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球大战》粉丝帝国50年的崛起


文/于青
<<新周刊>>第458期



在1977年年中发生了两件大事:猫王死去、《星球大战》上映。这也象征着两代青年文化的交替:根植于摇滚音乐的反叛青年文化不再一统江湖,以nerd和geek为构成主体的粉丝帝国,将在之后的50年占领世界。



    在1977年之前,那些日后的星战狂热粉丝尚且不知什么是“原力”,更不知什么才是迈入星际英雄之门的关键。深受《魔戒》原著小说与神话英雄小说《千面英雄》影响的乔治·卢卡斯,在《星球大战》中为人们创造了这样的设定:“原力是一种力场,由所有的生物所产生,它包围着我们,穿透着我们,它让银河系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与世间万物一样,原力分为光明面与黑暗面。原力的持有者一旦走入黑暗面,就将被黑暗控制一生。

    为保护民主与正义而生的绝地武士,掌握着原力的光明面。执着于权力与私欲的西斯武士,掌握着原力的黑暗面。想要成为绝地武士,必须拥有最强的责任心、最严密的思维,必须远离会将人们牵往黑暗的愤怒、恐惧与好战之欲。而想要成为西斯武士就简单得多,只需要蔑视一切规则,遵从私欲、为所欲为就可以了。

    在绝地武士教派原教旨主义者的心目中,看过《星球大战》的人,是无法与没有看过《星球大战》的人交流的。在绝地武士诞生的近50年,《星球大战》已然成为一种宗教——现在,绝地教建立了有注册的教会,并在全球范围内拥有超过50万人的教徒。在英国,它甚至已经成为基督教之外,信仰人数最多的“另类宗教”。

    除绝地教教徒之外,《星球大战》还拥有另一拨庞大的“世俗教徒”——他们名为粉丝。在《星球大战》诞生之前,没有一部电影能够拥有如此庞大规模的票房与粉丝,形成世界级别的粉丝同盟会。按照《纽约时报》影评人A. O. Scott的说法,《星球大战》系列帮助另一类型的大片走出了1970年代的新好莱坞时期,走出了诸如马丁·斯科塞斯、科波拉之类喜欢剑走偏锋的导演所建造的艺术化却也风险巨大的电影浪潮。《星球大战》系列,开启了一直延续至今的好莱坞票房大片的统治地位。

    时至如今我们可以这样说:《星球大战》所创造的新时代不属于乔治·卢卡斯,而属于它的粉丝。拍出了《指环王》的彼得·杰克逊认为,《星球大战》改变了他的一生。拍出了《美丽心灵》的朗·霍华德在看完第一遍之后,排了一个半小时的队,又看了一遍。拍出了《泰坦尼克号》的詹姆斯·卡梅隆,在看完《星球大战》之后辞去了卡车司机的工作,立志要拍出这样的电影。拍出《银翼杀手》的雷德利·斯科特在看完《星球大战》之后傻了眼。而票房辗压机斯皮尔伯格在看完《星球大战》之后,做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科幻片专业户。


《星球大战》故事的根基,是人与观念和命运的斗争。


    在《星球大战》上映之前,青年粉丝大多集中在猫王和披头士名下,强调的青年气质无外乎是外在的炫酷、对上一代的反叛,以及强调年轻之力的强大与不羁。这部“太空歌剧”开创了青年文化新纪元——在它之后,整个青年文化的视界都被完全改变了。

    《星球大战》正剧三部曲,将如同谢尔顿之类的nerd和geek从老一辈的阴影和同龄人的嘲笑中解放出来,让他们全部的热情有了一个更加炫酷的安放之地:用科学、宗教与神话建造出来的浩瀚宇宙。在一个科学摧毁了宗教的时代,《星球大战》再造了一个构建于现有科学与知识之上的宇宙式幻想世界。它并不同于耽于幻想的童话与神话故事,更像是真实世界的某种延伸——它既满足了人们的想象欲,又没有完全脱离现实。

    这个虚幻世界的中心,是一个将政治、宗教与奇幻结合起来的“人”的故事。在这个故事里,你能够找到《纸牌屋》与《甄嬛传》之中的一切:黑暗的政治、狡诈的人心、权力的蛊惑,以及冰冷的现实。但它又大大高出这个范围:如果说政斗剧与宫斗剧都更多地将重点放在了人斗人的层面上,那么《星球大战》故事的根基,是人与观念和命运的斗争——公平和正义,带来的不过是冷冰冰的律法和束缚。能够满足人心欲求,在痛苦挣扎时带给你温暖和安慰的,却是热衷毁灭的黑暗之力。

    不论粉丝对《星球大战》有多少种解读,对于它的创造者卢卡斯来说,《星球大战》只是在用一个绚丽的宇宙,讲述一个人的悲剧。这场悲剧的形成要素,包括每一个来源于自私的偏见、每一道来源于怀疑的目光、每一次来源于刻板的压制和每一次不公的审判。

    悲剧的主角,是一位名叫安纳金的少年。奴隶出身的安纳金是一位强大的原力拥有者,他的出生与耶稣十分相似:没有父亲,仅有母亲十月怀胎生下了他。虽然他的发掘者、绝地武士奎刚相信安纳金会是为原力带来平衡的天选者,但以犹达大师为首的其他绝地长老一概认为,满腹恐惧的安纳金是一把极端危险的双刃剑——训练他使用他绝无仅有的强大原力,就要冒着他被恐惧所引导,堕入黑暗一方的危险。

    安纳金的悲剧似乎是命中注定。唯一相信他的绝地武士奎刚,在说服长老会接受安纳金之后不久,就死于与邪恶西斯的斗争之中。在奎刚死后,刚刚成为绝地武士的奎刚之徒欧比旺,成为了安纳金的师傅。欧比旺虽然将安纳金当成最亲密的徒儿、最强大的兄弟,却也依然对这位天选者持有戒心——他与其他绝地长老会成员在某种程度上达成一致:控制和压制安纳金,才能让他远离黑暗的召唤。

    拥有强大能力的安纳金虽然在预知梦中看见了母亲的死亡,却依然未能于死神手中拯救他唯一的亲人。母亲死后,安纳金的爱人帕德美以自身的勇敢与理性,有效平衡了天选者本身所无法抑制的恐惧与欲望。这也让安纳金越发无法控制对帕德美的依赖和爱恋——对于爱和肯定的渴望、对于失去和死亡的恐惧,成为了安纳金无法摆脱的深渊。

    经过严苛的训练,安纳金如愿成为绝地武士,却并不拥有长老会的信任。这令他感到孤独和痛苦。预知到深爱的妻子帕德美的死,更让安纳金无法放弃对所谓“全能之力”的渴求——他想要变得更强大,想要学会使用原力的一切,想要拥有创造生命的力量——为了扭转命运、不再失去,他渴望比光明一面更为强大的黑暗之力。

    故事的结局可想而知。为了改变预言,掌握起死回生的力量,安纳金投奔黑暗一方,成为一名最为强大也最为邪恶的屠杀者。妻子因伤心于安纳金这样的转变,在满怀痛苦地生下孩子之后,绝望而亡。

    绝地武士一直认为“被选中的人”安纳金会成为毁灭黑暗势力的人,因为在预言之中,他是原力的平衡者。而安纳金后来的命运揭示,他只会是黑暗原力与光明原力的平衡者——当光明的力量压过黑暗时,他的使命是压制光明。

    绝地武士团与安纳金都被预言牵制,走上了同一条道路:一切“避免预言成真”的行为,恰恰促成了预言的应验——安纳金与俄狄浦斯王的悲剧性如出一辙。然而,造就安纳金悲剧命运的却并非神谕,而是来自同类社会的压制、猜疑、刻板与恐惧。


独裁与民主之间的斗争,是《星球大战》横跨三十年的时代主题。


    在1977年看着《星球大战》成长起来的一代人,还不知道自己将要被命名为“X一代”。这一代年轻人与婴儿潮一代完全不同——他们对改变世界没有兴趣。对于成长于离婚率最高的X一代年轻人来说,世界不完美是已知事实。千疮百孔的外部世界不再是他们着力改造的重点,个人的内部实现才是。婴儿潮一代对权力的贪恋才是让他们愤世嫉俗的主因。X一代自然希望成为“被选中的人”,但他们的愿望却并非如基督耶稣般改变世界,而是如安纳金般,改变自身命运。

    因为诞生于冷战时代,从1960年代的《星际迷航》,到1970年代的《星球大战》,都脱不开民主自由与专制独裁的两极对峙。在《星球大战》前传中,安纳金的师傅、站在民主一方的欧比旺告诉他:“永远不要相信政客。我的经验是,议员只会取悦能资助他们选举的人,并且可以完全无视民主的真义,只为了得到赞助。”引导安纳金进入黑暗的西斯大帝、独裁者达斯·西迪厄斯告诉他:“所有获得权力的人,都害怕失去它。自诩为自由民主而战的绝地武士也不例外。”在安纳金整个人生的挣扎之中,最主要的交战双方,就是象征着独裁的绝对统治和象征着民主的自由公正。这也是《星球大战》横跨三十年的时代主题。

    但这并非《星球大战》之所以能够成为新型宗教的最关键因素。与其说星战系列关心的是政治,不如说它关心的是政治与现实对人格的影响。

    在安纳金堕入黑暗之后,卢卡斯开启了下一场有关光和暗的轮回:曾经因猜忌、压制和恐惧,将安纳金推往黑暗一边的犹达大师和欧比旺,成为了将安纳金之子卢克训练成为绝地武士的导师。他们汲取了安纳金的教训,充分尊重卢克的天赋与天性,将他训练成为一名既拥有强大原力,又不向欲望与恐惧低头的完美绝地武士。

    诞生于黑暗的卢克,在与已经黑化的安纳金的几次交锋中,都很好地抵御了来自黑暗的诱惑,并最终救赎了他的父亲——让安纳金亲手杀死了将他诱入黑暗的达斯·西迪厄斯,以与这位独裁者同归于尽的方式,终结了银河帝国的黑暗时代。

    安纳金悲剧的一生就此完结。“天选者”更像是一个工具,一个命运早就被写好的殉道者。命运利用他的渴望与痛苦,两次平衡了原力的黑暗面与光明面。

    在生命消逝之前,安纳金选择摘去面具,承认对于儿子的爱。惧怕失去爱,曾让他堕入黑暗。最终唤醒他心中光明的,依然是对于爱的渴求。
   
    《星球大战》诞生的年代,是一个古老神话与宗教均被科技摧毁、独裁与民主同样陷入困境的冷战时代。这部系列科幻电影将民主的无奈与独裁的欺骗性表现得淋漓尽致。而这种对于独裁的思辨,被卢卡斯隐藏在一个男孩对绝对能力的偏执欲望之上——不论他的出发点是拯救还是毁灭,一旦迷失于对绝对权力的追求,就逃脱不了被黑暗之欲反噬的命运。所以在《星球大战》系列的故事线索中,代表黑暗一方的西斯永远毁灭于师徒之间的内部反噬、黑暗原力之间的自相残杀。

    但与此同时,《星球大战》完美地将科幻、神话与宗教融为一体,更将“被选中之人”的拯救性完全颠覆,创造了一个新式的宗教神话:那个被派来拯救苍生的神力持有者,很有可能被受控于偏见与恐惧的苍生亲手毁灭。被选中之人的悲剧,会唤醒人们应有的伦理与道德感,用更多的善与理解,避免悲剧的再次发生,从而让黑暗再一次孕育出光明,照亮沉浸在黑暗之中的世界。

    《星球大战》的原力平衡预言讲述了这样一个道理:不论光明与黑暗,都不要妄想将彼此赶尽杀绝——光来源于暗,暗亦来源于光。每一个人都不用再去追问黑暗究竟由何而来,黑暗永远是光明无法摆脱的共生者。

    没有绝对的善,亦没有绝对的恶。克制规诫是走向光明的必经苦训,自我放纵则是通向毁灭的最佳捷径。《星球大战》开启了科幻大片的粉丝帝国——而你会发现,如今那些庞大的复仇者联盟粉丝、蝙蝠侠粉丝、蜘蛛侠粉丝,与《星球大战》粉丝所执着的内容并无不同——从1977年延续至今的科幻式英雄传奇大片中,所体现出的永恒不变的主题,都源自《星球大战》中那些人与命运的抗争、光与暗的制衡、内部自我的觉醒,以及在经历过黑暗与毁灭之后,新希望的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