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过日本寺庙, 再高级的酒店都是浮云


文/丁晓洁 图/丁晓洁
<<新周刊>>第458期



寺庙住宿服务的意义,是让每个观光客在离开时,“如果觉得至少找到了一些可以支撑自己内心的东西,对自己的内心比之前稍微多了一些了解,那就足够了”。



    2015年11月的第三周,惠光院的客室悄然铺上了被炉。

    整个日本列岛气温陡降,高野山上的温度比山下还要低七八度,尽管客人们“冷啊冷啊”喊个不停,房间却每天都是爆满状态,想临时订到一个半月内的房间,几乎不可能。

    这是位于日本关西和歌山县北部的高野山,名虽为山,其实是被海拔1000米的山峰围绕着的山顶盆地。公元816年,僧人空海以遣唐使身份访问中国,从长安青龙寺惠果和尚之处传承到密教之法,回到日本后在此开辟修行道场,创立了日本真言宗。随着密教在日本的普及,高野山渐成日本佛教圣地。有人形容,高野山之于日本,犹如拉萨之于中国。日本作家司马辽太郎亦惊叹:在日本众多的都市乡村中,高野山是唯一可以称得上“异域”之地的。

    高野山没有现代酒店,唯一可栖身之地是惠光院这类历史渊源动辄成百上千年的寺庙,不以参拜活动为主,而是专门提供住宿服务。如今,山上117间寺庙,共有52间提供住宿服务,它们有一个专有名词:宿坊。

    在日本,从京都、奈良、镰仓和长野,到朝圣者如云的圣地四国,很多地方都能找到宿坊设施。但在数量和规模上,无一能及高野山。时髦的宣传策略,让高野山的宿坊迅速成为商业模式的一环,一些人视之为寺庙,更多人则认为它是一种体验性更强的旅馆。


料理的美学不只在食物本身,还包括用餐时看得见风景的房间。


    如今,惠光院有10个僧侣,全都训练有素,深谙服务业准则,时刻强调以“friendly”态度示人,并且多少能使用英语简单寒暄。

    和普通工薪族相比,这份工作显然要辛苦得多。住在寺庙的客人,都想尽可能多地体验朝勤、写经等各种日程,惠光院僧侣的一天是这样的:早上6点30分,朝勤,带领客人在本堂的佛像前诵经参拜;7点,护摩祈祷,这是密教特有的修法形式,以在火中焚烧供品来供奉神灵,客人可将心愿写在护摩木上供奉;与此同时,收拾房间被褥,保证客人在7点30分回房时,早餐已经摆在那里了;10点是最后的check out时间,送走客人后进行全馆扫除,如果遇上有供养预约,便在这期间带领信徒“回向”(佛教词汇,大意为分享福报);下午2点开始check in,接待新客人,介绍寺庙情况和住宿流程,若有客人想要写经,便准备笔墨纸砚,指导抄写经文的正确方法;4点30分,开始“阿字观”,这是密教特有的冥想方法,由讲日语和讲英语的僧侣各带领一组客人进行;下午5点30分,准备料理,晚餐后立即开始铺床、洗碗,最早也要到晚上7点才能结束。

    高野山的宿坊先天自带很多高级旅馆要煞费苦心才能打造的设施:几百年历史的传统和室,悬挂着历史悠久的名家字画,大有讲究的庭院景观——有的拥有上千坪庭院,其中不乏造园名家小堀远州或重森三玲之作,某间宿坊竟然还配备了露天温泉。高野山的名人效应更不用说,这里既有战国名将丰臣秀吉的赏樱传说和上杉谦信投奔过的宿坊,亦有松下幸之助长居的住所。

    住在寺庙的人,都对精进料理,也就是素斋,满怀期待。无论来自日本国内还是海外,游客们更愿意在寺庙里用餐,这大概就是外边的餐厅乏味又难吃的原因。精进料理的定番是高野山发源的胡麻豆腐,在全日本都是名物,东京和大阪的超市可以买到,名曰“高野豆腐”。寺里用豆腐做成刺身的造型,再点缀以季节性食材,一定得
保证视觉上的美感。有趣的是,不能吃肉,宿坊里却可以喝酒,美其名曰:般若汤。

    精进料理的美学,并不止于食物本身。宿坊没有专用餐厅,用餐都在房间,这种用餐形式自古就是高级旅馆的标志。我第一次住在惠光院,见年轻的僧侣进来送餐便赶紧收拾桌子,他摇摇手,先指着榻榻米说:“不用桌子,坐在地上吃。”又一指窗户:“这样吃,就能看见外面的风景了。”

    彼时正是初秋,再过一个月将会迎来满山红叶,我从二楼面对庭院的窗户望出去,看见有一株着急的红叶,自顾自先红透了。


住持时常上点评网站浏览评论,但不会像有的从业者那样花钱删差评。


    没有法事的时候,59岁的近藤大玄常常坐在惠光院接待处的电脑前,一身朴素的粗布衣服,很难想象他就是这家寺庙的住持。只有每天早上带领客人朝勤时,他才换上豪华的法服。

    每当坐在电脑前,近藤大玄会流连于乐天或booking这样的订房网站,认真阅读客人对住宿体验的评论。他熟悉现代酒店业的运营,知道有些从业者会花钱将差评删掉,但他偏要留下那些批评:“我想让人们在订房前就一目了然,真实的惠光院究竟能提供怎样的服务,宿坊亦有局限,如果有太高期待,很容易失望。”

    他也的确根据评论做了一些改进:宿坊的房间没有独立浴室和厕所,只能使用公共设施,惠光院公共浴场从前只在晚上开放,客人只能在晚饭后到睡觉前这一段时间沐浴。欧洲客人在评论中明显表现出对这件事的困扰,尤其是法国人都有早上沐浴的习惯,一旦被打断,总感觉住得不太舒服。“国家和国家之间,存在生活习惯的差异。想想我自己住在国外酒店的经历,果然‘舒服’还是第一位的。” 近藤大玄说。于是他找人在浴场安装了自动加热系统。

    在改进浴室的那一阵子,惠光院还为客人设置了专门的电脑室,配置打印机和图书角。电脑室的门口摆放着两台自动咖啡机,随时制作热腾腾的咖啡,只要自觉往旁边的盒子里扔100日元就行——这和便利店一杯新鲜咖啡的价格一样。“欧洲的客人离不开咖啡,他们常去外面的咖啡厅,但是清早和深夜闭店时,不就喝不到了吗?想喝咖啡的人很多,如果我们一个个送到房间去,因为人数有限,应对起来够呛,所以干脆设置了自动咖啡机。”


寺庙并不为实现信徒愿望而存在,它的意义是帮助人们发现本心。


    起初,高野山宿坊并非是旅游业的一环。它们大多建成于战国时期,为了在乱世中求生存,开始和当时各种有势力的武将结成契约,供奉其先祖牌位——这也是日本战国迷对高野山心生向往的原因,争了一辈子天下的上杉谦信和武田信玄,明智光秀和被他烧死的织田信长,丰臣秀吉和灭了他家的德川家康,全都在高野山修建了墓碑,每个人都有一间渊源久远的宿坊。

    到明治初期,高野山仍不允许女人进山,不允许带鱼肉入内,不允许饲养除了狗以外的任何一种宠物。这种局面直至西洋文化大肆入侵日本的明治末期才得以改变,促使宿坊开始对信徒以外的大众开放。昭和战后,为了地域振兴,高野山成立了宿坊协会,规定了统一收费标准,在那之前,都是山上参拜的客人看着给钱,愿意给多少就收多少。

    按照宿坊协会定下的标准,人均住一晚、带早晚两餐的价格为税前9000日元,近年来宿坊经营者探寻各自特色路线,有的坚持平民化,有的坚持高级感,价格随之产生了差异。惠光院属于中间层,普通价是税前10000日元,高级料理套餐则是15000日元。

    “比起高级服务,我们还是想以‘做寺庙能做的最基本的事’为基准。”近藤大玄说,所谓寺庙的基本,就是朝勤、护摩祈祷、阿字观、写经和精进料理。

    在他看来,每一个环节都有其特别的意义:“阿字观,是为了让每个人都有一些冥想的时间,有机会深入了解自己——这也是佛教中一个很重要的存在,审视和确认自己的内心;写经,是佛的语言,即便不懂得其中的意味也没关系,这不仅是审视自己的内心,更是去感悟其中的智慧;护摩祈祷,有关于愿望,是认清楚自己想要的东西,确认自己当下的期待和希望,然后再为之付出相应的努力。”

    各有深意,但终极目的一致,都是为了帮助人看清内心,近藤大玄说,这便是佛教的本质,不为实现愿望而存在,它的意义是让人抓住自己的心。

    2015年,恰逢高野山开山1200年纪念活动,宿坊比以往都火爆。惠光院平均每个月要接待1500人,淡季也不会低于1300人。此前的年均接客量在10000人左右。

    近藤大玄并不为观光客而苦恼。“每个来住寺庙的人,可以是来观光旅游,但是当你离开的时候,如果觉得至少找到了一些可以支撑自己内心的东西,对自己的内心比之前稍微多了一些了解,那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