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别在我的墓前哭泣!

日本名人墓地巡礼


文/丁晓洁
<<新周刊>>第465期



    国人到日本,爱去北镰仓的圆觉寺,那里葬着60岁的小津安二郎,只写着一个“無”字的黑色墓石,是无数文艺青年念念不忘的朝圣地。今年春节,我有个朋友专程跑到圆觉寺,语言不通,举着手机和工作人员一番比划,终于拍回个“無”字来,朋友圈里点赞者众,久久才有人看出破绽:虽是同一个“無”,却并非小津那座墓。

    日本人爱在墓石上刻汉字,“無”字是热门之一,并非小津独创。常见的还有:“命”、“愛”、“夢”、 “絆”、“心”……初见时我忍不住发笑,心想这可不就是国内三线城市杀马特小青年最爱的文身爆款吗?然而在日本人看来,总有几分禅意。

    熟悉小津的影迷知道,他曾在侵华战争期间到过中国,从上海、南京,一路行至武汉和南昌。这个“無”字,其实是他从这段与中国的短短交集中得到的礼物。1938年,小津在一封写给导演沟口健二的信中记录了这件事:“现在所居住的宿舍的后山有一个(古)鸡鸣寺。雨过天晴时常常爬上寺院。长满青苔的石板上面是绿叶形成的隧道,穿过这个隧道,上面就是寺院了,东边是○○(紫金)山,爬过城墙,有一个湖,湖上满是青莲,通过隐隐的草木叶子,可以一览○○(南京)的城镇。这个寺院是梁武帝时皇帝敕令所建,已有一千二三百年的历史了。弘法大师空海曾经游览过这个寺院,非常著名。如今非常荒凉,寂寥得很。我请这里的主持二空写了个字。我并不认为字写得很好,然而寺印却非常不错。总之另给你寄去。眼下正在○○(南京)待命。我想把整个寺院看个遍。精神非常好。”因为战时保密的需要,信中刻意将南京、紫金山、玄武湖等暴露地标的关键词隐去了。

    据说沟口健二在收到这封信后,立即找个高手写个“有”字寄了回去,又说小津其实把“無”字群发给了整个朋友圈。往后研究小津的学者,有人认为这个字是他的战争观,也有人认为它是日本人特有的物哀和无常感。小津过世后,大家一致认定这是他最喜欢的汉字,由圆觉寺派管长朝比奈宗源重写一遍,刻在墓石上。

    每年夏天我都会去一次北镰仓,海边小城和小津安二郎那些黑白底色下的场景并无变化,无处不是日常生活的极致;也寻访过他在此地住过的百年旅馆,还有隐藏在漆黑山洞背后的神秘旧居——越发感慨,他果真是长眠在最钟情的地方。更何况,那些络绎不绝的拜祭者,总记得他钟情于威士忌这件事,摆放在墓前的酒瓶子从未间断。

镰仓作为一个地标,在日本影史上刷足了存在感,谁叫小津安二郎和黑泽明都葬在这里呢?

    日本人中有很多葬在寺院里。神社和寺院分工明确,出生和成人仪式总是在神社举行,是喜悦和热闹的场所。葬礼和悼念会一定选择寺院,人也葬在此处,是告别和往生的场所。

    据统计,日本现有超过75000间寺院,共计13宗派。一个人葬在哪间寺院,大约能判断出他所属的宗派。但现代日本人中佛教徒并不多,所属寺院只能代表家族信仰,或者根本是“无宗派”,寺院更类似于一种社区力量。

    圆觉寺去得多了,渐渐知道距小津数步之遥,还葬着木下惠介,对面的松岭院里,有田中绢代之墓——前者是和小津同在松竹工作的名导,后者是小津御用女演员。不少资料称松竹的另一位大牌导演小林正树也同葬于此,我多次寻访未果,因不是热门景点,寺庙僧人也不似指出小津安二郎那般胸有成竹,大概会成为永久的谜题。松竹大船时期的影迷,把圆觉寺视为日本影史上一个重要的证据,对于在人前总是拘谨的小津来说,这似乎也是最好的安排:葬在寺庙里,意味着生前死后人际关系基本没有什么变化。

    写出西方第一部小津研究专著《小津》的美国作家唐纳德·里奇也来过圆觉寺,在这里听日本禅学权威铃木大拙讲过一次“南泉斩猫”的故事,并不太懂。小津死后第三年,铃木大拙也逝世,就葬在圆觉寺一条马路之隔的东庆寺。

    相比小津安二郎,黑泽明要难见得多,他的墓地位于4公里以外的安养院。我曾向一个住在附近的老头打听黑泽明所在,然而他一脸茫然,怀疑自家门口不可能有这等大师,最终把我扔在寺院前,遗憾地表示“已经关门了呢”,消失在寺院后拥挤而老旧的民宅中。半个小时后,我在后山写着“游客留步”的墓园里找到了“黑泽家”的墓石,没有祭酒,没有佛花,冷冷清清,只有一只被脚步声惊到的黑猫“咻”地跑过,吓人一跳。

大型公共墓地的好处意味着可以一次“拜访”许多名人。

    最近一次墓地巡礼,是在东京府中市的多摩灵园,面积超过40万坪,是日本第一个公园型墓地。和寺庙相比,葬在大型公共墓地的方便之处,意味着可以一次“拜访”非常多人:三岛由纪夫、江户川乱步、吉川英治、堀辰雄、向田邦子、冈本太郎……甚至连山本五十六都住在同一个“小区”。

    从多摩站下车,沿着路标穿行于小巷间,大约10分钟后,道路两旁花店林立,这是一个标志:墓地就在眼前。

    墓地附近卖的花,和一般花店不同,它们被称为“佛花”,专门供奉于墓地和佛坛。以白黄两色菊花为主,配以康乃馨、紫罗兰和金鱼草,加上杨桐叶便是定番。彼岸花不能出现,据说有毒;玫瑰和蔷薇也是禁物,据说带刺,香气又太浓郁。极少有人将佛花买回家做装饰,但每逢季节交替,刚刚剪下的时令花,总令我手痒:春天是蝴蝶兰和金盏花,夏天是龙胆、菖蒲和百日红,秋天偶有红枫,冬天则是水仙、山茶和罕见的冬樱。

    在多摩灵园门口的花店,买了把冬樱去见三岛由纪夫,名叫“启翁樱”,最早是东北地区的山形县栽培的中国品种。墓园内常常见到猫,数量多得惊人,有一只悠然地躺在樱花树上睡觉,另一只见了生人也不怵,一路死缠着不走——想必爱猫派作家三岛,对这环境甚是满意。

    三岛在墓园深处,墓碑上并无“三岛”二字,回归了“平冈公威”的本名,和祖父母、父母、妹妹、妻子合葬在“平冈家之墓”。有一个小插曲:三岛切腹自杀的次年9月,便遭遇了盗墓事件,他的墓地被挖开,装着遗骨的盒子不翼而飞……两个月后,一位下班闲逛的巡警在40米外的公厕旁找到胡乱掩埋着的骨盒,证实里面确是三岛遗骨没错,才终于有惊无险。犯人至今未抓到,为何盗墓而后又归还不可而知,坊间盛传是三岛由纪夫的狂热粉丝所为。

    距多摩灵园15分钟车程的三鹰市,有一间禅林寺,住着三岛由纪夫最看不起的太宰治,以及太宰治十分热爱的森鸥外。太宰治能容身于此,完全是本人积极奔走的结果,他生前来拜祭过森鸥外,还写进小说《花吹雪》中:“从这清洁的墓地中,能看出些鸥外文章的影子。我这把污秽的骨头,死后若能埋在这小巧而美丽的墓地一角,也许能获得救赎吧。”然而,我们都知道,太宰治是个不折不扣的迷弟,他还有另一个更痴迷的偶像名叫芥川龙之介,于是有人模仿他的口气说:“别在我的墓前哭泣,我不在那里,我在芥川老师家门口。”

    位于东京丰岛区慈眼寺内的芥川老师家可就有点远了,如果太宰治从禅林寺步行前往,目测需要4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