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拉维尔·埃利亚松中国首次个展“无相万象”

假象即真相?


文/韦坤劼
<<新周刊>>第467期




    要聊有一半丹麦血统一半冰岛血统的艺术家奥拉维尔·埃利亚松,可以先把历史指针往回拨几圈,回到欧洲的文艺复兴时期。

    15世纪二三十年代,佛罗伦萨的艺术家发明了透视法。在二维空间进行三维拟真,某个程度上证明了人们想要“进入”和“参与”虚拟空间的急切渴望,而聚焦透视提供了一种科学方法,可以在画面上产生栩栩如生的空间,并在视觉上邀请观者参与进来。

    透视法的拉丁文其实是“公度”之意——有趣的艺术史学家和批评家达尼埃尔·阿拉斯在谈到透视法时认为,透视法的发明不仅提供了一个“场所”,还意味着营造了一种“世界观”,观看者会根据距离对再现画面按比例进行和谐建构。人们需要一种符合当下的“公度”作为标准对真实进行再现,来测量时间和空间,以此确认自我。

    每个时代都会产生新的“公度”来测量我们身处的位置。艺术家在我们的时代,需要解决的问题之一,就是如何建设出属于当下的表现法则。当下的艺术必然需要结合我们对时间和空间的新认知——宇宙探测器已经飞出地外亿万光年,新的视觉判断已经快至光速、小至量子,在帆布上单纯使用油画颜料摹拟自然、营造空间显然是一种落后。

    所以埃利亚松是非常当代的。他对科技数理的偏爱让他在营造出真实的假象上显得游刃有余,你只要靠近他的作品,就会进入这些假象,这些假象、假空间恰恰指示着通向真实的路。


在“无相万象”中,一进入展厅,观众就立刻掉入“万象”的陷阱。


    埃利亚松目前在上海龙美术馆的展览,用了“无相万象”(Nothingness is not nothing at all)这么一个词——“相”与“象”的哲学辩论来自东方,整个词组的含义也指向东方式浑厚太朴的宇宙观,而埃利亚松的作品利落、聪明地解决了中西之间哲学形态和视觉意识上的差异。

    在“无相万象”中,一进入展厅,观众就立刻掉入“万象”的陷阱。第一道陷阱叫做《开放的金字塔》,观众突然处于无数层自我的镜像当中,悬挂于天顶的镜面将视线所及的空间和观众切割成错落有致的结构,整个巨大的空间形成立体的视错觉。这个依照龙美术馆西岸馆特意打造的最新作品由钢、铝、镜面箔、木、油漆和聚光灯组成,巨大的镜面金字塔悬挂在11米高的混凝土拱顶下,距离地面2.5米高,开放式塔尖的聚光灯在金字塔内部投射出明亮的光圈,观众站在光圈中,被排列整齐的多层自我迷惑着。

    这种立体几何的、镜面反射的概念贯穿整个“无相万象”展览,你会欢欢喜喜地踏入埃利亚松给你设置的每一种陷阱,而埃利亚松就是要观众参与进来,进入这个空间,成为作品的一部分。他认为,展出作品的机构本身有一层中介关系,进入美术馆的观众要知道整个机构的展出以及其意识形态本身只是一种架构,这个架构的内容需要观众自行填写、解读。在艺术家的创作初期,受胡塞尔现象学影响,埃利亚松的整体创作思路就开始关注个人意识与外部世界的关系,强调个人寻找在外部环境和集体社会中的位置,这个追寻需要观众是作者之一,成为作品的一部分。


埃利亚松是个非常会提问的家伙,但他不直接发问。


    出生于1967年的埃利亚松大部分时间居住在哥本哈根和柏林,他创立的“奥拉维尔·埃利亚松工作室”共有三十多名手工技师、建筑师、几何学家、艺术史专家以及厨师。埃利亚松喜欢利用光、色彩以及自然现象来研究人体运动和感知体验,这些各个领域的专业人才协助他解决各种技术上的问题,使得埃利亚松的作品虽然从核心上是在解决人与空间这个命题,但在形式上又相当具备当代感,他总能举重若轻地应用新技术,并利用作品之间的张力和压力平衡形成一股特殊力量,在他的作品面前能感受这股恰到好处的平衡之美。

    埃利亚松的作品无法以具体的尺寸来衡量。他有不少作品是一种非定点的状态。2008年的装置作品《纽约瀑布》是一个临时项目,几个大型装置分别固定在布鲁克林大桥、布鲁克林码头、曼哈顿下城码头,以及总督岛。人造瀑布由三四十米高的支架、泵、软管等物件组成,从下河道抽水,然后再次倾泻而下,混入河流。你该如何衡量这样一件作品的边界?

    1993年的作品《美》是一个备受观众喜爱的作品。在一个黑暗的房间,被刺破的水管从天花板喷洒出水帘般的细雾,隐藏在斜角的聚光灯通过水滴折射,将水帘变成氤氲流转的彩虹。色彩随着不同的位置、不同的高度而改变,整件作品都在向观众挑明美的本质在于流动不定,在于无常。《美》解决了两个问题:一个是本身概念的实现途径,另一个是观众的理解通道。它使用非常简洁的手段,就把作品的概念轻松地递到观众的眼前。

   所以,埃利亚松是个非常会提问的家伙。

   但他不直接发问。他几乎把每一件作品都设置成一个镜像,这个镜像引发我们自问自答。瀑布是河流的镜像,美是无常的镜像,开放的金字塔是我们自己的镜像,也是空间存在的镜像,我们身处其间,进行自我观照。他作品里的这些元素,包括光线、空间、时间和观众,都是这件作品的上下文,共同构成埃利亚松的创作。

    埃利亚松如此冷静清晰,艺术创作对他而言绝不是荷尔蒙式的自我宣泄,艺术是一种方法论,他曾说:“不同于其他科学领域,艺术实践尤为吸引我的是它的特性之一:不断努力去调节,再调节它与社会之间的关系。这种方法已经融入了它的形式,以至于艺术的形式从理想的思维模式来说不再是固定不动的。艺术执着地不断重新定义它在社会中的位置,这种强烈欲望让艺术对于社会有一种独特的影响力,同时它也成为向我们和社会之间的关系不断提出挑战的源泉。”

   这段话不谈自我,不论虚妄,它的语境如此优美。