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夏明 中国最忙的昆曲小生


文/阿饼
<<新周刊>>第467期



    与施夏明的初见颇有些尴尬。

    南京朝天宫旁江宁学府的兰苑剧场,几位演员正在舞台上排演汤显祖作品《南柯梦》的第二十六出《启寇》。施夏明坐在台下的观众席里等着出场。这位新生代昆曲偶像看上去极具观赏性:他喜欢并适应古典风格,即使身着黑T恤与牛仔裤,整个人也像一砚雅致的笔墨,渗染在色调如霜的宣纸上。

    我向他介绍自己时,伸出右手欲与他握手,只见他怔了半秒,才伸出手迎上来。采访和拍摄结束后,他双手合十,欠身鞠躬,文质彬彬地与我们道别,转个身便化作贾宝玉、侯方域、秦钟、柳梦梅、侯朝宗,渐隐在古老的飞檐、斑驳的墙门下。

    是啊,他怎么会习惯握手这样西式的见面礼呢?17年来,“百戏之祖”在他身上的熏陶、昆剧院的点点滴滴、南京的角角落落、戏曲的悲欢离合,都已浸入他的骨髓。


施夏明认为自己并不算“红”,只是“忙”,他常常感慨自己赶上了一个好时代。


    施夏明看起来有些疲倦。这天,他搭了早班高铁去上海办理西班牙面签——为了4月29日的一场表演,然后再赶回南京赴下午的《南柯梦》排演,这是5月12日在成都和重庆的演出剧目。

    但他说这还不算 “魔鬼”演出季,一个月只演不到10场。全国七大昆团,江苏省昆剧院(下文简称“省昆”)年演出场次最多,达600多场,施夏明就要演150场,几乎达到一些昆团的年演出量。眼下,施夏明身上有7台大戏:《1699·桃花扇》《牡丹亭》《白罗衫》……他被粉丝称为“全国最红、最忙”的昆曲小生。

    江苏省昆剧院副院长顾骏说:“不像我们1985年毕业的这一拨儿,荒废了好多年。我们像他们这么大的时候也还是跑跑龙套。” 

    身为80后的施夏明没有经历过昆曲的萧条时期,但从师辈那里听到很多,“昆曲最不景气的时候,甚至有前辈因为生活所迫,去状元楼做篆刻”。这说的就是现任省昆院长李鸿良和施夏明的师兄柯军,他们当年都被迫“下海”谋生存——柯军给人刻印章、裱画,李鸿良自己开了家礼仪公司。

    施夏明认为自己并不算“红”,只是“忙”。他常感慨自己赶上了一个好时代。

    2003年,昆剧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评为“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2004年,“昆剧义工”白先勇与苏州昆剧院合作的青春版《牡丹亭》率先大胆起用一批年轻演员,重新为昆曲吸引并培养了一批观众。同一年,石小梅、胡锦芳等老一代演员退休。

   2005年,施夏明和单雯、罗晨雪这一代年轻演员从戏校毕业了。他们面临的是一个残酷的“市场化”年代,却也站在了一个比过去几十年都大得多的舞台。这是李鸿良、柯军一代没有的机会:省昆与昆曲发源地昆山签订演出合同,进到当地的学校和企业演出;每逢单月,昆剧院天天在南博演出;旅游景点周庄的古戏台演出已经持续多年,天天上演;除此之外,演员们还要到全国乃至海外的剧院演出、办公益讲座。

    毕业至今的11年里,施夏明亲身体验到昆曲在一点点复苏、升温。省昆党支部书记王美玉说:“最早昆剧院每周六在兰苑演出时,票价5块钱一张,卖不出去。如今兰苑的演出几乎是满座的,有的场次票早早卖空了,还很抢手。”

    在越来越没有耐性的今天,施夏明们让观众与舞台上的生旦净末丑共同抵达他们的精神世界、感受之域,在一招一式、一颦一笑中,获得日常生活中难以得到的丰沛体验,在碎片化时代体会到珍贵的精神整合时刻。


施夏明很快被田沁鑫挑中,开始了魔鬼式排练。他这时候才“开窍”,在排戏的最后阶段迅猛进步。


    有人说,“施夏明”这三个字像宋词词牌名,念来明媚。许多机缘巧合将施夏明与昆曲牵引在一起,仿佛他此世为戏而生。北昆艺术家张卫东说,喜欢昆曲这种隔世遗音的,一定都是前生和昆曲有缘的。“或者在顾坚时代,或者在魏良辅、梁伯龙时代,或者在汤显祖时代,他们或是风雅文人,或是戏子优伶,但一定是唱过昆曲的。”

    生于苏州的施夏明,对曲艺的最早印象,来自幼时的评弹演员叔叔。“我每次回老家找他都不在,爷爷说他去演出了。当时评弹就是跑码头的小茶馆,到书场去说书。我至今还记得他家墙上挂着的三弦琴和琵琶,很有意思。”后来,正在念书的施夏明被省昆的胡锦芳老师一眼相中,从苏州带去南京读了江苏省戏曲学校。毕业后,施夏明也曾迷惘,差点做出回苏州工作的决定。然而,一出《1699·桃花扇》改变了他的一生。

    重排这样一场大戏,是当时面临改制的省昆的“救命稻草”。借鉴青春版《牡丹亭》的经验,请田沁鑫做导演,设计精良的舞美与服装,起用年轻美丽的演员,首演放在北京……一切都为了打出名声,吸引更多观众主动进入剧场来感受这600岁的古老艺术。

    这个宝押对了。那场戏格外轰动,无论北京还是南京,演出场场爆满,甚至“青春之风”席卷了整个曲艺界。那是2006年,施夏明才20岁,活脱脱一个美少年。戏校一群同学中,他格外突出:1.77米的身高,扮相潇洒俊雅又颇有书卷气,带些忧郁贵族公子的气度。他很快被田沁鑫挑中,开始了魔鬼式排练。施夏明这时候才“开窍”,铆足了劲向老师石小梅学戏,在排戏的最后阶段迅猛进步。

    《1699·桃花扇》以后,机会接踵而至,施夏明根本没有时间考虑其他事情,他渐渐意识到,昆曲已经融入自己的血液里,再也挥之不去。“它古典,它优雅,它在舞台上一气呵成,这些都是让人着迷的。你上场的一瞬间,必须立刻进入到那个人物当中,一直到结束。”

   《南柯梦》的男主角淳于棼,是施夏明最难忘的角色:“这个人物很特别,有别于我演过的所有角色,比如柳梦梅、侯方域那样的风流才子。淳于棼是一个浪漫的江湖客,是市井里常常出现的小混混形象,我从来没有演过。他是个很典型的男人,有种种缺陷,让我觉得以前演的那些完美角色显得有点不实际,而淳于棼恰恰是戏曲舞台上少有的、不完美的正常人。”

    施夏明说《南柯梦》排演过程非常艰难。因为这是一出已经绝迹舞台200多年的老戏,只有文本,没有台本,复演该剧只能靠现在的演员一点点地去“啃”。

    怎么把握其中的分寸,怎么保留昆曲写意之美,又不曲解作者的原意,而且还要合乎现代观众的审美,对施夏明和其他主创都是非常大的挑战。

   但这些挑战不会让施夏明退缩:“一个剧种的生命力就在于剧目的传承,对昆曲来说,挖掘整理那些已经失传,或者濒临失传的老戏就是一种重要的传承。这个担子很重,但我们必须承担。”


施夏明的父亲得知“新乐府”要在北京发布唱片时,第一时间叫他“尽快把唱片拿给我,我要认真听”。


   “越当代越不能忘了传统,但也不能固步自封,得自信去创新。昆曲应该回到当代生活中去,不该靠抢救和扶持活着。”这是知名昆曲演员张军给出的不同声音,他的创新昆曲《水磨新调》给卢中强留下了深刻印象。卢中强是北京十三月文化传播有限公司的CEO,他打造的世界音乐厂牌“新乐府”,宣称“以世界音乐的形式将戏曲听众的年龄层拉低30岁”。

   卢中强邀请了合作多年的音乐人陈伟伦担任制作总监,“新乐府”的第一部昆曲,是由白先勇策划、观众基础很好的《牡丹亭》。而昆曲的演员人选,卢中强和陈伟伦确立了两个方向:要么找大师级的人物,要么是年轻艺术家中的佼佼者。

   他们找到了龚隐雷和施夏明。“昆曲号称‘百戏之祖’,它的词、行腔、训练方式与文本的经典性,对一个孩子所熏陶的价值,完全能在施夏明身上展现出来。跟施夏明聊天很有意思,他在很多认知上是非常先进和时髦的,但他受过这么多年昆曲系统的培训和熏陶,骨子里对传统文化的挚爱和理解,是值得我们这个年纪的人学习的。” 卢中强非常认同施夏明的气质。

   在苏州文化艺术中心的舞台上,纱幔低垂,昏暗的灯光渐渐明亮。筝起,身着传统昆曲戏服的施夏明缓缓走上舞台,听见笛师在吹,便稳稳地开了腔:“和你把领扣松,衣带宽,袖稍儿揾著牙儿苫也,则待你忍耐温存一晌眠……”

   施夏明在幔前轻舞水袖,慢吐唱词,而在幔后的伴奏却是贝斯、打击乐、小号等现代乐器,节奏感十足。台下来了2000名观众,其中有很多专门从外地赶过来看他的粉丝。不少年轻人随着节奏在座位上摇晃着。舞台的背景时而是流动的水墨山水,时而是色彩斑斓的现代艺术,这种听觉和视觉上奇妙的古今碰撞,引来观众阵阵掌声。

    “我们在当中唱的仍然是原汁原味的昆曲,没有做任何的咬字节拍、旋律上的改动,仍然保存了昆曲优雅的感觉。但我们也没有要挤掉摇滚、迷幻、电子的伴奏乐,我们试图一起共舞。”上演这样一出新昆曲,施夏明觉得有趣。

    施夏明的前辈、省昆院长李鸿良也坐在台下欣赏着小辈的表演。那天晚上,他觉得 “特别嗨”。还有另一位特别的“老”观众也打动了卢中强。据说施夏明的父亲对昆曲并不是特了解和热衷,除了一些个人独挑大梁的专场,他很少去观看儿子的演出。然而,这位父亲当晚在苏州现场看了那场演出,并得知“新乐府”要在北京发布唱片时,他第一时间叫施夏明“尽快把唱片拿给我,我要认真听”。

   中央音乐学院作曲系主任郭文景也给“新乐府”很高的评价:“这东西特别有价值有意义,并且有深远的传播意义,把戏曲从相对小和封闭的舞台往更大的舞台去做尝试。”


施夏明还是在属于自己的时代里成长着,他梳着莫西干辫子,喜欢看《科幻世界》《三体》,也喜欢陶喆和林俊杰。


    这样一位穿越古典的现代小生,在舞台之外,却早早在世俗生活里收获了果实。施夏明24岁就“早婚”,如今,意气风发的他已是两个小男孩的父亲。

   “我的爱情故事,其实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因为从小就是同学,后来变成同事。从小知根知底,也算青梅竹马,所以好像一切都很平稳地进入了人生轨道。” 据师父石小梅的先生张弘爆料,施夏明把婚礼现场布置成《牡丹亭》,穿着一身西装,手里拿着一支玫瑰花(而不是柳枝),然后从场下把妻子蔡晨请了出来……现场还挂了词儿:早难道好处相逢无一言。

    但施夏明终究还是在属于自己的时代里成长着。他梳着当下时髦的莫西干辫子,平时喜欢看《科幻世界》《三体》《大众软件》一类的书和杂志。他也喜欢林俊杰、陶喆,闲时也会和朋友一起打打牌。他还是一位摄影发烧友,拍出来的作品,让朋友称他为“贴着摄影师标签的戏曲工作者”,“拍的照片都带着昆曲的味道”。
 
   刚迈入而立之年的施夏明正值一个昆曲演员的黄金年龄,有了一定的人生阅历,他不满足于目前只做小生行当里的巾生、小冠生。虽然也觉得疲惫,但他认为自己有潜力去更好地诠释不同个性角色,希望能有更多机会,挑起更多大梁。蔡版大冠生唐明皇是他“四十岁时的目标”。

   台上台下,戏里戏外,施夏明说常会需要一段时间来平复心情,但不会太久,“谢完幕,卸完妆,基本上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