,但真相残忍,人生本就是空的,当代艺术知悉这一点。所以当代艺术那些看似毫无热情但落脚于具体的创作,放弃了撩拨人的初级冲动,它们试图追求一些新的目标,以一种对观众来说并不讨好的姿态。

    面对这些让人毫无冲动的“性冷淡”作品,你需要踱开几步,离远一点观察它是如何在一片绵软空虚的欢腾里闪动着冷感金属光泽的。

    这些作品总让我想起废名回忆周作人时评价他的那句话,他说“我们常不免是抒情的,而知堂先生总是合礼”。曾经的拘谨岁月,人们不认为“合礼”有多好,但在这个滥情的当代,合礼这件事变得很有质感。废名还评价说,周作人所有信笺言语中,未有一句情热。

    不作无必要的情热,这应当算得上当代艺术创作里的一个好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