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在身上的耻感和灵感


文/邓娟
<<新周刊>>第456期



对艺术家来说,穿什么是一种态度。但这并不意味着所有异装或裸体的癖好,都属于艺术问题。鲍德里亚说,艺术是一种除了创造幻觉、生成诱惑,还须富有现实批判性之物。



    一周的大半时间里,格雷森·佩里是穿衬衫、表情淡定的男人,有时还不修边幅,裤子上沾着油彩,头发乱糟糟;另外的两三天,格雷森·佩里是女人,浓妆艳抹、花枝招展,一天一个造型——每当这时,佩里称呼自己“克莱尔”。

    再熟能生巧,对女人来说化妆总是个耗时又费神的事情,可佩里一点儿都不嫌麻烦。担任伦敦艺术大学校长以来,公务再繁忙,佩里都保持着这个习惯,精心对待那些以克莱尔面貌出现的时间。

    佩里总是心甘情愿地把人生的重要时刻让位给克莱尔。三个月前的就职仪式上,这位55岁的新任校长穿着黑色短外套、内搭白色丝质裙,最外边象征身份的袍子是妩媚的桃粉,袖口和帽子则是华丽的紫色。去年年初,从查尔斯王子手里接过“英国骑士勋章”时,佩里——或者说克莱尔,一条扎腰的蓝黑色及膝裙,配上羽毛装饰的大檐帽,不仔细看分明就是卡米拉。外界对陶艺家佩里最早也最深刻的印象,还是2003年英国艺术圈重要奖项特纳奖颁发时,这位获奖者那过份艳丽的花裙子和夸张的胭脂。

    虽然有美好的艺术才华,还是得承认,仅就看脸来说,“克莱尔”并不美丽,有时还显得惊悚——但这些都不妨碍,无论与凯特王妃出席活动,还是和一众明星、超模走LV的红毯,佩里的抢眼程度都压倒群芳。

    因为,格雷森·佩里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他没整容、没做变性手术、不是同性或双性恋、早就娶妻生子;他喜欢女人,也喜欢扮女人——他是个堪称疯狂的异装癖。

    现在,“看校长七十二变”成为了伦敦艺术大学学生们的一大福利,这位时尚达人有没有促进到课率的提升?校方没有公布。不过,他们在社交媒体的公共账号早就发布了校长各种“美美哒”造型,用于招生宣传,配文透着浓浓的自豪:只有伦敦艺术大学才有这样的校长!如果想和校长一起探索艺术,请来!


异装癖带给他羞耻感,而这羞耻感又刺激出艺术创作的灵感。


    法国哲学家、顽固坚持精英主义美学的让·鲍德里亚认为,艺术应是一种创造幻觉、生成诱惑、富有现实批判性之物。他把类似迈克尔·杰克逊的异装癖和双性、变性等异性症,视为当代艺术身份认同焦虑的绝妙注脚、艺术领域中有讽刺意义的叙事形式。

    不过,对格雷森·佩里来说,当“克莱尔”第一次在他的意识中浮现时,跟艺术还扯不上什么关系呢,那一年佩里才13岁。

    他童年不幸,7岁时母亲出轨,当工程师的父亲因此离开了家庭,佩里说,这是自己一生中发生的最大事情。后来他的生活多了一个有暴力倾向的继父和一个弟弟、两个妹妹。待在房间的漫长孤独时光,佩里只有靠幻想才得以解闷和排遣忧伤。那只曾经被他幻想成父亲的玩具熊如今还陪伴在他身边,和生母则很少来往。

    得不到任何长辈关注的佩里,后来已不满足于仅仅靠幻想,大概13岁他试着把自己打扮得像女人,然后去做逛街购物这些女生热爱的事情。佩里承认这个古怪而欲罢不能的爱好“好像有点无聊”,一直到40岁他才开始接受治疗。表面看起来治疗并未收效,因为佩里没有改掉异装的习惯,但事情的内里已经悄然转变,因为他重新认识了自我,异装癖带给他羞耻感,而这修辞感又刺激出艺术创作的灵感。“从那天起,我的幻想才真正开始满足。”

    当然,佩里不是靠着异装癖就能成为特纳奖得主、英国皇家艺术学院院士、英国骑士勋章获得者以及伦敦艺术大学校长;如果只是一个纯粹的异装癖达人,他也不可能被那些高端“趴体”请去当座上宾。他是个除了有才华还具备批判精神的艺术家。

    爱上陶瓷这件事,佩里认为也和异装癖有所关联。“我穿女装是因为自尊心比较低,人们认为扮成女人出门很低级。”最早他依恋陶器特有的那种女性化的温柔、踏实、被蹂躏的气质,但是从大学在夜校学制陶的第一件作品开始,他一直表现的却是各种阴暗面:被性侵的女人、残疾的纳粹分子、有药物依赖的女孩、接收性虐待狂的医院……“我一生都很感兴趣的东西:宗教、怪诞性行为、阶级、品位以及民俗艺术”,始终是他的创作主题。

    相当一段时期里,主流社会无法接纳佩里,无论是他的陶瓷艺术还是异装嗜好,《卫报》评论他的作品时用的题目是《如果我有一把斧头》,这让佩里感到很受伤。

    但主流社会同样势利且意志不坚,在2003年获得特纳奖后,理解和赞誉伴随着成功朝佩里扑面而来,连他的复制作品都卖到一万英镑,更不用说原作。再后来他穿着女装,在大英博物馆晚宴和大使及政府官员们坐在一起,当有外国人感到诧异时,在场的英国人已习以为常地说:“噢,这是格雷森。”


古希腊少女的赤身裸体,绝无任何不正当之处,没有任何春情或者淫荡。


    人们眼中的艺术家通常都是拧巴的,从内心到外表。艺术家对待服装的态度上,还有一种比奇装异服更彻底的表达,那就是——脱,或者干脆裸。

    巴塞尔展每年都是艺术界的盛事,今年6月17日,瑞士巴塞尔VIP预展的头条却被一名全身上下只穿运动鞋的女艺术家抢走。拥有一张漂亮脸蛋和苗条身材且从不吝啬展示它们的麦洛·摩尔,将相机安装在三脚架上,询问身边那些透露着猎奇和尴尬的围观者是否愿意跟她合影。“你们都这么害羞吗?”她说,还像狼一样吹起口哨。

    麦洛·摩尔很快被清场了,她其实早就进了巴塞尔的黑名单。她曾经全裸参观画展、全裸搭乘德国列车,另一件引起巨大争议的作品是把一枚涂色的鸡蛋塞进生殖器。即使是另外一些艺术家也不太赞成麦洛·摩尔的这些“行为艺术”,看起来她比曲高和寡的艺术家更像一个不分场合的天体主义者。

    说起来,人类的裸体历史比服饰历史久远多了,可裸体等同行为艺术这种观念,是怎么被拿来和艺术家绑定,植入观众的脑海里的呢?

    最早,艺术家只是在别的载体上表现人体之美。美索不达米亚出土的一件公元前2000年的雕塑,女性的臂、臀、腿被明显夸大,乳房反而很小,透露着初民时代的拙朴和纯真。古希腊时期,人们有在特定仪式场所裸体的习俗,历史学家普鲁塔克记录当时运动会的情景:“尽管少女们确乎是这样公开地赤身裸体,却绝感不到有什么不正当的地方,这一切的运动都充满嬉戏之乐,并没有任何的春情或者淫荡。”从文艺复兴到工业革命,从浪漫主义到现实主义,西方艺术史上涌现了大量裸体题材,其中不乏名家名作。

    现代意义的行为艺术起源于1960年代,小野洋子是典型的行为艺术家,1964年她表演的《切片》,邀请观众一一走上舞台,用剪刀剪去她衣服的一片,直到最后全身赤裸,以此表达在相互疏离又渴望的社会个体之间产生的伤害。更广为人知的还有她和约翰·列侬喊出“要做爱,不要作战”的《上床》,以及那张他赤身裸体偎依在她怀里的著名照片。

    越来越多艺术家争先恐后地以自己的身体为载体,出现了许多浑水摸鱼的炒作,日积月累的印象,使得观众将裸体与行为艺术产生了强烈关联。金星在电视节目做过一期“行为艺术”的讨论,这位勇敢选择变性的现代舞艺术家认为,如果一件作品能引发观众产生相应思考,便是好作品;如果只能停留在表面的行为,那就是失败的作品——这或许道出了小野洋子和麦洛·摩尔的区别。

    格雷森·佩里也有类似观点,他反对杜尚“一切都可以是艺术品”的理念:“很多人都认为这是一个后现代的艺术世界,但艺术和非艺术之间还是有界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