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勒泰的别克


文/顾桃
<<新周刊>>第464期




    去年9月,在青河北30公里的阿热勒乡喀让格托海村,遇见了一位男主人,叫金格斯别克,48岁,灰蓝色的眼睛挺明亮,圆脸盘,长胡须,高原人显老,感觉55岁以上。名字太长,就叫他别克吧。

    很久没有梦了,早上梦到在海上漂,摇摇晃晃,朦朦胧胧的在黑里荡,醒来也是在黑里,晃晃摇摇在一片呼噜和磨牙声中。原来是在长途大巴里,从巴音布鲁克到阿勒泰的路上。

    那天在乌鲁木齐街头看到很多标语,其中一条很有意思:各民族应该像石榴籽一样紧紧地抱在一起。青河的早晨很安静,一车人下来很快就不见了,看来只有我一个外人。在路边买了个大石榴,石榴籽确实是紧紧抱在一起的。

    打车去阿尕什敖包乡,终于上山。在青河北30公里的阿热勒乡喀让格托海村,遇见了一位男主人,叫金格斯别克,48岁,灰蓝色的眼睛挺明亮,圆脸盘,长胡须,高原人显老,感觉55岁以上。名字太长,就叫他别克吧。

    别克喜好马,更吸引我的是他训鹰。去年在猎鹰大赛上,他得了一等奖,那次有70多只鹰和猎手,还吸引来外国人。但林业局宣布鹰为国家保护动物,取缔训鹰狩猎习俗,所有猎鹰放归山林,这预示着哈萨克古老狩猎方式的终结。但别克的鹰又飞回来了,现在就在他家的鹰房里,也是灰蓝色的明亮眼睛,小心翼翼地窥视门外。
取得猎鹰许可证就如拿到持枪证一样难。别克很苦恼,他只能自言自语地说上句“我不交”。让我想起一个鄂伦春老人曾说的,“让我交枪,我就自杀,没枪活着还有啥意思”。

     别克家不算富裕,70只羊,4匹马, 12头牛。但他真的好客,当天就为我的来访杀了只羊。27日村里有个赛马会,别克3岁的马会参加。吃饭前,几家要比赛的马汇集到山脚下的空地遛马,别克的马跑在了最前面,他很得意地不断捋胡须,骑马的不是小孩,是他的哥哥,50岁,却身材娇小,我抱起他,感觉不到70斤,应该是符合骑手的重量。

    这匹马是花15万买来的伊犁马,别克非常精心伺弄,和哥哥给赛马洗澡,我发现他遛马时用手指沾马毛上的汗再放嘴里尝味道。

    哈萨克信奉伊斯兰教,礼数很多,吃饭前要净手,行礼拜,双手在胸前手心向上,捧书状,男主人念完感恩词,双手上移到脸面,手心冲脸,下滑,开始用餐。我们先分吃了羊肝,可能是最先熟的原因,其他的肉还在大锅里煮,肉快熟时放进斜切成片状的胡萝卜,在蒸屉上放上大块的土豆,出锅时在大圆盘子底铺上洋葱片。尽管同属游牧民族,这完全和蒙古人的吃法不同,但和客人分吃肩胛骨是一样的风俗。

    别克手拿已没有一点肉丝的肩胛骨对着灯看里面的纹路,很严肃地用刀在弧度顶边划个豁口。在内蒙古我听牧民说过,在肩胛骨上能看到羊的数量,破一下是不会让别人看到自己家羊有多少。不知这种说法的准确性,因为语言障碍,我能做的只是在谨慎的观察中吃,很香。

   当晚别克的女儿哈尼亚从青河回来,采购了很多糖果、点心,都是哈萨克斯坦的进口货,为24日的古尔邦节做准备。他的儿子也要回来,这个家庭要热闹起来了。

    23日早上,喝过茶,女主人开始收拾自己,穿上皮靴、漂亮的坎肩。女儿哈尼亚给妈妈编辫子,还特别上了点头油。男主人别克倒没怎么打扮,含了口水,用食指在嘴里和牙反复摩擦几次,把水再吐到手上洗手,牙也干净了还洗了手。这的水资源丰富,用电把地下水抽上来,但牧民依然遵循自然法则,绝不浪费。别克没戴他那顶像保尔·柯察金的尖角帽,戴了红色的摩托头盔,他们要去青河县城走亲戚,明天回来。这是古尔邦节日中的一项内容。

    当晚,别克的儿子哈德斯也回来了,22岁,腼腆,挺精神的小伙,在乌鲁木齐新疆大学读法律,但和他聊天似乎未来更喜欢做生意。

    24日一大早,别克家的长条餐桌上已摆满了丰富的食物,糖、各式点心、果酱、葡萄干、奶疙瘩、水果,色彩丰富地衬托在民族图案的桌布上,很漂亮的一组节日静物。快中午时别克和媳妇骑摩托从县里回来,买了新靴子给女儿,儿子从邻居家玩回来被爸妈亲了几口,一家人在古尔邦节团聚了。

     这一天宰羊是不绑腿的,因为传说宰的这只羊,是上天堂骑乘的交通工具,绑了腿就无法行走,也就上不了天堂。所以别克全家齐上阵,解脱了这只未来骑乘的工具。之后男女分工明确,别克和儿子剥皮肢解,哥哥把羊头放在外面的树枝隆起的火上烤,褪毛,妈妈和女儿处理内脏,猎狗就不断伸出舌头上下舔着嘴唇急切地等待赏赐,猎鹰在它的房间里扑腾着翅膀,呼呼做响。

    开始串门,像汉族春节一样地拜年。我们去了两公里外的人家,我和哈德斯骑摩托车先到,在邻居家白色的房子斜角处,拍到了别克在远处骑马来拜年的长镜头。这户人家有86岁的长者,深沉有型,哈萨克版的教父。净手后,祈祷,一盘带羊头的肉上桌,别克用刀把羊肉切成片,很奇怪不是主人在分肉,主人也不用上座,等羊头的两个耳朵切下来后,主人开始在一旁吃羊头。我拍完也抓着吃了几块肉,别克和邻居却已净手做起了祷告,我慌忙的双手在脸上抹一把,赶上了进度,却也抹上了一脸羊油。

    再次见到别克,是几个月后的冬天。

    别克更显精神,可能和鹰有关。果然下午就开始喂鹰了,他戴上套袖一样的厚皮手套,拿着鹰眼罩到仓房里把鹰架回有炉火的房子,把眼罩摘下,用准备好的狐狸肉一块接一块地喂,猎鹰迅速环视四周后,竖起毛发,瞪起带黄圈的圆眼睛,贪婪地吞噬起来,很快吞净了狐狸肉。别克为他梳理毛发,抹干净油嘴,再套上眼罩,让两个小孙女坐在腿上玩鹰。但还没等开始,吃饱了的猎鹰突然挥起大翅膀,吓跑了俩孩子。

    有一天太阳很大,似乎春天在悄悄走近别克的家。别克穿上了老的羊皮袄,腰扎武装带,挎着猎刀,头戴狐狸皮帽要去训鹰,很威武。把鹰架在有民族图案的皮手套上带回厨房,黑色的长三十公分的吸管直插进鹰嘴到胃,别克用嘴含口水对着吸管把水顺进鹰胃,被刺激的猎鹰又呼扇起大翅膀,把两个小孩又吓了一大跳。

    太阳没落山前,哈德斯给新来的小白狗搭了窝,别克回来,给小孩们讲他过去训鹰的故事,小孩们用双手支起下巴聚精会神地听,像回到了久远的狩猎时代。电视里江苏台在播放着党员反腐的讲座,邻居艾波力躺在床上玩手机,太阳就落山了。

    第二天回到别克家,有三个理由让他宰了只羊:儿子哈德斯开学了,我也要回布尔津,青河来了亲戚。在去年秋天的麦地上,错过他们中午的一次驯马,这是纪录片常有的遗憾吧,不过我还有时间继续观察别克和他的生活,三月再见。

   那晚,既有朦胧的月光,也有毛毛雪洒在拴马的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