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狂的房子


文/周河西、唐瑶瑶
<<新周刊>>第464期




     2016年1月,北京、深圳、珠海三座城市的三位中产撞上了又一轮房价暴涨。
北京这年的冬天比往年更冷,佟小雪夫妇已经连续多日奔波在看房路上。精疲力尽的两人此时正赶往西城区一处房源,途中他们路过报国寺。任职于甲骨文公司的资深软件工程师默默地向菩萨许了个愿,祈望自己能买到合适的房子。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珠海,土生土长的本地人黄韦骏,在经历了一年半的看房磨砺后,终于签了约,一块石头虽已落地,可他的心里却是五味杂陈:“万万没想到曾经因为谨慎而错失十年房产盛宴的我,会赶在新一轮暴涨或者史上第一波暴跌之前,下了一笔重注。”
 
     伶仃洋那边的深圳,被看作中国房地产市场的风向标。郑浩以5万元/平方米的单价卖掉了5年前购买的洋房,赚了300万——几乎等同于他这5年来的全部收入,却突然发现自己已经被房价抛得更远。根据深圳中原研究中心监测的数据,2016年元旦后短短3周,深圳新房每平方米涨了5428元。

     这是新一场席卷全国的房价“浩劫”,北上广深的房价如脱缰之马。克而瑞研究中心的数据显示,以2015 年2月至2016年2月为区间统计,北京、上海、深圳的均价涨幅分别为19.7%、42.5%、68.2%。春节过后,这轮涨价潮又蔓延至杭州、南京、郑州等二线城市。

     房地产业内人士认为,“330”新政是这一轮暴涨的发动机。2015年3月30日,央行发布三大房地产政策:二套房首付最低降至三成,公积金首付最低两成,营业税免征门槛从5年改为2年。为了拯救经济下滑,政府大力救市。2016年2月29日,《广东省供给侧结构性改革总体方案(2016—2018)》印发,要求省内商品房“去库存”12.5%,连一线城市广州也有可能在部分区域放开限购。沈阳市还出台了一个寿命只有六小时的新政——支持毕业未超5年的大学生零首付买房,一时震惊全国。更让人震惊的是,今年1月新增人民币贷款2.51万亿,仅仅一个月的时间,货币投放量就逼近2008年曾经引发房价暴涨的4万亿投资。

     一时间,房价如洪水暴涨,淹没一二线城市。


    说不清谁才是这场房价不正常疯涨中的最大赢家,但输得最惨的,可能是那些以房换房的过程中,没有跑赢房价的交易。


     “说真的,你觉得近期深圳房价会跌吗?”离约好的采访时间还有两个半小时,郑浩突然在微信上问。这是郑浩卖掉房子两个月来一直的心结。

     2015年9月,郑浩把深圳福田区景田南的房子挂到中介出售。彼时,他已经隐隐约约感觉到房价涨得有点不同寻常:“330新政后,5月份深圳房价涨得很快,6、7月似乎停了一下,9月又突然上了一个台阶,接下来10月到1月,都是持续在疯涨,年后疯涨的速度又创了新高。”

     景田南被称作“非常宜居”并且“房价滞后”片区,去年,在“家在深圳”论坛里,有人预言,景田南年后要补涨20%。另一个同住在景田南的业主还爆料,自己的房子“330”新政前才300万,现在已经600万了,涨了一倍,而这套房子“没小区,就独栋楼,1998年的(老)房子也不新,(对应的)学校景鹏小学又不好”。

     郑浩的第一身份是这场涨价潮中的获利者。2016年1月,他以5万元/平方米的单价卖掉的房子,在5年前单价为1.9万元/平方米,300万元的差价几乎等同于他这5年来的全部收入。但是,郑浩的战略决策错了。作为一个卖家,郑浩总是希望多卖出十万八万,于是房子耗着卖不出去,一直拖到2016年1月才成交。过完春节,郑浩发现同等条件的房子又涨了10%,等郑浩拿到全部房款,已是2月底。那套看好的星河时代叠拼别墅,一下涨了150多万,总价直逼1000万。郑浩悔得直跺脚,恨自己去年卖房时的犹豫。

     “那十万八万,跟这一两个月损失了150万比,算得了什么呢?”看着越涨越疯的房价,他陷入了自我矛盾的痛苦中:怎么都觉得吃亏,但是不买,就连咬咬牙也买不起了。

     从这时起,郑浩身份从卖房者变成买房者。

    “大家都说政府出手调控了,今年深圳房价应该只会涨10%,怎么才过了一个月,就又涨了10%呢?”郑浩百思不得其解,这场如浩劫般的抢房潮到底是怎么掀起来的。


签完约,已经是夜里11点,两个人依然跨越大半个北京城,赶到报国寺还愿。结果第二天还是出了岔子,发现业主的房子之前做了抵押,可能卖不了。


     与郑浩一样,下了车就再也追不上车的还有佟小雪。
春节过后,佟小雪夫妇惊觉北京房价上涨迅速,为了孩子必须换房的两人,在新房迟迟不能敲定的情况下,决定先卖掉旧房,破釜沉舟。

     旧房在回龙观地区,虽然已是郊区,但因离IT公司扎堆的中关村和上地较近,住了很多IT精英。“当时我俩毕业不久,买这套房花了100多万,每平方米1.13万。签完约,我俩沮丧极了,贷了那么多款,觉得这辈子都还不起。”佟小雪夫妇都是硕士毕业,一个武汉大学计算机专业,一个北京二外英语专业,标准的80后。

     “北京的‘程序猿’都爱逛水木论坛,去年年中,我老公说最近论坛里都在讨论房价涨了,我也没在意,觉得孩子还小,不着急换房。后来又有同事在说房价涨了,我还是不急。”佟小雪说,因为所在小区的学区不好,很多住户等孩子到了适学年龄都会换房到好点的学区。“去年年底,我老公又提起,附近一个小区因为属于海淀学籍,每平方米涨到了7万,而且还规定落户满3年孩子才能上学。我一听就急了,我家小孩马上就3岁,再不换就来不及了。”

    之后,佟小雪夫妇便开始满北京看房,不局限于海淀,东城、西城、朝阳……他们已经不挑了。可出乎他们意料的是,房价几乎一天一个价,刚看好的房子,业主马上坐地起价。一拖就到了春节。“过完年一回来,形势更严峻了,我们看中的一套房子,同户型,春节前成交价是375万,节后就变成430万。”无奈之下,他们决定先卖掉旧房,房子挂出去后,第一天就来了十几拨人看房,很快他们就将旧房出手。买家是一对90后小夫妻,男孩在英特尔工作, 女孩是做工程造价的,和当年的佟小雪夫妇很像。

     卖完房的第二天是星期六,一大早佟小雪夫妇就赶往西北方向的卧佛寺许愿,按计划还应去一趟南边的八大处,可下午约了看房,就没来得及去八大处。之后的一周,他们开启了疯狂看房模式。“我老公请了一周的假,周一到周五全天候看房,他说还上什么班,一天就涨40万,一年的班都白上了。”

     终于在周五的晚上,有个清河的业主同意签约。“我们很紧张,生怕业主会改主意,一个劲地跟人套近乎,看见人家养猫,我们就跟人聊猫。”佟小雪说她找工作面试时也没这么讨好过别人。好在业主同意了签约,那是个清河本地阿姨,也是换房,要搬去老母亲的小区,方便照顾老人。

     “100平方米的房子,总价440万,加上税费、中介费,差不多450万,之前卖房子的200多万付了首付,又贷了200多万,每月还款12000元,25年还清。”

     签完约,已经是夜里11点,两个人依然跨越大半个北京城,赶到报国寺还愿。结果第二天还是出了岔子,发现业主的房子之前做了抵押,可能卖不了。“我们当时心都凉了,也没别的办法,就又去了趟八大处许愿。好在后来房子解押了。跟上次不一样,这次买完还挺兴奋的,毕竟在自己需要的时候买到了合适的房子,又在预算之内。” 


    “真的是彻夜难眠,各种想法在心里博弈。拿几百万去买套房,把自己下半生都赌进去还房贷,到底值不值?不买的话,房价一天比一天高,再拖下去,可能就永远买不起了。”


     黄韦骏也是在暴涨压力下买了第二套房。36岁的珠海人黄韦骏是注册工程造价师,每天的工作是计算一套房子、一幢建筑的价格构成。没有人比他更了解珠海房产的成本,然而,在自己买房这件事上,黄韦骏的心路历程却百转千回。从最初的挑挑拣拣,到后来的高攀不起,再到失去理智彻夜无眠……

     黄韦骏原本有一套87平方米的小三居,户型和位置他都“大爱”,然而,两年前孩子出生,岳父岳母前来同住,两人变成了五人,小三居开始拥挤,再加上原有房子学区不好,他有了再买一套房子的打算。按照原计划,黄韦骏本想等孩子上小学前再解决学区房的问题,结果,一场始料不及的房价暴涨迫使他提前计划。

     2014年9月,黄韦骏第一次去看房,当时全国房地产低迷,市中心一个项目正在促销,放出十套“特价房”。“我理解是想降价又不好意思大大方方地降,卖几套缓解一下压力。”学工科出身的黄韦骏做事一向稳重理智,再加上本身就是做工程造价的,能看透一套房子的价格构成。“当时的特价是每平方米12998元,房子的户型和实用面积,我也很满意,但还想再看看。”当晚销售就给黄韦骏打电话说,“930”政策出台了,马上过去交订金还能享受特价,不然很快就涨价。黄韦骏当时没在意,不相信市场会这么快热起来。然而,仅过了一个月,这个项目就开始涨价了,而且是一路上涨,到2016年3月,已经涨到了每平方米21999元。

     从那时起,对于买房这件事,黄韦骏开始上心。2015年8月,珠海市区的另一个项目开始认购,交3万元订金可以优先选房。然而两个月过去了,交了订金的黄韦骏却没接到销售的开盘通知,还是从朋友那打探到开盘的消息。“我下午4点多去售楼部,门口停满了车,人多得挤不进去,看样板房得排队一个多小时,之前的房价是每平方米18000元,当天已经涨到20000元,700多套房源据说卖出了2100个号,当天全面售罄。”

    更让他没料到的是,此时的珠海市区基本没有新盘上市,无奈之下,黄韦骏开始看二手房。“连看了几套都是惨不忍睹,没有小区,没有通风,没有采光,要价还特别离谱。”每次看房回来,黄韦骏都呆坐在沙发上,不断地摇头叹息,愤慨不已。

    终于有一套房子还算满意,可业主开价太高,黄韦骏通过中介希望能和业主见面聊聊,可这个业主始终不肯露面。“我通过物业公司和房屋交易中心查到了电话,居然是空号。”

    之后,黄韦骏看中的另一套房子,签约前,业主推说人在江西不方便过来。“我说可以开车过去和他签约,对方还是不同意。”此时的黄韦骏已经有些崩溃,“真的是彻夜难眠,各种想法在心里博弈。拿几百万去买套房,把自己下半生都赌进去还房贷,到底值不值?不买的话,房价一天比一天高,再拖下去,可能就永远买不起了。”

     最终,黄韦骏说服了自己:珠海的房价已很难下降,因为供给有限,市区新盘的供应量很少,可需求却很旺盛。“即便社会上买不起房的有1万人,买得起的人只有1000人,可供给只有500套房,最终还是抢房。”

     今年元旦过后,黄韦骏终于买了房子:“88.36平方米,房款加上税费、中介费,合计近200万,每平方米差不多2.26万元。我首付了90万,贷款95万,25年还清,月供4500—5000元。”

    虽然买完房,黄韦骏心里依然忐忑:“其实我的买房计划是被这次暴涨提前了。谁能想到,曾经因为谨慎而错失十年房产盛宴的我,会赶在新一轮暴涨或历史上第一波暴跌前下了一笔重注。我隐隐觉得,会有人为这样的暴涨付出代价。”


“你永远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这一轮房价疯涨的最后一棒,我已经做好租一年房的打算了。”


    郑浩仍然没有出手。

    从福田到南山,再到偏远的龙岗,结构专业出身的郑浩,看什么房都不甚满意:景观美的,前面有公路有点吵;便宜的,有个房不太方正;学位好的,朝向不太好。再加上当时房价涨得还不算特别离谱,他一边和买家周旋,一边奔走于寻找“更大更舒服”的理想房子。

    也有令郑浩“还算满意”的,那是位于龙岗中心城的星河时代。820万元,220平方米,叠加的复式别墅,最多可做6个房间,宽敞舒服,还带龙岗外国语学校学位。“小区邻居素质很高,就是远了点。”离郑浩上班的地方大约32公里,“不塞车的话开40分钟车就能到,塞车就不好说了,可能一个半小时也回不了家。”郑浩已经想好了,要是买下来,就坐地铁上班,21个站,好歹时间是可控的。

    “当你的房子涨的时候,别人的房子涨得更厉害。你根本不知道还会不会更高,还要涨多久,你会不会成为这一轮房价疯涨的最后一棒。”

    自从卖房后,郑浩更关心国家宏观经济下行的每个表现。他看过一个说法,让楼市崩溃的两大杀手锏,一个是加息,“过两年如果央行开始加息,加到一定程度的话,房价可能撑不住了”;另一个是高失业率,但他看不清这背后的真相。他只是在想,每个月月供那么高,万一收入降低了,怎么办?

    “现在的经济条件怎样?你有没有信息?有没有2008年那么严重?”郑浩不断地发问,想要通过分析经济形势来判断房价走势,他觉得自己好像生活在想象与虚幻中,莽莽撞撞,不停地假设,得出结论,又将结论推翻用其他理论再论证一次。

     不过最近郑浩没时间想这些了。“还有半个月,他就要搬出这套已经卖出的房子。他每天除了要盯着房价行情,还要四处奔波租房,小孩不到两岁,老婆又没上班,他不是一般的累。”郑浩的一位下属如是说。

    住惯了小三房,再去看两房的出租屋,就怎么看都不顺眼了。“贵啊!租两房要六七千一个月,深圳平均工资也才7000元/月,租三房就要9000—10000元/月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郑浩发现自己也精打细算起来。

   “我已经做好租一年房的最坏打算了,就赌一年后深圳房价会跌。”似乎觉出自己的意气用事,他立刻又表示,要是房价再涨,就先挑一个一般的、近点的洋房买了算了,“五六个房的,是买不起咯”,郑浩语气里都是失落。当初想要换房,就是嫌弃旧房子设计格局一般,入户采光不好,小区活动范围不够,车位也不够。如今折腾一番换来的房,恐怕条件也差不多。

    妻子嫌他赚得少。“如果放到国外,不应该是我这个阶层来承受这样的压力,应该活得比较轻松。但现在,我还不如那些早炒房的中介。”郑浩很无奈,“在深圳,靠正常的工作赚钱是没用的,炒房才能来钱。”

(文中佟小雪、郑浩、黄韦骏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