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个人,十二首歌,一部“音乐肖像”

小河:用音乐画中国脸


文/张烊
<<新周刊>>第463期



    小河是谁?

    乐评人禾晓宇说,小河=求生存民谣+先锋土炮+中华国锋+Roland juno 60牌牧羊人+四四拍印度舞+邯郸爵士+山东搓板+日本电脑+咪咪肉嗓+小宇宙……

     小河自己说,小河=原名何国锋,1975年生于河北邯郸,为田巧云和何萍所生的第三个儿子。

     小河的工作室在北京通州一个艺术区。我与他约定,选一个早上的8点上门,要以“小河的方式”进入小河的生活,像一架“人体摄录机”一样,探录他48小时的生活轨迹。
艺术区的清晨,穿着棉衣的两三人瑟缩着走过,门前屋顶各种人体雕塑的强烈漆彩,与北京一月份的灰天枯树形成对比,小河的工作室就在这里。

     两扇青灰色的铁门,只有一个简单的门牌号,敲门,是他助理开的,一个有些像房祖名的小伙子用一口香港普通话说:“请进来吧,小河在打坐。”还不到早上8点,小河的一天早已开始。


小河在“潜入”他那12位陌生的“音乐肖像”家中时,大概也曾这样。他曾说:“别管我,就把我当你们家一件家具。”


     这是艺术区里紧挨马路的一间砖房,小河几年前租下它,既是家也兼做录音棚,他把墙面做了隔音层与回声装置,又加开了侧窗和天窗增加光照。打坐的小河,正围着棉被盘膝坐在靠墙的榻上,一束光晕打在榻下他的棉鞋上,结节花纹的木地板和四壁的麻布墙面让这里显得特别安静,真像个禅房。“香港小伙儿”递上一杯热水,小河抬起眼轻声说“你先随便坐”,口里继续念念有词。十几分钟后才慢慢披衣穿鞋叠被起身,似乎这套动作结束后,一天才算真正开始。

     8点30分,早饭是包子,素的。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吃素的?”

     “2012年,起初吃鸡蛋牛奶,现在蛋奶也不吃,这是一个逐渐的过程,一下子停可能不行,慢慢减少。”
“感觉有什么变化吗?”

    “我两年来基本上没感冒过,最多累了有点咳嗽,还有感觉就是声音变细了,变柔了。”眼前的小河清癯,银发,眼神发亮,相比前两年舞台上常见的那个小河,像,又不那么像。

     所谓的访谈自由散漫,他喝茶吃饭散步,吃喝拉撒睡照常进行,我需要像他一个透明的朋友,心里更多装着“音乐肖像”的命题,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他说话,打量他的生活。小河在“潜入”他那12位陌生的“音乐肖像”家中时,大概也曾这样。他曾说:“别管我,就把我当你们家一件家具。”

    除了本名何国锋以外,小河有挺多称号。他微信里的名字叫“觉”, 小河说“是师父给的”,近年来跟他学习禅宗。“我喜欢这个‘觉’字,它既是睡觉的‘觉’,又是觉醒、觉悟的‘觉’。就一音之差,多妙啊。”小河眯着眼睛笑。

    叫“觉”的小河,每天的生活有严格的时间表。通常7点30分起床开始打坐,半小时后,洗漱完毕便去街角包子铺吃早餐。跟包子铺的老板说过“明儿见”后,就沿着包子铺绕道去一片庄稼地散步,这也算是每天的例行早功。1月21日那天早上,我们就顶着零下五六度的寒风边走边聊。

    小河说,他把“音乐肖像”的概念及整个创作,视为一条通途。“创作者先是寻找与触摸界,而后,有人选择跨越,有人选择回避,有人寻找消除界的方法。无论是对于一位创作者,还是生活中的人,突破与渡越界引发的不安,是必经之路。不过,首先要抵达界。如果没到河边,就不需要过河,即使拥有再多过河的方法。”此前曾有顾虑,效仿小河的方式去“介入”他的生活会不会“越界”?现在看这算是触摸界、抵达河边了。

   一圈走下来,跟在我们后面的“香港小伙儿”已冻得唏嘘不迭,小河转身,伸手给他拉紧上衣的防风帽:“你这装备足够好啦,只是你不会穿。”那语气像他的大哥、师父。香港小伙儿姓潘,也是名乐手,曾在香港做乐队。他喜欢小河的音乐,这些年只要小河在南方有演出,他都会作为观众场场必到。时间久了就和小河熟识了,也开始思考自己人生的那条“界”。冬天来之前,他放弃香港的生活,搬来北京和小河一起工作。这是他在北方过的第一个冬天,也是做音乐这些年给自己的一个新挑战。“在这里,我心会静下来。”“音乐肖像”中老狼唱的那首《管艺》,小河请他参与了编曲。

    2010年 9月,小河在朋友推荐下,去青岛见到了当时44岁的管艺——一位80年代受到艺术启蒙、经历过社会变革,并在新世纪获得国际声誉的当代艺术品收藏家。小河变成了跟踪采访的记者,手持DV记录了管艺生活中的48个小时。小河的镜头里,管艺很多时候都打着赤膊,在海边光着脚像渔夫那样撒网,这跟他出现在媒体前西装革履的收藏家形象全然不同。

     除了管艺,还有其他11位“肖像人物”,小河以“每个人都可以有一首自己的歌”的观念完成对他们的社会审视,那12个人代表生活的一极,小河代表艺术的一极而已。

     代表艺术的一极的小河,此时正溜溜达达地走在前面,10点钟将是他上午的音乐时间。灰绿的棉裤,深蓝色的棉袄,背影像个僧人又像个农民——这就是当年驻河北保定某部炊事兵,北京某商场保安、某琴行营业员,长沙堕落街某酒吧潦倒歌手,某前卫实验乐队主唱,当年酒桌上像个孩子,舞台上唱着歌跳下去摔断过腿的小河吗?


“哎,我怎么能这样,我不是做实验音乐的人吗?我不是自认为站在少数清醒者一边吗?我怎么也这么龌龊?”


    2010年,“音乐肖像”刚开始采集,网上发布公开信后,应征的有300多人。那时小河心里满是猎奇,精心选择的“肖像人物”是煤矿工、拉拉、失聪的女孩。“其实我是戴着有色眼镜去找这些人的,只是自己不自知,后来反思时给我很大的震撼。当你每个月选一个人物,做了五六个月后有了一个轨迹,回头一看,哎,我怎么能这样,我不是做实验音乐的人吗?我不是自认为站在少数清醒者一边吗?我怎么也这么龌龊?”小河坐在榻上,身侧墙上是一幅水墨,一支斜刺里的莲花,右下角题着五个字:有花名无生。

    “音乐肖像”里还有一首歌叫《侯师傅》,肖像主人就是小河刻意选的煤矿工人。见面前,小河颇为期待,“多符合我对底层劳动人的认知呀,那种一推开门就会看到一个漆黑脸,只有眼球和牙是白的”。结果真的推开门时,人家干干净净,而且上班时候还要穿西装皮鞋。“我就傻眼了,我说这是煤矿工吗?但是,他就是。”
在《侯师傅》的歌词里,小河后来这样写——“365天只能休息10天,每一天要工作 15个小时,每个月会有 3000元工资,他是侯师傅……他是煤矿合同工。采100万吨煤允许死一个人,10分钟的上班路,侯师傅穿着西装和皮鞋……7000米的井下,他说有点冷……难道我对这一切并不太满意,为什么我期待看见的是一张漆黑的苦难的脸,为什么我想听他说的是如何恐怖如何惨烈。他是侯师傅。”

     通过走进这些“肖像人物”的生活,小河说自己对社会的一些感知有了变化。世界不一定是你想当然的那样,到了河边,也要去感受河。再选择时,他去打开自己,去感受更多真正的“普通人”,像他一样,像他身边的香港小伙一样,像包子铺的老板一样,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人生里,用生活凿刻着自己的“肖像”。

    “其实最开始,我做‘音乐肖像’也没想太多,就想找12个陌生人,来给自己的创作方式找一个转机,不想再被动地等待所谓的灵感降临。”小河在他禅房般的工作室里,讲述着他也曾有灵感枯竭的一刻,“结果这12位人物,每一位都超乎我的想象。我最后收获的不仅是12首歌,更是反省自我的路径,以及从自己想象的世界里走出来的美好与震动。”


小河外出“进城”时多半坐地铁,包里也会塞着这本《憨山大师梦游集》,他随时取出来翻看,像一个在尘世里梦游的人。


     中午12点,有人敲门。小河自然地起身开门。“嫂子,来了啊。”一位面色红润的中年阿姨,提着两兜蔬菜一旋身就进来了。“今儿咱们吃老豆腐,新磨的。”她熟练地走向靠餐桌的水池那一边,像是从小河的12个肖像人物中走出来的一位。

    “这是我们的大姐,我都叫嫂子。每天给我们做中午饭,特别好吃。”小河请了艺术区周边的“老街坊”帮着做饭,大姐是大哥的老婆,大哥在附近开车,有时会捎小河出去办事。平常小河他们在那边排练,大姐就会拎着菜推门进来,大声问:“小河,今儿吃这个行吗?”小河一边弹拨着他这两年最常用一种乐器阮,回一声,“行呐”。

    午饭是三个素菜——炒白萝卜、香菇青菜、炒老豆腐,配白米饭。小河边把碗里的白饭拨出一半,边夸大姐做得好。香港小伙忙着问:“你们吃得惯素吗?”他搬来小河这后,饮食起居都变了,也开始吃素。
“大姐,您喜欢小河的音乐吗?”

    大姐一口北京方言:“喜欢吧。在这老听。”

   “您平时在家也听音乐吧?”

    大姐边擦灶台边说:“听啊,听凤凰传奇什么的?”

    小河笑着问:“大姐,那您给我打多少分?”

    大姐想了想:“五分吧,我给凤凰传奇也打五分……”她看大伙都在笑,赶紧说:“啊呀,五分是最高分了!”

    午饭后是喝茶时间,小河因为吃素,平时大多喝红茶。茶座就放在他晚上睡觉的榻上,榻边上是一盆很大的植物,小河坐在那里像坐在一棵树下。手边茶桌上,是他最近在看的一本书《憨山大师梦游集》。“憨山是明末禅宗复兴的高僧,也是历史上一位重要的诗僧。”小河外出“进城”时多半坐地铁,包里也会塞着这本书,他随时取出来翻看,像一个在尘世里梦游的人。

    有时进入另一个人的生活,就像一种梦游。小河做“音乐肖像”,有时就像在时间内外梦游,穿越不同人的生活,又用音乐打通它们。1月16日,“音乐肖像”举办了第一季现场音乐会“时间的蜜”,展演在798东区故事D.Live生活馆亮相。12位音乐人创作人与12位“肖像人物”,在小河策划的这桩音乐事件里,像是彼此看到了一面镜子。

    为什么叫“时间的蜜”呢?“如果说演奏者是蜜蜂,那听乐者便是采集、加工蜜的养蜂人,二者又都是享受蜜的人。蜜,是要来品的。至于品的时候,脑海里出现的是蜜蜂,是养蜂人,还是蜂巢、蜂箱、大太阳、小花花、石桥、绿草,每个人都不一样。”


这个故事让人想起杜拉斯和杨,年过不惑名叫“觉”的小河,在回述这段20年前的“荷尔蒙时刻”时,异常庄严与真诚。


     晚上,小河去见了他认识很多年的一个叫阿飞的老朋友,当年他们一起在长沙的酒吧“卖唱”。小河请吃饭,他吃得很少,话变得多,讲起很多过去。从城里回通州时,他坐在出租车副驾驶座上一路沉默,看着窗外,让我想起他以前的一首歌叫《飞的高的鸟不落在跑不快的牛的背上》,每次说都觉得拗口,都会说错。
夜晚的时候容易怀旧,房间里很静,小河会随时拨动琴弦唱起来。

     他说自己有时还会想起当年写的第一首歌《奇物葬礼》,“奇物笼眼前, 孤魂空长怨,苍生无丽卷,问谁送我还,污梦已侵己……”“那时关心的尽是‘我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现在回头看,特别容易否定年轻时的情绪,那时易激动,情感都是疯的,表现东西都是直来直去,很锐利,有触角。但这就像植物长出来的不同阶段,发芽时一个样子,长绿叶一个样,长了果子又不同,果子有一天总要掉下来。没必要说哪个阶段是高级的,哪个阶段是低级的,都是真的。你确定了真,就是确定了假。”小河依然坐在那株植物下,很像那植物的一部分。

    “音乐肖像”展览以来,很多老朋友又见到了小河。有人说他变成了“温和的食草动物”,有人说他成了“佛陀的学生”,也有人赞美他用音乐做起了社会学研究。周茫茫是热爱音乐的广告人,90年代末也玩民谣,曾和小河一起做过驻唱歌手。“我印象中的小河是梳着小辫儿大声嘶吼着‘蚂蚁蚂蚁’的反抗少年。有一次,台下听歌的人喝高了互相砸酒瓶,小何在台上唱得更起劲了,一会儿只听‘哐’的一声巨响,小河从座位上唱High了摔到了地上。打架的人都停了,小河还在闭着眼睛继续唱……今天再见小河竟然已是如此安静平和。”

    小河今年42岁了,他说:“那是从天到地上的感觉,你忽然觉得你没办法老活在当初。你跟这个世界接触的感知力,那个触角会越来越钝化,你需要依靠别人对你的一种触发。做‘音乐肖像’这一年,真是特别大的一个改变,它最后让我的创作变得更宽广,而不是更狭窄。我相信至少在这一生,音乐变成我的一技之长,我应该把它发挥得淋漓尽致。”

    小河有过一段不成功的婚姻,也说自己是一个不称职的爸爸,面有歉疚与无奈。而聊到“爱情”他又释然了——“我喜欢过一个疯子,不过那个疯子已经六七十岁了。”

   “疯子?”

    “一个老太太。”

    “也是在北京?”

    “在北京。”

    那时小河二十岁出头,他在王府井的一家古董商店看东西,那个“疯子”也在里面看,那是一个有些“不正常”的老太太。小河说她硬朗、很瘦、清秀、高挑,“身上戴了各种东西,还有一个花环,各种门帘子做的,又像珠子又不是珠子,哩哩啦啦一堆,都挂在脖子上,穿的衣服花枝招展,但是又不花,特夸张,但是特别协调,特别漂亮。”

    他仍能清晰地回忆出当时的画面。“我被她的那种美打动了。她头发很白,我能感觉这个老太太年轻的时候特别漂亮。我瞬间有了喜欢的感觉,而且是男的女的那种喜欢。她在那里自己和自己说话。”小河用他的方式,给这个“疯子”留了电话,她也给小河留了电话。

    “你去找过她吗?”

    “打过几次电话。我后来其实挺担心的,因为她说她病得很重,她有身体真正的病,也有精神上的。她不让我去看她,说:害怕你来了,你就不喜欢我了。后来电话就打不通了,我也不知道她住哪儿。”

    “你表达过你喜欢她?”

    “我没有表达。但是男女之间,如果你喜欢她,她肯定知道,特别是一个老人,她应该经验丰富,能感受到这个。她的一生一定经历过特别多喜欢她的人。” 这个故事让人想起杜拉斯和杨,而已年过不惑名叫“觉”的小河,在回述这段20年前的“荷尔蒙时刻”时,异常庄严与真诚,像是在谈论爱情。


临出门时我才发现他工作室门后挂着两幅医用人体解剖图。小河说,为了出门前提醒自己,不要忘了每天出入的不过就是这堆肉。


    临近零点,休息之前,小河要为我们表演他最新的“音乐实验”,他最近一直思考的音乐行为——“演耳”。
搬把椅子坐在屋子中央,摘掉眼镜,闭上眼,小河站在身后,他要用手“演奏”我们的耳朵——这么说也不确切,那是演奏者和被演奏者的互动——他利用手的关节、手带起的风、手与耳朵之间的摩擦“奏出音乐”。

    5分钟后,演奏结束。我们有的像在看宇宙片,听到了银河系里轰隆隆的声音,有的描述自己进入了昆虫世界,窸窸窣窣的声音涌来。

    小河笑着说:“人永远都是这样,只是比拟、还原、接近一个事物。照相也是这样的,无论再一模一样,它也不是那个事物。这就是我理解的音乐,它去掉了音乐表面上的音色、和声、歌词,但是音乐完成的程序一个都没有少。所以你才知道,音乐的根本是产生在哪里。”你知道音乐的根本产生在哪里,你的“听”就打开了,当你的听打开了,音乐就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小河说这个小作品叫“终极表演”:“用佛教的理论也能说通。音乃奏者,乐乃心者,奏者有二,您是其一。”那一夜,耳中回响着“终极音乐”,梦游般睡了过去。

    第二天北京依旧寒冷,小河打坐、吃过包子后,要去城里开“音乐肖像”演出总结会。临出门时我才发现他工作室门后挂着两幅医用人体解剖图。   


    “为什么挂这个?”他说:“为了出门前提醒自己,不要忘了,每天出入的不过就是这堆肉。”

    小河的“音乐肖像”
    是什么?
    音乐人小河是个创意层出不穷的点子大王。2010年他跟我说过,他有个设想,每个月给一个陌生人写一首歌,先要通过网上报名,选一个人,小河亲自去跟那人生活一段,有点像多年前的革命作家深入群众蹲点创作。
再见小河,他已经写了好几首歌了,有矿工、清洁工等。后来小河掉下舞台断腿,这计划就搁置了一阵。

    2015年,小河早已戒烟戒酒,成了个温和的食草动物。“音乐肖像”又重新被拎出来,经了五年的雪藏,这个计划更饱满成熟了。小河要寻找12个歌手,每个人完成一首歌。这一下涉及面广阔多了,先是那个被唱入歌曲里的人,再是小河的创作,再是另一个歌手去完成,有点时空接力的感觉,每个人都只是一棒短跑,谁也不是主角,等大家跑完了,才知道我们跑了多远多快。

    小河物色的12个歌手,除了我、马頔外,也有Subs主唱抗猫——比较凶猛的动物,还有台湾美美的万芳,还有海陆丰嗷嗷叫的五条人,还有民谣界德艺双馨的狼哥,以及小老虎(赵宏)、程璧、林一峰、陈粒、罗思容、万能青年旅店。我被分在一月,几乎没选择的余地。
                                                                                                                                                                         ——周云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