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萌、最滑稽、最温柔

艺术史上最有名的三种猴


文/邓娟
<<新周刊>>第462期



猴子的艺术形象在东西方待遇迥异,人类对和自己最相似的生灵总是又爱又怕。“最智慧的人和神比起来,无论智慧、美丽和其他方面,都像一只猴子;而最美丽的猴子与人类比起来也是丑陋的。”



    看过动画影片《大圣归来》的人,任是心硬如铁,也会被江流儿那一句句叫“大圣”的童声给萌化。有人说,江流儿就像刘诺一——那个满脑子孙悟空、堪称十级铁粉的中法混血儿。其实,江流儿也可以是你、是我,是童年时在心里崇拜着一只猴子的每个中国人。

    对中国人来说,动物化身的所有艺术形象中,龙太飘渺,虎太凶猛,蛇太邪恶,鼠太猥琐,兔又太孱弱,剩下的猪、牛、羊等则太普通,只有猴是最具神话色彩同时又与人在感情上最亲近的。它天性机灵也心怀温厚,有自由自在的追求,亦有不离不弃的守护,背负着正义和理想。几千年来,中国艺术家们毫不吝啬地表达着对猴这个题材的偏爱。

    毗邻中国的印度同样有多姿多彩的猴文化,充满想象力的印度人把猴子植入史诗、戏剧、绘画和雕塑,赋予其美德、慧根和神性。

    和中国隔海相望的日本,许多神社和寺院中都塑有猴子的雕像,绘画、漆器、屏风等工艺品也不难看到猴的身影,描绘猴子向罗汉献上鲜花的《十六罗汉像(第十一尊者)》,更是日本国宝级藏品。

    有意思的是,与得到东方文化青睐和重视不同,猴子在西方艺术里的存在感并不算高,纵使有,也是角色模糊、意义暧昧。

    最近,为了表达对中国猴年的祝福,新浪微博上卢浮宫博物馆、芝加哥艺术博物馆、荷兰国立博物馆等官微,联合展示了各自馆藏的猴题材艺术作品。虽然被大馆收藏,虽然不乏毕加索、夏尔丹这样的名家,这些零散的艺术作品仍令绝大部分观众陌生。

    “最智慧的人和神比起来,无论智慧、美丽和其他方面,都像一只猴子;而最美丽的猴子与人类比起来也是丑陋的。”这句话出自古希腊的赫拉克利特。另一位哲学家蒙田也曾写道,在所有动物里“猿猴是跟我们长得最像的,也是最丑陋、最卑鄙的”。

    哲学家的思辨,或许透露了猴子的艺术形象在东西方待遇迥异的秘密。对于和人类最相似的生灵,我们总是又爱又怕。


最呆萌的猴子——既通灵性,又懂禅意,并且很浪漫。


    “这些(猴子)小像的各种处理方式相当引人注意……它们脸上被巧妙地赋予人的表情,或很幽默地显出人的手势或姿态……最常见的是猴子在演奏某种乐器……猴子或冥想、祈祷,或大笑、聚宴……”文物大盗斯坦因在《古代和田》一书中,绘声绘色地描述了新疆出土的陶俑猴子。

    中国艺术史很早就出现了猴子的脸孔。殷商时代的王室墓葬,出土了一个用浅绿色水晶雕刻的猴子,晶莹剔透,活泼可爱。可追溯到战国时期的、后来出土于河北平山的“十五连盏铜灯”上,刻着群猴在树丛嬉戏和男人投食喂猴的内容。

    随着文学形象的丰富,猴子逐渐在艺术创作中以拟人化的形态出现。它智勇双全,有情有义。开凿于公元3世纪、延续至8世纪的新疆库车千佛洞,第38窟画有猕猴王舍身救群猴——因为潜入国王花园偷果被发现并追捕到悬崖边时,情急之际,猴王以身当桥帮助同伴逃生,自己最后却体力不支坠崖。这幅壁画色彩绚烂,把惊慌失措的氛围表现得栩栩如生,是猴子在绘画史上最早期的表现。

    它包含着宗教的寓意和对世人的劝诫。敦煌壁画一共出现过30多只猴子,除了著名的猴子与白马并立、长毛露齿、双手合十凝望菩萨的取经图,有一幅表现的是《闲愚经·沙弥守戒自杀品》,妙龄少女对前来化缘的沙弥心生爱慕,屋顶上爬着一只猴子,寓意女子“心猿意马”。无独有偶,19世纪日本明治时代的画师柴田是真也创作过《意马心猿图》。

    它讨喜、吉利,明清画家常把猴、蜜蜂和马画在一起,意为“马上封侯”;还有画老猴背小猴的,意为“辈辈封侯”;画一猴背五猴,意为“五子登科猴”。

   它还有难得的浪漫气质。北宋猴画大家易元吉等都画过“猴子捞月”,虽然这个故事在寓言里被当成不切实际,但用今天的眼光看,堪称一种诗意的审美行为。

    不过,各种风格里,现代人最喜欢的应该还是“萌萌哒”,东京国立博物馆官网上“最佳猴子”投票数最多的《猿猴图》,画里的猴子十分呆萌。


最滑稽的猴子——声名狼藉的交际花、妓女的代名词。


    西方国家里,法国应是为数不多对猴题材创作形成艺术支流的一个。17世纪末,让·贝然在自己的装饰设计中引进中国素材,开创了“Singerie”,即猴形人物绘画,这些作品中猴子穿着人的服装,模仿人做事。

    在法国艺术家笔下,猴形人物是滑稽的代言。《举枪的猴形人物》(Singerie with Gun)是典型的一幅作品。画面上的毛猴穿着法国军服,手举毛瑟枪瞄准射击,看起来冠冕堂皇、煞有介事,却还是露出了屁股上的长尾巴。

    18世纪的欧洲流行中国风。1735年,克里斯托夫·休耶为波旁公爵创作了十大幅猴形人物画,画中的猴子穿上中国衣袍,造型夸张。对那时候的欧洲人来说,中国风必然要有猴子,哪怕只是点缀。1755年英国作家约翰·夏比尔在《英国书简》一书中挖苦了这批“中国风”作品:“放眼望去,几乎皆是中国之物……家居中的每把椅子、桌子、镜子的围框,等等,都必须是中国的:墙上贴满的是中国壁纸,上面画满了根本就不像是上帝所造之人的人物,在一个谨慎的国度里,这样的人物根本就不应当让孕妇看到。”

    即使与对中国令人啼笑皆非的解读无关,法国绘画中的猴子也是可笑的。卢浮宫博物馆藏有18 世纪画家夏尔丹的《猴子画师》(Singe Peintre)和《猴子古董商》(Singe Antiquaire),两只猴子都穿着当时的流行服饰,翘着二郎腿,一只对着石膏像有模有样地画画,另一只翘着兰花指、拿着放大镜,一本正经地观察古钱币。夏尔丹用猴子影射人类,分别讽刺了皇家艺术学院那些只会模仿的画家,以及一窍不通又不懂装懂的“古董大师”。

    到了1880年代,“母猴”在法语中还被附加了妓女的含义。1886年,印象主义画派画家修拉的代表作《大碗岛的星期日下午》在巴黎展出,轰动一时。那幅画描绘了人们在塞纳河畔悠闲度假的场景,画面右下角是一对衣冠楚楚的男女,女人打着太阳伞,用皮绳牵着一只卷尾猴。

    一些说法是,修拉想借猴子暗示两人不正当的男女关系,当时巴黎的妓女流行养猴,纨绔子弟们也喜欢这种宠物,猴子常被作为品行败坏的象征。不过,修拉本人并没有给出官方解释。“我只是用自己的方法创作了绘画,如此而已。”他说。


最温柔的猴子——陪伴与守护,驱赶肉体和灵魂的痛苦。


    一幅自画像上,弗里达·卡罗眉毛浓密、发色偏深,她的长发盘起,顶上簪着蝴蝶和热带花朵,脖颈上是一圈枯萎的荆棘,左肩上看起来像黑猫的动物目光逼人,右肩上的黑色幼猴则平和许多。

    另一幅,弗里达的头饰去掉了,猫也不见了,只有那只熟悉的小猴还停留在她右肩,亲昵地伸手搂着她的脖子。还有一幅,画面上的猴子总共有四只,密切地围绕在她的前后左右。

    这几幅画是墨西哥女画家弗里达的《与猴子在一起的自画像》,她一生创作200多幅作品,绝大多数是自画像。不过,画像里的她总是板着脸,没有什么表情,被泰特美术馆形容为“冷漠得像个面具”。

    弗里达是墨西哥最著名的艺术家之一,曾得到毕加索宴请,还登过Vogue封面,她的自画像是卢浮宫历史上收入的第一幅拉美画家作品。

    这位外表和画风都很犀利的女艺术家出生于1907年,6岁时由于患小儿麻痹症造成右腿萎缩,18岁那年,一场意外的车祸又令她的脊柱、锁骨、肋骨断裂,骨盆破碎,右腿 11 处骨折,肩膀也脱臼。更可怕的是,车祸时一根钢扶手穿透了她的腹部,割伤子宫,永远剥夺了她的生育能力。虽然弗里达死里逃生,但她的余生从未摆脱病痛的折磨,总共经历了30多次大小手术。她必须穿着石膏和钢丝做成的支撑脊椎的胸衣,许多画作都是在病床上完成。

    车祸让弗里达的身体支离破碎,而情伤更令她的心千疮百孔。他的丈夫迭戈·里维拉是壁画家,也给了她许多艺术的启发。他称赞她的画“尖刻而温柔,如同苦难的人生”。但里维拉风流成性,他的背叛给弗里达带来无限痛苦。她说:“我生命中遭遇过两次巨大的灾难。一次是被车撞了,另一次是遇见我的丈夫。”

    弗里达死于47岁之年。生前,她曾对热衷自画像解释道:“因为我经常孤独一人,所以我作自画像,因为我自己最了解我本人,所以我作自画像。”

    在她的自画像里,鹦鹉和狗也经常出现,不过让人印象更深刻的总是那一只或几只猴子。虽然猴子在墨西哥文化中是贪欲的象征,但弗里达画作里的猴子单纯、友善,温柔地环绕着她,好像在静静陪伴。最后的日记,弗里达写道:“我希望离开是快乐的,我不愿意再来。”

(实习生马倩茹对本文亦有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