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单文学:好书不死


文/思郁
<<新周刊>>第463期




    我们对“清单”这个词并不陌生。家里办红白喜事,过年过节置办年货,要列菜单和年货单;娶妻生子请客吃饭,要罗列请来的亲戚朋友的清单;考试升学复习,还要罗列参考书目的书单……
实用清单是生活中常见典型,罗列出来是为了方便记忆和利用。而诗性清单就不一样了,它的存在更多是表达那些无法罗列出来的事物。

    与实用清单不同,自有文学史以来,诗意清单就变成了作家写作野心的最好诠释。希腊神话中的人物,《荷马史诗》中的角色,《山海经》中的神怪,博尔赫斯在《想象的动物》中煞有介事地介绍的动物,都成为了作家创作的动力。如果说虚构是诗意清单的本质,想象力是诗意清单的界限,那么作家的大脑就是诗意清单的容器。
说起诗意清单,就不能不提《无限的清单》。这是埃科应卢浮宫的邀请编写的一本图文书。从这本书中,我们可以窥得埃科的“清单文学”,就像偷窥埃科的书房一样。

    2008年,《巴黎评论》专访埃科。透过记者的视角,我们得以领略他的书房:“公寓里排列的书架,个个顶到特别高的天花板,中间的过道宛若迷宫——共有三万册书,埃科说,另有两万册在他的庄园。我看见有托勒密的科学专著和卡尔维诺的小说,有论索绪尔和论乔伊斯的研究著作,有中世纪历史和神秘手稿的特别专区。许多书由于翻得太多而显得残旧,从而赋予这些藏书一种生命力。”
  
    埃科去世后,不少恋书癖都在担忧他家中的几万册藏书。那些印刷初期珍本如何处理?他生前是否列好了书目清单?还有那些关于符号学、中世纪宗教史和哲学史的书卷,那些探讨虚假、荒诞、隐秘科学与想象语言的藏书,又该如何保存?

    埃科说过,藏书是一种个体的手淫,你很难找到分享同一激情的人。短短一句俏皮话,蕴含着一位作家和藏书家的骄傲:我的收藏是独一无二的,因为我不仅收藏真实的书,还收藏虚假的书、想象的书、关于书的书。可以说,埃科的收藏诠释了文学这种诗意清单本质:用有限形式陈述无限的存在。

    清单有无数种,所谓“无限的清单”也只能用有限的形式表示,所以埃科在书中罗列了集中常见的形式,比如视觉清单,我们观看《蒙娜丽莎》,只会注意到人物,而忽略了背景中大量的留白。当我们把目光从人物转移到她身后那一片风景就会发现,在这样一幅尺寸有限的框架内,人物背后的风景却延伸到了无边无际的幽深之处。没有一个画家会在一幅画的画框内填充所有的事物,视觉会引领我们透过尺寸看到一幅画的无限。

    还有一个例子,马塞尔·杜尚的代表作《下楼的裸女》在初次展览时,被认为是一幅恶魔式的作品。表面上看,这部作品没有任何色情场景,因为它的色情不是画家赋予的,而是通过这幅画作反映在观看者的脑海里。每个观看者都可以自由诠释这幅画,画上的某种线条和动作有了一种连续的特征,但这只是一种架构,具体的血肉和图像需要观看者的想象力分别填充,观看者成为了画家的合作者和密谋者。这是想象力的视觉清单,也是一种文学式的创作:想象力的极限就是清单的边界。

    说起清单与文学的关系,就不能不提博学小说。奥地利作家阿达尔贝特·施蒂弗特出版于1857年的《晚夏》一书,创造了真正意义上的“博学小说”。虽然尼采曾将其列为德语文学史上四部最伟大的作品之一,但现如今它已不堪卒读——作者在小说中塞满了地质学、植物学、动物学、手工艺、绘画和建筑的信息,唯独遗漏了小说之所以成为小说的根基:人性本身。

    奥地利小说家罗伯特·穆齐尔的名著《没有个性的人》也是这一类型小说的代表作,这是一部根本没有写完的巨著,也是一部无法写完的作品。因为作者想要穷尽人类所有的知识范围。在昆德拉看来,这恰是他们写作失败的原因——博学只能是人类的博学,而人类这种生物受限于自己脆弱的肉体、昏聩的大脑、失常的情欲、多变的情绪,如果剔除了人性,博学不名一文。

    相反,埃科在《无限的清单》中极力推崇博尔赫斯,是因为百科全书式的博尔赫斯在文学作品中展现出来的恰恰是节制和简练:“在思想上,深深吸引博尔赫斯的是巴洛克以及巴洛克操纵概念的方法,然而他的文字却不具有巴洛克风格,而是清晰透明的古典主义。”

    博尔赫斯的巴别塔图书馆被埃科不断提及,更成为了他第一部小说《玫瑰的名字》中修道院图书馆的原型。埃科用列举清单的方式对这座图书馆进行了赋比兴的赞美——卷帙浩繁的书海隐身于孤寂的黑暗中,等待读者翻开。

    博尔赫斯式图书馆的一大特色是,它不仅藏书数量有如恒河沙数,而且收藏空间无尽宽广。这些书库提供的书包含二十五万个字母所有可能的组合。这样的一座图书馆是无法被现实承载的,只能葬身火海,存在于人们的想象和记忆之中——而这正是藏书与阅读的本质。

    收藏只是建立书籍的初步秩序,只有阅读才能真正延续它的生命。一本伟大的书会永远活着,和我们一起成长衰老,从不会死去。书永远比人长寿,时间会滋润它,阅读会延续它,思考会在时代精神里复活它,书籍的陈旧与阅读的活跃程度变成了一个有趣的映衬。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埃科的五万册藏书都比不过作家的大脑。在这副思想里,储存了远大于五万册藏书的想象力。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本《无限的清单》可以看作他用想象力创造出来的无数作品的目录清单。

    这就是清单文学令人着迷的原因所在——如果你想写一本可以包括人类所有经验和知识的书,只有以列清单的方式才能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